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页：他不是主角

超市里明晃晃的日光灯照得货架上的商品色彩格外鲜艳，空气里混合着生鲜区淡淡的腥气、水果的甜香和烘焙区暖融融的黄油味道。人流不算多，但推着购物车穿梭其间，还是需要几分专注。

张泽佳推着车，目光有些散漫地扫过货架，心思却还在刚才那阵翻江倒海的妒意里沉浮。林应鹏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神色平静，偶尔瞥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是从张泽佳现在这身（林应鹏的）校服口袋里传出的。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老爸”。

张泽佳瞬间慌了神，求助般看向林应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措：“嗯…我爸打电话来了！怎么办？”

林应鹏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那你听啊。”

“我…我现在在你身体里！”张泽佳急得额头冒汗，“我声音又变了！你让我咋说？！”

林应鹏看着他顶着“自己”的脸露出这种慌乱表情，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伸出手：“给我。”

张泽佳如蒙大赦，赶紧把手机塞过去。林应鹏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微微侧头，用张泽佳那略显低哑、此刻却被他刻意放得平缓了些的嗓音开口：

“喂，老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爽朗带笑的声音，透过听筒，连旁边的张泽佳都能隐约听到：“小佳啊，去打球回来了吗？”

“回了，老爸。”林应鹏回答得自然，甚至学着张泽佳平时可能的口吻，加了点轻快的尾音，“我现在在超市买菜呢。”

“好好好！小佳啊，快上九年级了，要加油啊！别光顾着打球！”

“好的，知道啦，老爸。”林应鹏应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儿子对父亲的顺从。

“小佳啊，”张爸爸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起来，“爸年少时不懂读书，后悔都来不及啊。你可要好好学习，别走爸的老路。”

林应鹏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旁边货架整齐排列的调料瓶上，嘴里应着：“我知道了，老爸。”

“而且我现在成绩是……”他正想找个说辞，旁边的张泽佳已经飞快掏出自己的手机（林应鹏的），在上面打了几个字，举到他眼前。

屏幕上写着：全校第三！

林应鹏目光扫过，面不改色地对着电话继续道：“而且我现在成绩……在蔷薇城那个小比赛拿了个第三名。”他说得流畅，仿佛真是他自己的事。

“这样啊！”张爸爸的声音立刻透出惊喜，“小佳真棒啊！好好好！赶紧买菜回来，爸晚上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红烧猪蹄子！”

“好，我知道了，老爸。”林应鹏应道。

“哦，对了，”张爸爸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匆忙，“差点忘了说，你表叔他们一家晚上要来家里吃饭，你多买点菜啊！估计再有一个小时就该到了！”

“嗯，好，您说，我记着。”林应鹏说着，示意张泽佳准备好记录。

张爸爸在电话那头开始报菜名，语速很快：“鸡腿买20个，鸡翅两袋，精瘦肉来两斤，五花肉要一排好的，糖粉一袋，西红柿挑红一点的，鸡蛋买一打，西兰花来两颗，哦对了，你妈说还要一块草莓抹茶蛋糕和一些小甜品当饭后点心。猪蹄子嘛，既然你喜欢，多买点，五个吧！西芹、玉米、胡萝卜也买些，排骨要三斤，炖汤喝！”

张泽佳赶紧推着车，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飞快换算。林应鹏则已经动了起来，他显然对超市布局很熟，推着车直奔生鲜区。张泽佳跟在他后面，两人配合倒是意外地默契——林应鹏拿鸡腿鸡翅，张泽佳就去挑西红柿和西兰花；林应鹏在肉摊前挑拣排骨和五花肉，张泽佳就去拿鸡蛋和糖粉。

张爸爸在电话那头完全没听出异样，大概以为儿子只是在专心记菜单。

两人推着装得半满的购物车，又转战甜品区。冷柜里琳琅满目的蛋糕看得人眼花。林应鹏仔细看了看，挑了一块卖相不错的草莓抹茶双层蛋糕，又选了几样精致的小布丁和泡芙放进盒子。

“呃，老爸，”林应鹏对着电话确认，“排骨三斤，最后一个还有什么吗？怕漏了。”

“还有牛奶！”张爸爸补充，“买两箱吧，你表叔家孩子小，喜欢喝。到时候让他们带一箱回去。”

“好。”林应鹏应下，挂了电话。

两人对视一眼，又推着车走向奶制品区。张泽佳看着那堆得满满的购物车，已经开始觉得胳膊发酸了。

搬了两箱牛奶摞在购物车最上面，小山一样的购物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两人正要推去结账，林应鹏的手机（在张泽佳口袋里）又响了。

是张妈妈。

这次张泽佳学乖了，直接把手机递给林应鹏。

林应鹏再次接起，用张泽佳的嗓音：“喂，妈。”

“小佳啊，在超市呢？帮我看看有没有那个XX牌的精华液和面膜，最近打折！还有你爸是不是忘买葱姜蒜了？多买点！哦对了，再买瓶生抽，家里的快没了！还有……”

又是一串追加的清单。

林应鹏一边“嗯嗯”应着，一边推着车又绕了回去。张泽佳跟在一旁，已经有点麻木了。

总算采购完毕，收银台长长的队伍慢慢蠕动。结账时，收银员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商品和两个穿着不同校服、气质迥异却莫名和谐（？）的少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两大袋沉重的生鲜食材，一袋甜品和杂物，外加两箱牛奶。张泽佳试着拎了拎，沉得他（林应鹏身体）手臂一沉。

林应鹏没说什么，只是将其中一袋更重的和那两箱牛奶轻松拎起，只将相对轻些的那袋递给张泽佳。

“换回来还有半个钟头，”林应鹏看了看时间，“我帮你拎回家吧。”

张泽佳愣了一下，看着对方顶着和自己一样的脸（虽然现在是黑皮版），却做着这种……体贴（？）的事，心里那点残存的别扭和妒忌又被搅动起来，但他还是低声道：“谢谢。”

走出超市，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张泽佳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又看看旁边同样负重却步履稳健的林应鹏，忍不住小声抱怨：“准备挂电话的时候，你……我妈又插进来，让买一堆护肤品……”

“看着时间，”林应鹏打断他，声音平静，“如果换回来的时候快到九点了，记得赶紧找个隐蔽的地方。别在人多的地方突然‘变脸’。”

张泽佳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朝着张泽佳家的方向走去。影子被路灯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张泽佳看着前方林应鹏（用着自己身体）那挺直的背影，看着他手里拎着的、本应属于自己的家庭责任，看着他连这种琐碎家事都能处理得有条不紊……

那股刚刚被超市繁忙暂时压下的情绪，又悄然漫了上来。

清晰，冰冷，带着自我厌弃。

他忽然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故事里，或许在任何可能的故事里……

他不是主角。

他只是一个偶然被卷入的、笨拙的、会妒忌的、连粉色小秘密都藏不好的配角。

而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才是那个无论站在哪里，无论顶着谁的皮囊，都仿佛自带光环、冷静从容、总能游刃有余的……

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