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队要见你。
这句话,在张海月脑中盘旋了一整天。
是最终的审判,还是另有转机?
她被允许下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医务室卫生间那面小小的镜子,试图看清自己后背的伤疤。
角度很刁钻。
她只能勉强看到左肩上一片粉红色的新肉,狰狞地提醒着她,那不是一场梦。
至于麒麟纹身,它沉睡在皮肤之下,无迹可寻。
当病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时,张海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高中队。
他一个人,没有带马达,也没有带土狼。
男人换下了一身肃杀的作战服,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他关上门,没有走向病床,而是踱步到了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角。
午后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病房里几日未散的消毒水味。
“外面的菜鸟,正在训练。”
他背对着她,忽然开口。
张海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身体因为久卧而有些许僵硬。
“所有人都合格了。”高中队继续说,“包括小庄那个刺头,成绩还不错。”
他像是在闲聊家常,但病房里的空气,却一分一分地凝固。
张海月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她那套准备了无数遍的说辞,在这样诡异的开场白面前,竟有些无从说起。
“你很优秀,张海月。”
高中队终于转过身,他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她床头那张记录着体温和心率的表格。
“你的档案,我看过很多遍。夜老虎侦查连的女侦查兵,大学生士兵,入伍前是A大的学生。家庭情况那一栏,写着孤儿,监护人是当地民政部门。”
他每说一句,张海月的心就沉下一分。
“你的档案很干净,干净得过分。一个十五岁之后在福利院长大的女孩,是怎么学会那些丛林生存技巧的?又是怎么有胆量跟一群狼搏命的?”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她。
“你之前问我,你是不是被淘汰了。”
“我现在回答你。我不知道。”
高中队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步。
“我欣赏你的能力,甚至可以说,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有天赋的兵。狼牙需要你这样的人。”
“但是,狼牙绝不能留下一个身份不明的定时炸弹。”
他停顿了一下。
“当初我问你为什么来当兵,为什么来特种部队,你说因为我们救了你,你希望找到你的救命恩人。我救了一个小女孩,她为了报恩,来当了兵。我很欣慰。但我不希望,我救回来的,是一个谎话连篇的骗子。”
高中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砸在张海月的灵魂深处。
不可否认,她来当兵,就是为了找到这个人。
她想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这群人在那样惨烈的洪灾中去救一群和他们毫无关系的人。
所以她来到了部队,来到了狼牙,在这里,她见到了当初的那个人。
那个在地狱周里,把他们所有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魔鬼教官。
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审视着她。
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和从前不一样,和张家也不一样,虽然在张家她也一样是孤儿,但是张海月明显更喜欢这个世界。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坦白,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关于盗墓守墓,关于张家,关于借尸还魂……
可是,她不能。
理智,在情感的惊涛骇浪中,筑起了最后一道防线。
说了,他不会信。
他只会把她当成一个疯子。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现在,能告诉我你的故事了吗?”高中队打破了沉默,“你的真实来历,还有那个纹身。”
他给了她机会。
也是最后的机会。
张海月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震惊而微微发抖。
“队长……你们查到了什么?”她先问出了这个问题,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高中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我……我的身世,可能确实和档案上写的不完全一样。”张海月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上面只是说我是苗族人,父母也都是苗族。”
“但是,我的母亲,算是寨子中的祭司,她……会一些寨子里传下来的东西,所以寨里的人都有些怕她。”
“我的父亲,不是寨子里的人。听母亲说,他是她从山外面捡回来的,受了很重的伤,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张海月斟酌着开口,在她的救命恩人面前,讲述这个半真半假的谎言。
“父亲很少说话,但是会教我很多东西。怎么在山里认路,怎么分辨草药,怎么设置陷阱,怎么和野兽周旋……他说,山里很危险,女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
“至于那个身……”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
“我好像……见过一次。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有一次发了高烧,整个人都烧糊涂了。我和母亲照顾他,给他擦身体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背上,好像……好像就有那样的图案。黑色的,很复杂,但那时候小,只觉得吓人,没敢多看。等他烧退了,那个图案也就不见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自己身上也会有。”
“队长,李医生他们或许没看错。当时,我应该也是在发高烧……所以它才会出现。等我体温降下来,它就自己消失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或许,是父亲遗传给我的,也可能,是我父亲在我小时候不知情的情况下给我纹的。
她说完,抬起头,迎向高中队的探究。
她的脸上,有回忆的悲伤,有对未知的迷茫,有被揭开秘密的无措。
唯独没有心虚。
因为她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张家的麒麟血脉,确实是通过血脉传承,否则也不会族内通婚。
而纹身,也确实只在体温异常升高时才会显现。
她只是把“张家”这个不能说的秘密,替换成了一个死无对证的、来历不明的“父亲”。
高中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的血肉,看清她灵魂的颜色。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张海月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高中队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门口。
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你说的,我会派人去查。”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
“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集合。”
张海月愣住了。
“队长,我能留下来?”
“你现在还是参训的菜鸟,上次考核,你通过了,要不要淘汰你,等一切查清楚再说。”
高中队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