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停在了马达的后颈前,不足一寸。
手刀带起的微风,甚至没能吹动他衣领上的一根线头。
马达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面前的地图。
“很不错。”
他开口,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过,从你掀开帐篷帘子的那一刻,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踩在地上每一寸泥土的重量,都在我的计算之内。我给了你三十秒,足够我杀你三次。”
张海月的手,缓缓放下。
她没有辩解。
他说的是事实。
在张家,这种程度的潜入,一旦被发现,下场只有一个。
但是这里不是张家,张海月现在也不适合发挥自己的全部能力。
毕竟她在张家学的,是对付猛兽,对付非人的神秘,那种程度的杀招,张海月不可能用在这里。
“不过,”马达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张海月,这个在黑暗中唯一摸到他身后的菜鸟,“你是唯一一个完成任务的人。”
他走出帐篷,对着外面空旷的林地按下了扩音器的开关。
“全体都有,训练结束,集合!”
几分钟后,六个“阵亡”的菜鸟垂头丧气地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脸上身上全是泥和伪装油彩。
他们看着毫发无伤的张海月,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马达,心里五味杂陈。
马达没有给他们任何感慨的时间。
“跟我走。”
地狱的序幕,才刚刚拉开一角。
这一次,他们被带到了一排独立的禁闭室前。狭小,封闭,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
“进去。”
命令依旧简单,却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当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彻底的黑暗和死寂瞬间吞噬了一切。
突然,刺耳的重金属摇滚乐以掀翻屋顶的音量轰然炸响!与此同时,惨白的灯光以极高的频率疯狂闪烁,每一次亮起,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们的视网膜。
心理抗压训练,正式开始。
剥夺睡眠,噪音干扰,幽闭恐惧。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庄焱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幻觉开始出现。他仿佛看到了陈排,就站在他对面,质问他为什么还不放弃。
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剧痛让他清醒了片刻。
不能放弃。
他咬着牙,用指甲在墙上划出血痕,用疼痛对抗着精神的崩溃。
而在另一间禁闭室里,张海月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些震耳欲聋的噪音,那些刺眼的灯光,对她而言,仿佛不存在。
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沉缓。
这种程度的精神折磨,和张家地宫里的“静心”训练比起来,简直就是催眠曲。在那个完全隔绝声光,连空气流动都感觉不到的地方,一待就是七天七夜,那才是真正的,能把人逼疯的寂静。
她甚至有闲心分析这首摇滚乐的鼓点和贝斯线的编排。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终于打开。
一个戴着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的老鸟将他们一个个拖了出去,扔进了一间模拟审讯室。
强光灯直射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
“姓名,部队番号,任务!”一个沙哑的嗓音厉声喝问。
邓振华被折磨得已经快虚脱了,他迷迷糊糊地嘟囔:“我不知道,我……我就是进山打个猎……”
“啪!”一盆冷水直接泼在他脸上。
“打猎?不说实话是吧?”
审讯一个接一个进行。
轮到庄焱时,他已经被折磨得眼窝深陷,但意志却异常顽强。
“姓名。”
“不知道。”
“部队番号。”
“不知道。”
扮演审讯官的老鸟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低笑起来。
“你很在乎你的战友,对吗?那个叫陈喜娃的,还有那个……为了救你,瘫痪在床的陈排。”
庄焱的身体猛地一僵。
“只要你开口,我们可以给他最好的治疗,让他重新站起来。想想吧,这是你欠他的。”
心理诱导。
庄焱的呼吸变得粗重,内心剧烈地挣扎。
但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一个字都没说。
最后,轮到张海月。
她被按在椅子上,强光灯照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审讯官用了同样的方法,甚至变本加厉。
他时而咆哮,时而诱导,甚至拿出伪造的文件,声称她的战友已经全部“招供”,只剩下她一个人在顽抗。
张海月始终安静地坐着。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那双眼睛,在强光下,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审讯官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口干舌燥。他看着眼前的女兵,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
这根本不是一个新人该有的反应。
她不像是在被审讯,更像是一个局外人,在冷漠地观察着一场蹩脚的戏剧。
心理抗压训练以所有人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而告终。
他们刚被允许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又被紧急集合的哨声惊醒。
“紧急任务!模拟解救人质!一名我方卧底被‘恐怖分子’劫持,关押在前方三号楼,你们的任务是潜入,营救,然后撤离!”
马达简单交代了任务,并指派了一名代号“山猫”的老鸟作为他们的行动向导。
“山猫”看起来很和善,带着他们快速穿插,并讲解着各种战术要点。
七个人虽然身心俱疲,但还是强打精神,进入了战斗状态。
三号楼近在眼前。
按照计划,他们将从侧翼的通风管道潜入。
“山猫”走在最前面,就在他即将抵达通风口时,他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空易拉罐。
“哐当——”
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敌袭!”楼内瞬间响起爆豆般的枪声和叫喊。
“该死!”耿继辉低骂一声,“山猫,你怎么回事!”
“抱歉,失误!”“山猫”的脸上满是懊悔,他立刻通过通讯器报告:“计划暴露,请求B方案,强攻!”
耿继辉和庄焱等人立刻调整队形,准备从正门突击。
就在这片混乱中,只有张海月没有动。
她没有去看枪声大作的正门,而是死死盯着“山猫”的后背。
不对劲。
一个狼牙的老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而且,在刚才的混乱中,她清楚地看到,“山猫”的手指,在通讯器上,以一种极为隐蔽的方式,敲击了几下摩斯电码。
那不是求援信号。
那是……坐标。他在向“敌人”泄露他们所有人的位置!
这是一个陷阱!他是个叛徒!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张海月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句废话。
在耿继辉等人准备冲向正门的瞬间,她动了。
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后方猛然扑向“山猫”!
“山猫”显然没料到身后会有人发难,他刚想转身,张海月已经欺近身前。
一个迅猛的肘击,狠狠砸在他的持枪手上!
“山猫”吃痛,步枪脱手。
紧接着,张海月身体一矮,一记干净利落的扫堂腿,直接将他绊倒!
不等他起身,张海月已经翻身骑在他的身上,拔出训练匕首,冰冷的刀刃,死死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枪声,戛然而止。
准备强攻的耿继辉、庄焱等六个人,全部石化在原地。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张海月……把他们的向导给“制服”了?
“海月!你干什么!”郑三炮第一个反应过来,惊愕地喊道。
张海月没有理他,只是用膝盖死死压住“山猫”,手中的匕首,又往前递进了一分。
就在这时,楼里和周围的黑暗中,走出了十几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马达。
他鼓着掌,缓缓走了过来。
被张海月压在身下的“山猫”,也咧开嘴,笑了。
“恭喜你,菜鸟。”他看着张海月,“只有你,通过了这次测试。”
马达走到目瞪口呆的六人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嘲讽。
“在战场上,任何一丝反常都有可能导致任务失败。当你的战友行为异常时,你们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相信他的借口?还有,在找到人的时候为什么不先确认?你们是狼,怎么能相信猫?”
“记住,战场上,唯一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的判断!”
说完,他看向依旧保持着压制姿势的张海月,丢过去一个盒子。
盒子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硅胶、颜料、不同颜色的毛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体能、战术、心理,只是基础。”
马达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从明天起,你们要学的是,如何有效伪装,甚至是变成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