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起,给你们添加了另外一门课程,化妆侦查,学会如何有效伪装,甚至是变成另一个人。”
第二天,当刺耳的哨声再次将他们从短暂的昏睡中拽起时,所有人都感觉骨头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疲惫。
训练场上,马达的身后,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军官。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作训服,身姿挺拔,面容姣好,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边防军人特有的、被风沙和烈日打磨过的锐利。
“给你们介绍一下,边防部队的夏岚参谋。”马达的介绍一如既往的简洁,“从今天起,由她负责你们的化妆伪装与渗透侦查课程。”
夏岚上前一步,目光冷静地扫过面前七个难掩疲态的菜鸟。
“伪装,不是简单的在脸上涂满油彩,也不是换上一身衣服就万事大吉。”她的声音清亮,但没有多余的感情,“真正的伪装,是让你从骨子里变成另一个人。你的习惯,你的姿态,你走路时肩膀摇摆的幅度,甚至是你看人时下意识的反应,都必须改变。”
“特种兵的气质,是你们最大的敌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和挺拔,在人群中,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抓一个准。”
邓振华在队伍里小声嘀咕:“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们学着驼背走路吧?”
夏岚仿佛听到了他的话,视线直接钉了过去。
“没错,就是要学。工人、农民、小商贩、游客……你们要学会模仿每一种人。模仿他们的体态,模仿他们的职业病,模仿他们因为常年劳作而在身体上留下的永久性痕迹。”
她指了指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排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服装和道具。
“今天的任务,伪装成水电维修工,潜入二号营区的后勤仓库,在指定地点留下标记。时限,两小时。行动。”
没有演练,直接就是实战考核。
七个人立刻冲了过去,手忙脚乱地开始换衣服。
强晓伟套上一件满是油污的蓝色工作服,但笔直的站姿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参加阅兵。
史大凡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随意,他把帽子歪戴着,结果更像个街头的小混混。
庄焱则试图通过一些小动作来掩饰,比如时不时地挠挠头,或者跺跺脚,但那份属于军人的精悍,怎么也藏不住。
他们就像一群拙劣的演员,穿着不合身的戏服,在舞台上不知所措。
张海月没有急着去抢衣服。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张家教习场里那些尘封的卷宗。上面记载的,是真正的“易容术”。那不是化妆,而是换骨。用特制的药水浸泡,让皮肤变得松弛;用小巧的银针刺激穴位,改变肌肉的走向;甚至……用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覆盖在自己的脸上。
和那种近乎妖术的技艺比起来,眼前这些,简直是小孩子的游戏。
她拿起一件工作服,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先在地上磨了磨,让崭新的布料沾上灰尘,变得陈旧。
然后,又从灰狼昨天给他们的工具盒中找出颜料。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脸上乱涂,而是用一种深色的颜料,在自己的指甲缝里填满,做出常年劳作的污垢感。接着,她用硅胶,在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做出了两个不起眼,但极其逼真的老茧。
最后,她才不紧不慢地穿上衣服。
她没有刻意去驼背,也没有多余的小动作。她只是微微放松了肩膀,让整个人的重心向下沉。常年挺直的脊背,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只有常年弯腰工作的人才会有的弧度。
当她提起一个工具箱,走向众人时,她不再是那个冷静凌厉的女兵张海月。
她变成了一个劳作多年,对一切都有些麻木和厌烦,只想早点修完东西下班的,中年女维修工。
监控室内,夏岚和马达并肩站着,看着屏幕上分割出的七个画面。
其他六个人,有的因为动作可疑被哨兵盘问,有的因为走错了路而暴露,几乎全军覆没。
只有张海月的画面,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她从营区大门进入生活街区,行人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她走在路上,步伐不快不慢,遇到巡逻的士兵,也只是漠然地让到一边,脸上没有丝毫军人见到同僚或上级时会有的反应。
她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大海。
夏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
“这个女兵……”她喃喃自语,“她不是在模仿,她就是。”
马达没有说话,但他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张海月顺利完成了任务,然后又用同样的方式,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当她回到训练场,卸下伪装,重新变回那个挺拔的女兵时,其他六个失败者,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她。
“姑奶奶,你到底怎么做到的?”邓振华凑了上来,“教教我呗?”
张海月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感觉。”
一天的训练结束,所有人都累瘫了。
张海月却毫无睡意。
这种程度的训练,对她来说,确实只是热身。身体的疲惫,远不及精神上的空虚。
她独自一人,走到了营地后方的废弃器械场。这里堆放着各种报废的车辆零件和训练器材。
她在垃圾堆里翻找着。
一块有弹性的硬木,一截从报废轮胎上拆下来的钢丝,几根废弃的帐篷支架。
一个小时后,路过这里的郑三炮,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张海月正坐在一堆废铁中间,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主体是木质的,结构精巧,上面缠绕着绷紧的钢丝,还有一个类似扳机的结构。
“海月,你……在干嘛?”
张海月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调试着手里的东西。她从旁边拿起一根用帐篷支架磨尖的“箭”,装了上去。
然后,她抬起手,对准了五十米外,一个被当做靶子的废弃油桶。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郑三炮甚至没看清那根“箭”的轨迹。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传来。
五十米外的油桶上,那根磨尖的帐篷支架,深深地钉在了铁皮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郑三炮的嘴巴,慢慢张大。
这……这是……一把弩?
一把用废品做出来的,威力还如此惊人的弩?
“你……”他指着张海月手里的东西,又指了指远处的油桶,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海月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晚上睡不着,随便做点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是高中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没有看郑三炮,径直走到张海月面前,拿起了她放在地上的那把简易弩。
他仔细地翻看着,从弓臂的材质,到扳机的结构,再到缠绕的钢丝。
越看,他心里越惊喜。
这不是简单的拼凑。
这其中蕴含的力学原理和巧妙设计,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士兵的知识范畴。
他抬起头,看着张海月,这个从选拔开始就不断带给他“惊喜”的女兵。
“谁教你的?”
张海月沉默了片刻。
“看书。”
高中队把弩还给她,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对着训练场的方向,按下了扩音器的按钮。
刺耳的集合哨声,再次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孤狼全体,紧急集合!”
邓振华等人连滚带爬地从宿舍里冲出来,脸上写满了绝望。
又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高中队看着集合完毕的六个老鸟,和七个菜鸟,举起了手里刚刚从张海月那里拿来的简易弩。
“从今天开始,增加新的训练科目。”
他把弩扔给其中一个老鸟。
“学习如何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利用现有环境,制作武器。”
所有老鸟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看着手里的那把造型古怪但威力不俗的弩,一脸茫然。
学?跟谁学?
高中队的视线,落在了队伍里那个最瘦弱的身影上。
“你们的教官,”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