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应鹏靠门站着,指间的手机屏幕在昏暗房间里泛着微光。他垂眼,看着置顶聊天框里,不久前梁海娟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时间就在他们进入房间之后。1
手机屏幕的微光衬得气氛更压抑了,林应鹏心情肯定很复杂
消息很简短,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原本就不太平静的心湖。
“泽佳,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发送对象是他现在这个微信号(张泽佳的),但她称呼的是“泽佳”,解释的对象……显然是他,林应鹏。她大概是从哪里听说了今天他和张泽佳之间古怪的互动,或者仅仅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特意发来澄清。
“普通朋友”。1
这四个字对此刻的他来说是字字扎心
这四个字,和书桌上那张“我们还是能做同学和朋友的”便签,微妙地呼应着,又似乎……有些不同。2
梁海娟这解释是发自内心还是出于体贴?
他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抬眼看向书桌那边。1
他锁屏这个动作,感觉像是把翻涌的情绪也暂时关起来了
张泽佳已经不在书桌前了。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过了一会儿,水声停歇,门被拉开。张泽佳用毛巾用力擦着脸走了出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睛和鼻尖还残留着一点不自然的红,但脸上的水迹已经擦干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避开了林应鹏的视线。
林应鹏走过去,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1
两人一个坐床一个坐椅子,这距离感,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泽佳。”他开口,声音不高。
“……嗯?”张泽佳的声音还有些闷,带着刚哭过的鼻音,但他在努力掩饰。
“你哭了。”林应鹏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张泽佳身体一僵,随即抬起头,用那双属于林应鹏的、此刻微微泛红的眼睛瞪过来,语气带着恼羞成怒的虚张声势:“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他刻意把尾音扬高,试图显得理直气壮。
林应鹏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嘴硬嘛,正常。”
张泽佳被他噎了一下,抿了抿唇,没再反驳,只是别过脸看向窗外浓黑的夜色。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比刚才更热闹些的谈笑声。
“哦,对了,”张泽佳忽然想起什么,转回头,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紧张,“我亲戚……好像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我们等会儿就得下去吃饭。”他顿了顿,看向林应鹏,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请求的意味,“你能不能……等下就说饭菜好吃?”
林应鹏微微挑眉:“为什么?难不成你家人做的是黑暗料理?”
“不是!”张泽佳立刻否认,声音拔高了一些,随即又低下去,“我父母厨艺……其实很好。但是……”他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我都不敢带我兄弟来家里吃饭的。你……是第一个我带回来的。”
“厨艺好?”林应鹏捕捉到他话里的矛盾,“那为什么不敢带人?”
张泽佳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六年级的时候,我带过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来家里吃饭。吃完饭回去后,我听见他跟别人说……说我父母做的菜难吃。”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黯了下去,“后来我就……挺自卑的。再也不敢带同学过来吃饭了,怕他们……也那么说。”
林应鹏安静地听着。他想起刚才进门时闻到的饭菜香气,还有在厨房门口瞥见张父颠勺时那熟练利落的动作和锅中菜肴鲜亮的色泽。
“开什么玩笑。”林应鹏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妈妈刚才煮的饭,我闻着可香了。”
张泽佳愣了一下,看向他。
“还有,”林应鹏继续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去厨房放东西的时候,看过你爸爸做菜。灶台干净,下料精准,火候掌握得也好,菜的颜色搭配看着就舒服。这手艺,去五星级酒店后厨做个招牌鸡腿都行。”
他每说一句,张泽佳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他们说难吃?”林应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那是他们舌头有问题。自己家里吃酒店菜长大,嘴就刁了,吃不出家常菜的好了。”
张泽佳喃喃道:“那些同学……家里条件都挺好的,确实是吃酒店菜长大的……”
“哦,”林应鹏点头,语气了然,“懂了,舌头坏了,尝不出好东西。”
张泽佳被他这种直白又毒舌的总结弄得有点想笑,但心头更多的是一种酸胀的暖意。他低下头,手指更用力地揪着床单,声音有些发颤:“我当时……真的有点难过。我父母做饭以来,真的很好吃……但后来因为他们那么说,我自卑了好久,再也不敢……”
“那他们当时还怎么说你的?”林应鹏打断他,问题很直接。
张泽佳回忆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听见他们在厕所……一边打游戏一边议论,说……‘张泽佳他爸妈做的菜真难吃,下次再也不去了’……”
林应鹏听完,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平静地开口,仿佛在教他如何回击:“你应该回他们——嫌难吃?行啊,去酒店吃。家里有多少钱,都花在酒店里吃,吃到饱为止,最好吃到闭嘴为止。”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认真,“我妈要是给我做菜,我恨不得把锅都吃了。”
张泽佳抬头,愕然地看着他。很难想象,这种带着市井气的、护短又凶狠的话,会从此刻顶着张泽佳壳子的林应鹏嘴里说出来,而且说得如此自然。
林应鹏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条件好,又不理解别人的生活。你跟他们讲——父母做饭不容易。在他们嘴里叫难吃,但在你自己这儿,这叫‘家味’。”
“家味……”张泽佳重复着这两个字,喉咙忽然哽住了。
那些积压了许久的委屈、自卑、不敢宣之于口的珍视,被这两个字轻轻托起,露出了原本温润的光泽。
是啊,那是他吃了十几年的味道。是妈妈围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是爸爸颠勺时额角的汗珠,是寻常日子里最踏实温暖的陪伴。怎么会难吃呢?那只是……不属于那些“舌头坏了”的人的美味罢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再次涌上的酸涩感压下去。
楼下传来黄小归提高嗓音的呼唤:“小佳!带同学下来吃饭啦!”
