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城第三中学,考点。
梧桐树荫遮蔽了初秋依旧有些灼热的阳光,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穿着制服的保安神情严肃。家长们被拦在门外,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低声交谈,目光不时飘向那栋作为考场的白色教学楼。
宋宝听和宋佳木没有挤在人群里。
他们拐进考点旁边的一条小巷,找到一家看起来开了有些年头的小店。店面不大,门口支着简陋的招牌:老柳螺蛳粉。酸笋特有的、爱者极爱恨者极恨的气味混在油烟里,飘散在巷子中。
“就这儿吧。”宋宝听拉了张塑料凳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常客。
宋佳木挑眉:“你确定?这环境……”
“表哥,”宋宝听从筷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相互摩擦掉毛刺,“考场里面的人在厮杀,我们在外面替她吃碗粉,这才叫里应外合。”她顿了顿,嘴角勾起,“而且,宝娟的成绩能杀穿所有学霸,我们有什么好瞎担心的?”
宋佳木笑了,在她对面坐下:“行,听你的。”
两碗招牌螺蛳粉很快端了上来。红油浮在汤面,酸笋、腐竹、花生、木耳堆得满满当当,米粉浸在浓汤里。宋宝听熟练地加了小半勺醋,又夹了一筷子店家自制的泡椒。
两人安静地吃粉。
巷子外的喧嚣隐隐传来,是家长们焦虑的讨论,是保安维持秩序的呼喊,是偶尔路过的电瓶车铃声。而巷子里,只有吸溜米粉的声音和风扇摇头的吱呀声。
宋宝听吃得慢条斯理,目光却不时瞥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考试从上午九点开始,第一科数学,两小时。中间休息半小时,接着是物理,同样是两小时。全部结束,要到下午一点半。
现在是十一点。
数学考试应该刚结束不久。
“你说,”宋佳木忽然开口,打破沉默,“小娟那孩子,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怎么就能……”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怎么就能让自家这个眼高于顶的表妹如此倾心相待,甚至砸下天价定制一辆法拉利,就为了送考?
宋宝听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粉,声音很轻:“有些人像河底的石头,水流看起来平缓,但石头就在那里,又硬又稳。宝娟就是这样。”
她抬起眼,看向巷口透进来的那片阳光:“别人只觉得她好脾气,好拿捏。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条线,线这边是她愿意包容的世界,线那边……”她笑了笑,“谁碰谁死。”
宋佳木若有所思地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一碗粉吃完,宋佳木又去买了两瓶冰镇豆奶。两人坐在小店门口的阴影里,看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行人,看墙头打盹的野猫,看阳光一点点偏移。
宋宝听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她和梁海娟从小到大的合照:一年级时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捧着奶油蛋糕对着镜头傻笑;小学毕业时穿着不合身的学士服;初中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的合影……最新的一张,是今天早上,梁海娟戴着那副 oversized 墨镜坐在法拉利副驾驶座上,表情还有点懵,可爱得要命。
她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下午一点。
物理考试应该开始了。
宋佳木有些坐不住,站起来在巷子里走了两圈:“要不要我去考点门口转转?说不定能提前听到点风声。”
“不去。”宋宝听头也不抬,“就在这儿等。考完她自己会出来。”
“你就这么确定她考得好?”
“我确定。”宋宝听收起手机,看向表哥,眼神笃定,“因为她不是‘想考好’,她是‘必须考好’。这两种心态,天差地别。”
下午一点二十分。
巷子外的嘈杂声忽然大了起来。
宋宝听立刻站起身。
考试结束了。
考生们开始陆续走出考点。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兴奋讨论,有人一脸茫然,也有人面无表情。
宋宝听和宋佳木快步走出巷子,来到考点门口。他们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在涌出的人流中搜寻。
很快,他们看到了梁海娟。
她走在人群里,不疾不徐。红白校服依旧整洁,马尾辫也没有乱,只是脸颊因为长时间待在室内而有些泛红。她手里拿着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文具。
周围不少考生在激烈地对答案,声音嘈杂,但她只是安静地走着,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宝娟!”宋宝听扬声喊。
梁海娟抬起头,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亮,加快脚步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宋佳木抢先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梁海娟抿了抿嘴唇,还没回答,宋宝听就打断:“不急,先离开这儿。找个安静地方再说。”
三人挤出人群,回到那条小巷。宋宝听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甜品店,要了个小包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现在可以说了吧?”宋佳木给梁海娟倒了杯温水。
梁海娟捧着杯子,小口喝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数学……”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最后一道大题,几何证明,用了两种方法验证。选择题有两道陷阱题,选项设计得很巧妙,但我避开了。”
她顿了顿:“物理……实验设计题考了霍尔效应,计算量很大,但公式推导过程很完整。最后一道综合题是电磁场和力学的结合,题目很长,需要提取的关键信息在第三段。”
她说得有条不紊,像在复述一份实验报告。
宋佳木听得一愣一愣的。
宋宝听却笑了。她太了解梁海娟了——越是平静,越是考得好。如果真考砸了,她反而会有些沉默,或者干脆不说。
“所以,”宋宝听身体前倾,眼睛盯着梁海娟,“你觉得,能赢吗?”
