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一切光线与声音。
房间里只开了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桌上的一份档案，以及围坐的三个人。
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半截烟头。
马达和李医生都正襟危坐，气氛有些压抑。
高中队没有坐，他站在窗边，身影被厚重的窗帘吞噬了一半。
“说说吧。”他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一份病历报告。
“我还是坚持我的报告。当时我和小王护士，都清楚地看到了她后肩上的图案。一些非常复杂的黑色线条，组成类似神兽的黑色纹身。绝不是眼花。”
他是医生，要是眼花，怎么能够给病人做手术，何况，总不能他和护士同时眼花了吧。
“我们给她清洗伤口的时候，那个纹身还在。但是等手术结束，我将事情告诉你们后，我们再去看，就什么都没有了。皮肤光洁，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马达在一旁插话：“会不会是什么特殊的颜料？遇热显现，遇冷消失？”
“有这个可能。”李医生开口，“但是什么样的颜料，才能有这样的效果？而且那东西，就像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一样。”
会议室再次陷入安静。
一个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时有时无的纹身。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范畴。
“她给了一个解释。”高中队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拉开椅子坐下，将那份属于张海月的档案推到桌子中央。
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将张海月告知他的“身世之谜”复述了一遍。
从那个被母亲从山外捡回来的，失忆的父亲，到那个身为苗寨祭司，会一些“东西”的母亲。
再到她小时候，无意中瞥见父亲高烧时背上浮现的神秘图案。
整个故事，荒诞，离奇，充满了神秘色彩。
马达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队长，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失忆的父亲，会蛊的母亲，还有遗传的纹身？她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
高中队没有理会马达的吐槽。
他只是盯着李医生，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李医生，你看到那个纹身的时候，张海月的身体状况如何？”
李医生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回答：“非常糟糕。高烧，体温将近四十度，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伤口严重感染引发了败血症，伴有失血性休克。说句不好听的，再晚半个小时，人就没了。”
四十度。
深度昏迷。
这几个词，像几块砝码，重重地加在了天平的一端。
恰好印证了张海月故事里，她父亲和她自己，都是在“发高烧”的情况下，图案才会显现。
马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巧合？
世界上有这么多巧合吗？
“我们查了她的背景。”高中队的手指，在档案上轻轻敲了敲，“十五岁，山洪，被我们从水里捞上来，送进当地福利院。之后的人生轨迹，一清二楚。上学，考上A大，然后参军入伍。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在十五岁之前，因为那场天灾，所有能证明她身份的户籍信息、人际关系，全部被抹掉了。我们派人去过那个苗寨的旧址，现在就是一个水库。什么都没剩下。”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她的过去，死无对证。
“所以，我们现在只能选择相信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马达还是无法接受，“队长，这太冒险了。她的格斗技巧，她的丛林生存能力，远超一个普通大学生士兵的范畴。那个所谓的‘失忆的父亲’教的？谁知道那个父亲到底是什么人！万一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个“万一”意味着什么。
狼牙是国之利刃，任何一点身份上的瑕疵，都可能在未来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不相信故事。”高中队打断了他，“我只相信证据。”
他站起身，重新踱步到窗边。
“她的故事里，有一个点，很有意思。”
“她的母亲，是寨子里的祭司。”
马达和李医生都愣了一下。
“一个寨子的祭司，不是普通村民。就算寨子被淹了，人总有亲戚朋友，总有从那个寨子里走出来的人。他们总会对祭司一家，有印象。”
高中队的逻辑，清晰而冷酷。
“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是无懈可击的，因为它无从查起。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必然会留下线索。”
“她把她母亲的身份抛了出来，就是在赌我们查不到。或者，她是在用一个真实的身份，来掩盖另一个更大的秘密。”
马达的呼吸，微微一滞。
“队长，你的意思是？”
“她给了我们一条线索，那我们就顺着这条线索，挖下去。”高中队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相不相信她，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她那个‘不知来历’的父亲，给我查个底朝天。我要知道，在二十多年前，在那片深山里的苗寨中，有没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娶了当地苗寨的祭司。”
这个调查方向，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的政审范畴。
“队长……”马达有些犹豫，“这工程量太大了，而且时隔二十多年……”
“那就把时间往前推。”高中队回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去查，全国范围内的失踪人口档案。尤其是二十到二十五年前，所有在任务中失踪，或者被记录为牺牲，但没有找到遗体的军人、警察，或者其他特殊单位的人员。”
“一个受过重伤、失忆，但又具备极强反侦察和野外生存能力的人，他的来历，绝不普通。”
这个命令，让马达和李医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在查一个新兵的背景了。
这是在用大海捞针的方式，试图还原一个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可是，队长，你忘了，她的父亲身上也有纹身，这样的人，会是军人或者警察吗？而且你真的相信她说的话吗？关于那个纹身……”马达还是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困惑。
高中队沉默了片刻。
“我不信神鬼，不信怪力乱神。”
“但是，我们的一些少数民族，确实流传着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禁忌和传承。科学，解释不了所有事情。她父亲的身份，往军人警察或者有特殊身份的人身上查，只是一个方向。”
“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她，张海月，还是狼牙的参训菜鸟。”
“明天，让她归队训练。”
马达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队长！”
高中队没有回头，只是留下最后一句话。
“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在外面胡思乱想，要安全得多。”
门，开了又关。
只留下会议室里，面面相觑的马达和李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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