张泽佳站起身,看向林应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干涸的痕迹,眼眶也红着,但眼神却比刚才清亮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如释重负的期待。
林应鹏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属于张泽佳的、略显宽大的T恤。
“走了,”他说,率先走向房门,“吃饭去。”
“嗯!”张泽佳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在拉开门,即将踏入楼下那片温暖喧闹的灯光和饭菜香气之前,张泽佳忽然极快地、极轻地说了一句:
“林应鹏……谢谢。”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走在前面的林应鹏,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回应。
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
很浅,很快,像错觉。
然后,他走下楼梯,走向那片属于另一个少年、此刻也暂时属于他的,“家味”之中。
时间恰好指向晚上九点整。
楼下门铃与亲戚们热情的寒暄声几乎同时响起,客厅里瞬间热闹起来。张泽佳和林应鹏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迫。
“小佳!我们来了!”混杂着不同口音的招呼声涌进门。
“快!”林应鹏低喝一声,两人立刻转身,像两道影子般迅速闪进二楼那个小小的卫生间,反手锁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面对面站着,呼吸都有些急促。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作响,清晰得仿佛敲在心上。
没有预兆,没有光芒,只是忽然之间,一种熟悉的、灵魂被轻轻“拨正”的微妙晕眩感袭来。很轻,很快,仿佛只是眨了眨眼。
张泽佳晃了晃头,再睁开眼时,视野似乎……正常了。他低头,看到的是自己那双带着薄茧、肤色微深的手,穿着熟悉的乐诺校服,胸口口袋里还装着那张浅蓝色的便签。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熟悉的轮廓和温度。
回来了。
他立刻看向对面的林应鹏。
林应鹏也正低头看着自己恢复原状的手,那双手干净修长,属于白沙中学的蓝白校服重新妥帖地穿在身上。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重新掌控自己身体的熟悉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放松。
楼下催促声又起。
张泽佳深吸一口气,拉开卫生间门,率先冲了出去。林应鹏紧随其后,顺手带上门。
“啊,大表哥好!大姨好!欢迎姑妈!大舅好!二伯好!大安!堂弟啊,好久不见!堂姐!”
张泽佳像只灵活的小陀螺,在挤满亲戚的客厅里穿梭,嘴巴不停,一个个打招呼,脸上挂着家里来客人时特有的、有点拘谨又努力热情的笑。招呼打得太快,差点把自己绕晕。
林应鹏跟在他身后半步,并没有跟着一起喊。他停下脚步,站在客厅稍显宽敞的一角,身姿挺拔。
然后,在张泽佳打完一轮招呼、亲戚们目光或多或少落在这个气质出众的陌生少年身上时,林应鹏动了。
他右手抬起,掌心向内,虚按在左肩位置,左手自然背在身后,同时上身向前,做了一个标准而流畅的、近乎九十度的鞠躬。
动作干净利落,姿态优雅沉稳,带着一种与这个喧闹客厅格格不入的、古老的郑重感。
“叔叔阿姨们好,各位长辈好。”他直起身,声音清朗,语气恭敬而不卑微,随着目光移动,对着几位主要的长辈依次微微颔首,“打扰了。”
亲戚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的礼节惊了一下。喧闹声都静了一瞬。随即,几位年长的亲戚脸上立刻绽开了赞赏的笑容。
“哎呀!这孩子!真有礼貌!”大姨第一个开口,眼睛笑得眯起来。
“小佳交了个好同学啊!”大舅也连连点头。
“快别客气,快进来坐!就当自己家一样!”姑妈热情地招手。
张泽佳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林应鹏。这家伙……嘴毒起来能气死人,没想到正经起来,礼仪能这么到位?回想自己以前带来的那些,要么大大咧咧,要么挑三拣四,甚至还有不懂礼貌乱说话的……对比简直惨烈。
“上菜咯!”黄小归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
张泽佳回过神来,和林应鹏几乎同时动了起来,主动朝厨房走去帮忙端菜。
“小佳交了个这么懂礼貌的同学啊!”二伯看着两人的背影,对张尧感叹。
“是啊,”张尧脸上也满是笑意,看着儿子和那个优秀沉稳的少年并肩端菜的样子,“小佳交的这位朋友,不仅很有礼貌,还很勤快,会主动帮忙。”
“嗯,是个好孩子。”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表哥也点头,“比小佳以前带回来的那些……强多了。”
这话声音不高,但端着菜恰好经过的张泽佳听得清清楚楚。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热,心里却莫名地,没有以前那种被比较后的难堪和自卑,反而……有点奇异的安心。