梁海娟抬起眼,和她对视。
几秒钟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能。”
就一个字。
但宋宝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灿烂得像盛放的蔷薇。她一拍桌子:“行了!走,庆祝去!想吃什么?木哥请客!”
“等等,”梁海娟有些无奈,“成绩还没出来呢。”
“等什么等,”宋宝听拉起她就往外走,“我说能赢就能赢。再说了——”
她的话被宋佳木的手机铃声打断。
宋佳木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一正,走到窗边接起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偶尔“嗯”几声。
宋宝听和梁海娟停下脚步,看着他。
不到一分钟,宋佳木挂了电话,转过身。
他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难以置信,最终定格为一种混合着骄傲和惊叹的复杂神色。
“成绩……出来了。”他缓缓说。
“这么快?”梁海娟有些惊讶。通常这种跨城区的比赛,成绩至少要一周后才公布。
“内部消息。”宋佳木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梁海娟脸上,然后慢慢移向宋宝听,“蔷薇城考试院的朋友刚传来的消息,排名已经内部确定了。”
空气忽然安静。
甜品店包间里,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宋宝听握紧了梁海娟的手。
梁海娟的手心有点凉,但很稳。
宋佳木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表妹,小娟第一名。”
停顿。
“蔷薇城全区第一名。”
世界静默了两秒。
然后宋宝听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梁海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宝娟是冠军!”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梁海娟被她抱得紧紧的,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嘴角一点一点,慢慢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然后迅速蔓延,点亮了她整张脸。
宋佳木看着两个女孩,也忍不住笑起来。
“表哥,”宋宝听松开梁海娟,转向宋佳木,眼睛亮得惊人,“金牌呢?颁奖仪式什么时候?”
宋佳木摇头:“没有颁奖仪式。这种小比赛,成绩都是私密通知,不公开。金牌……应该会直接邮寄到学校或者家里。”
“邮寄?”宋宝听皱眉,但很快又舒展,“也行。反正金牌跑不了。”她转身抓住梁海娟的肩膀,“快问分数!多少分?”
梁海娟也看向宋佳木,眼神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平静的确认。
宋佳木看着手机屏幕上朋友发来的详细信息,缓缓念出:
“数学:169分。”
(满分170)
“物理:293分。”
(满分300)
停顿。
计算。
“加起来是……”宋佳木抬起头,看着梁海娟,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意,“426分。 两科总分462,你拿了426。”
梁海娟轻轻吸了一口气。
宋宝听已经再次抱住了她,这次抱得更紧,声音闷在她肩头:“426……宝娟,你杀疯了……你真的杀疯了……”
梁海娟抬手,轻轻回抱住宋宝听。
她的目光越过宋宝听的肩膀,看向窗外。
蔷薇城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窗外,这座城市因为她刚刚创造的成绩,而显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而她心里知道,真正的不同,不在这座城,不在这个分数,不在那块即将邮寄过来的金牌。
在于那条界限。
那条曾经被轻易践踏、被肆意嘲笑的界限。
从今天起,那条线将被重新定义。
被426分定义。
被蔷薇城第一名定义。
被这块不会在聚光灯下颁发、却比任何聚光灯都更耀眼的金牌定义。
梁海娟闭上眼睛,感受着闺蜜怀抱的温度,感受着心底那团安静燃烧了太久的火焰,终于化成了坚实的光。
光已亮起。
前路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