提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到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张泽佳(在林应鹏身体里)掏钥匙的手有些迟疑。林应鹏(在张泽佳身体里)则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楼道里斑驳的墙壁和感应不良、忽明忽暗的声控灯。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系着围裙、面容敦厚、鬓角已有白发的中年男人探出身,脸上带着笑意:“小佳,回来了?这位是……”他好奇地打量着林应鹏——此刻他眼中的“儿子”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沙中学校服、长相极为出色的陌生少年。
林应鹏反应极快,上前半步,用张泽佳的嗓音自然地说道:“啊,老爸,这是我新认识的同学。”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林应鹏”。
张泽佳赶紧跟着点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用林应鹏那清冷的声线说:“叔叔好。”
张尧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似乎觉得这新同学气质过分清冷了些,但自家儿子带回来的朋友,他也没多想,立刻热情地侧身让开:“好好好!新同学,来来,快进来,进来!现在都这么晚了,别急着回去,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哈!”
屋内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饭菜香气。林应鹏一边应着“打扰叔叔了”,一边不着痕迹地抬眼扫过客厅墙上的挂钟。
晚上八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他将手里的重物放在门边,小声对紧跟着进来的张泽佳耳语:“张泽佳…”
“嗯?”张泽佳正有些局促地站在玄关,不知该不该换鞋。
“还有二十分钟,我们就恢复了。”林应鹏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而清晰。
张泽佳心头一紧,也看向挂钟,点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我房间在楼上,剩最后五分钟的时候,我们就上去。”
“行。”
两人刚低声商量完,厨房里又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是小佳回来了吗?”
张泽佳下意识地、用他自己那带着点急切的语调应道:“嗯!来来,来来来了!怎么了妈?”
话一出口,他自己和林应鹏同时僵住了。
这声音……是林应鹏的嗓音,语气却是张泽佳惯有的。
林应鹏反应极快,几乎在张泽佳话音落下的瞬间就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动作有些突兀,在张尧看来,就像自家儿子忽然伸手捂住了新同学的嘴。
“你干什么?”林应鹏用张泽佳的脸,对张泽佳(林应鹏身体)瞪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严厉,“你想让我俩立刻露馅吗?”
温热的手掌捂住口鼻,带着少年掌心特有的薄茧和运动后尚未完全散去的热度。张泽佳瞪大了眼睛,隔着林应鹏的手指,对上了那双属于自己、此刻却盛满警告和懊恼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犯了多蠢的错误,连忙含糊地、在林应鹏掌心下闷声道:“我…忘了忘了…”
林应鹏这才松开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唇瓣柔软温热的触感,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手指,随即恢复常态。
厨房门被推开,一个围着碎花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端着盘菜走了出来,是张泽佳的母亲黄小归。她看到玄关处的两个少年,目光在“林应鹏”身上停留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惊讶——这男孩长得真俊,气质也好。
“小佳,带你朋友上楼玩一会儿吧。”黄小归笑着说,语气温柔,“饭快做好了,等会儿叫你们。”
林应鹏立刻点头,用张泽佳的嗓音应道:“好,知道了,妈。”他顺手拍了拍还有些发愣的张泽佳的后背,示意他跟上。
张尧也招呼道:“对对,上楼玩去,客厅乱,你妈刚收拾完。”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有些老旧的木质楼梯。楼梯不算宽,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张泽佳走在前面,林应鹏跟在后面。
二楼走廊不长,只有两间房。张泽佳推开靠里那间的门。
房间不大,但还算整洁。一张单人床靠墙,书桌临窗,上面堆着一些课本和篮球杂志。墙上贴着几张球星海报,还有一个简陋的架子,上面放着几座小小的篮球比赛奖杯和那枚醒目的粉色塑料“金牌”。衣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的衣服颜色大多深沉,唯独角落里露出一抹扎眼的粉。
林应鹏走进来,随手带上了门。隔绝了楼下的声响,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张泽佳走到书桌前,背对着林应鹏,肩膀微微垮下。他看着桌上摊开的、自己还没写完的物理作业,又看了看墙上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此刻却觉得有些幼稚的奖杯海报。
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他将回到这具身体,回到这个房间,回到这一切。
而旁边这个人,将回到那具整洁的、优秀的、属于白沙中学的躯壳里,回到那个或许有更大房间、更多奖杯、更光明未来的世界里。
强烈的对比,和刚才超市里、进门时那种挥之不去的“配角”感,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混杂着即将分离的清晰认知,和心底那份从未消散、反而愈演愈烈的酸涩妒忌。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
他不敢回头,死死盯着作业本上一个模糊的墨点,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逼回去。
太丢人了。
不能在林应鹏面前……
林应鹏站在门边,目光扫过这个充满另一个少年生活气息的空间。他看到了墙上那张粉色球鞋的海报,看到了角落里那抹粉色衣角,也看到了书桌前那个忽然僵住、肩膀微微颤抖的背影。
他沉默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静得能听到楼下隐约的炒菜声和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残忍。
终于,张泽佳还是没能忍住。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划过他此刻属于林应鹏的、白皙光滑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用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肩膀的颤抖却越来越明显。
眼泪无声地汹涌,砸在摊开的作业本上,晕开了黑色的字迹。
为什么哭?
是因为那张“朋友”的纸条?是因为球场上惨烈的对比?是因为粉色秘密被戳穿的羞愤?是因为“配角”的自厌?还是因为……仅仅因为,那个名叫林应鹏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目睹着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或许都是。
又或许,只是因为积压了太久的东西,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在这即将归还一切的倒计时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缝隙。
林应鹏看着那道无声颤抖、泪水不断滚落的背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看不见底。
他没有上前,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时间流逝,看着另一个少年,在自己的身体里,哭得悄无声息,却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