长辈们先入座,两个少年才在末位坐下。
圆桌上,足足摆了二十道菜!鸡鸭鱼肉,时令蔬菜,冷盘热炒,汤羹点心,琳琅满目,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哇塞!”张泽佳忍不住小声惊叹,虽然是自己家,但每次妈妈这样全力以赴招待客人,他还是会觉得震撼。
林应鹏的目光扫过满桌菜肴,色泽搭配,摆盘用心,显然不是敷衍之作。他看向主位的张尧和黄小归,诚恳道:“叔叔手艺真好。”
“哈哈哈,谢谢哈!随便做的,随便做的!”张尧笑得合不拢嘴。
开饭了。
林应鹏先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白米饭,送入口中。
米饭粒粒分明,软硬适中,入口带着恰到好处的弹性和清甜米香,温热熨帖。
好软!好香!!!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还是克制了一下,转向正在给客人布菜的黄小归,认真地说:“阿姨,您这饭做得……可以拿去米其林餐厅做招牌米饭冰淇淋了。”
一桌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哈哈哈!小佳的同学太会说话了!”黄小归脸都笑红了,“喜欢就多吃点哈!饭管够!”
接下来,林应鹏几乎尝遍了每一道菜。可乐鸡腿香甜入味,肉质酥烂;清炒时蔬脆嫩爽口,火候精准;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生腌海鲜处理得极其干净,料汁酸辣开胃,没有丝毫腥气;南瓜鸡汤金黄浓郁,南瓜的香甜完全融入了汤中,温暖鲜美……
每一口,都是超出预期的美味。不是多么复杂稀有的食材,就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那份火候的掌控、调味的平衡、以及对食材本身味道的尊重与激发,处处显露出掌勺者深厚的功底和用心。
林应鹏吃得异常认真,速度不快,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他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明亮,甚至偶尔会微微眯起眼,露出显而易见的享受。
他终于忍不住,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旁边的张泽佳一脚,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速飞快地吐槽:
“张泽佳!你那些所谓的朋友绝对是舌头有问题外加嘴刁!这么好吃的美味都不懂得享受?!简直暴殄天物!”
张泽佳正啃着一只鸡翅,被他踢得一怔,听到他的话,心里那点残留的不确定和忐忑,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林应鹏,声音也压得很低:“你……真觉得好吃?”
“当然。”林应鹏回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我从不撒谎。”
他看着满桌菜肴,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纯粹的惊叹和赞赏:“你父母这手艺,比外面很多小饭店老板强多了。不,是强太多了。”
他的声音没再刻意压低,桌上的亲戚们也都听到了。
“张爸爸做的这个可乐鸡腿,绝了!”他指着那盘很快见底的鸡腿。
“阿姨煮的这饭,真的,光这白米饭,米其林大厨拿去做冰淇淋都能偷吃十口!”他又强调了一遍。
“哈哈哈!小佳的同学太客气啦!”张尧和黄小归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劲地给他夹菜,“喜欢就多吃点!多吃点!”
炸得外酥里嫩的鸡腿配着金黄薯条,蘸上特制酱料;处理得干干净净、料汁酸香扑鼻的生腌;融入了南瓜香甜的浓郁鸡汤……
林应鹏吃得非常满足,甚至在啃完一只鸡腿后,认真地、用一种近乎商业评估的语气对张尧和黄小归说:
“叔叔,阿姨,你们真的应该考虑去开个小饭店。就这手艺,生意肯定火爆。”
“哈哈哈,哪有哪有!”黄小归连连摆手,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都是一些拿手的家常菜而已啦,上不得台面。”
“小佳的同学喜欢的话,一定多吃点啊!”张尧也笑得开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张泽佳坐在旁边,看着父母脸上那发自内心的、被认可和被赞赏的喜悦光彩,看着林应鹏那毫不作伪的享受和真诚的夸赞,看着满桌热气腾腾、被大家欢声笑语包围的“家味”……
他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发酸。
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或自卑。
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的、坚实的骄傲和安心。
原来,他小心翼翼珍藏、却一度被他人贬低的“家味”,在真正懂得的人眼里,是这般闪闪发光,值得被如此郑重对待和由衷赞叹。
他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大口饭。
真香。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