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废弃伐木场,终端集结点。
正午的阳光犹如实质的烈火,直直砸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空气被高温扭曲,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铁锈味以及木材腐烂的酸臭。
马达站在一辆军用卡车旁,手里捏着一块黑色的战术秒表。他低头,大拇指重重按下停止键,随即拿起碳素笔,在战术板上划下一道粗重的黑线。
“四组,过线。”马达的声音沙哑,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红线外,林小影和辛昕互相搀扶着,踉跄地跨过那道代表生存与淘汰的边界。过线的瞬间,两人仿佛被抽干了骨头里的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滚烫的泥地上。
她们的作训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迷彩颜色,被泥浆、树汁和干涸的血迹糊成了一层硬壳。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荆棘划出的血痕。林小影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里。
夏岚靠在十几米外的一台生锈推土机履带上。她的左脚踝缠着厚厚的急救绷带,隐隐透着血色。她手里捏着半壶浑浊的水,没有喝,而是死死盯着陆陆续续从林子里钻出来的女兵。
三天,七十二小时极限生存。
五十人进林子,到现在为止,过线的有四十人。
这个数字,让站在外围负责警戒的孤狼B组男兵们面面相觑,气氛诡异。
“邪门了。”邓振华抱着狙击步枪,蹲在吉普车引擎盖上,用手肘重重捅了一下旁边的史大凡,“这帮女兵吃什么长大的?四十个?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当初走这条线,折了快一半人吧?”
史大凡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压低声音:“时代变了,鸵鸟。你仔细看看她们的眼睛。”
邓振华透过狙击镜看过去。
镜头里,那些瘫坐在地的女兵虽然狼狈到了极点,但眼神里那股初来乍到时的娇气和迷茫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狠厉。
“这叫蜕变。野狼这招釜底抽薪,够狠。”史大凡收起笑容。
“别废话,盯紧点。”耿继辉握着突击步枪走过来,冷声打断两人的交谈,视线扫向幽暗的丛林深处,“还有人没出来。”
林小影缓过一口气,从泥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她没有走向补给点,而是转过身,死死盯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针叶林。
“小影,坐下歇会儿,保存体力。”辛昕拉住她的裤腿,推了一下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断裂眼镜。
“0号还没出来。”林小影咬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她一个人,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万一遇到野猪群,或者踩了老猎人留下的雷,连个拉信号弹的人都没有。”
夏岚听见这话,转头看过来。
她捏着水壶的手指骨节泛白。那个代号0号的女人,身手深不可测,沼泽地里那一手绝地捞人,夏岚事后听王亚男说过。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强者,应该是第一个到达终点的。
可现在,距离规定时间只剩最后三分钟,她居然还没现身。
就在这时,越野车引擎的高频轰鸣声从后方盘山土路传来。
一辆军用勇士吉普卷着漫天黄沙,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冲进空地。轮胎在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一个甩尾,稳稳停在集结线边缘。
车门被猛地推开。
高中队大步跨下车。他穿着笔挺的常服,连作训服都没来得及换。
这三天,他犹如被架在火上烤。军区司令部的几个老总对这次女兵选拔极为看重,拉着他在会议室里反复抠训练大纲的细节,他连回基地看一眼监控屏幕的时间都没有。
首长在上面讲,他的脑子里却全是在林子里穿梭的那个黑影。
惩罚任务下达不到半小时,他就后悔了。五十个连环陷阱,还要保证杀伤力和隐蔽性,就地取材,三天时间,这不仅是体能的极限压榨,更是对神经的绝对摧残。1
0号该不会要压轴登场吧
他原本打算找个借口,亲自进林子去视察一圈,顺便搭把手,结果被司令员死死按在会议室里,一秒钟都没能离开。
高中队下车的第一件事,没有理会上前敬礼的马达,视线犹如雷达般直接扫向集结完毕的女兵队列。
没有。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高中队下颌的肌肉瞬间绷紧,咬肌凸起,他转头看向马达。
马达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手里的秒表:“野狼,还剩最后一分钟。”
高中队没有说话。他站在车门边,双手在身侧缓缓握成拳。
他相信张海月,但谁能不能保证没有意外。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伐木场铁丝网发出的呜咽声。
倒计时三十秒。
林小影急得眼圈发红,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了两步,被负责警戒的老鸟一把拦住。
“退后!警戒线内禁止乱动!”老鸟厉声喝道。
“十。”马达开始读秒,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高中队死死盯着林子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九。”
“八。”
“七。”
丛林边缘,一片半人高的茂密灌木丛,突然动了一下。
一只黑色的战术军靴,稳稳踩在一截腐烂的树桩上。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拨开挡路的带刺藤蔓。
张海月走了出来。
她没有像其他女兵那样狂奔,也没有气喘吁吁。她的步伐匀速、精准,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
三十公斤重的战术背囊稳稳贴在她的背上,没有丝毫晃动。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除了作训服下摆沾了些泥水,脸颊上有一道极细的树枝划痕外,她整个人干净、冷冽,气息平稳得仿佛只是去后花园散了个步。
这种绝对的从容,与周围瘫倒一地、犹如泥猴般的女兵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三。”
张海月抬眼。
“二。”
她跨过红线。
“一。时间到。”马达重重按下秒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