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病房内,一片死寂。
张海月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高中队离开前那冰冷的话语,还在耳边不断盘旋。
身份核查……
从出生开始,一分一毫,都不会放过。
这句话,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真正的苗女阿月,那个十五岁就在洪水中逝去的女孩,她的身份能经得起这种程度的挖掘吗?
而她自己,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幽魂,一个本不该存在于此的张家人。这个秘密,更是见光即死。
还有麒麟纹身。
也算是张家本家人的一种身份印记,如果刚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一刻,这个纹身就出现,张海月会很高兴,但此刻,这个纹身像一颗定时炸弹。
原本这个世界并没有张家,也没有天授,更没有长生,她以为这些事,早已离她远去。
但是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怎么办?
告诉高中队真相?说自己是借尸还魂?
他会信吗?他只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然后毫不犹豫地送去军事精神病院。
隐瞒到底?
这里是狼牙,是国家最精锐的部队。他们的情报和侦察能力,远超自己的想象。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就是万劫不复。
张海月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感觉到了失控。
她必须想个办法。一个既能解释麒麟纹身的来历,又能为自己那个经不起深查的身份打上补丁的办法。
假话掺着真话说?
或许,这是唯一的出路。
她开始拼命地回忆,搜刮着关于阿月的所有记忆碎片。
关于那个偏远的苗寨,关于阿月的家人。
记忆很模糊,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阿月的父母,在苗寨里似乎是个特殊的存在。他们很少和寨子里的其他人来往,住得也偏僻。
寨子里的人,看向阿月母亲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混合了敬畏与疏远的情绪。
据说……是因为阿月的母亲会蛊。
一种神秘而古老的,只流传于苗疆深处的技艺。
至于阿月的父亲,记忆就更加稀少了。只知道他不是寨子里的人,是母亲从山外捡回来的,来历不明,沉默寡然。
五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吞噬了那个小小的村寨。阿月的父母,也在这场灾难中丧生。
高中队他们去查,最多也只能查到这里。
一场天灾,抹去了一切痕迹。
这似乎是一个完美的断点。
那么,纹身呢?
不知来历的父亲……
张海月的心,猛地一跳。
或许,她可以把麒麟纹身的来历,推到这个“不知来历”的父亲身上。
再结合一些张家守墓人的秘闻,进行改编和嫁接。
比如,这个父亲,其实来自一个古老的守墓家族。
这个家族,世代守护着某个重要的陵寝,麒麟纹身 ,就是他们家族血脉的印记。这种印记,平时隐而不现,只有在生命垂危或极端情况下,才会随着血液的沸腾而显现。
而他自己,因为某种原因,脱离了家族,流落到苗寨,被阿月的母亲所救。
这个故事,听起来荒诞不经。
但确实目前张海月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第一,麒麟纹身为什么会时有时无,且无法被常规体检发现;第二,她自己身上那些远超常人的格斗技巧和丛林生存能力,可以归结为这个“守墓人父亲”的从小教导。
至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在这个世界,一些少数民族确实有着不为人知的禁忌,而且,张海月将那个来历不明的父亲安上一个千年守墓人的家族,也并没有说假话,张家确实有相关的技能训练。
不管高中队他们是不是相信她,或者认为这是一个编造出来的,用来掩盖真实身份的谎言。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谎言的指向,是一个已经死无对证,且因为天灾而无法深入追查的过去。
他们查不到,就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只要无法证实她是敌人,无法证明她对国家有威胁,那么,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计划,看着漏洞百出。
但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张海月缓缓地闭上眼,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力求让它听起来更加真实可信。
她必须赌。
赌高中队对她才能的爱惜,会超过对她身份的疑虑。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那个之前为她处理伤口的李医生。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好奇,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尴尬。
“感觉怎么样?”他走到病床边,拿起记录板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
“好多了。”张海月开口,发出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李医生点点头,放下记录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个……之前的事,很抱歉。可能是我和护士太累了,看花了眼。”
他主动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显然是高中队授意的,为了安抚她,也为了让这件事暂时平息下去。
张海月没有戳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医生,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医生,我……是被淘汰了吗?”
这个问题,让李医生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病床上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
“你先好好养伤。你失血过多,伤口感染也很严重,需要静养至少一周。其他的事情,等伤好了再说。”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
但张海月却听懂了。
没有直接宣布淘汰,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她的心,稍稍放回了肚子里。
李医生又检查了一下她的输液管,调整了一下滴速。
“高队长很看好你。”他似乎是无意间提了一句,“狼牙选拔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女兵,也是第一个让他这么纠结的兵。”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张海月咀嚼着李医生最后那句话。
高中队在纠结。
这说明,她的赌博,有赢的可能。
她抬起右手,覆盖在左肩的伤口上。
隔着厚厚的纱布,她仿佛能感觉到皮肤之下,那只沉睡的麒麟。
它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大的底牌。
接下来的几天,张海月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在高中队查到他想要的一切之前,张海月在病房,算是半监禁的状态。
除了吃饭和必要的生理需求,她几乎所有时间都躺在床上。李医生每天会来查房两次,小王护士则负责给她换药和输液。
她们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那天晚上发生的任何事。
病房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张海月不知道外面的菜鸟们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最终的考核结果。
她利用这难得的清静,不断完善着自己的那个“故事”,同时,也在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那场高烧和濒死体验,似乎解锁了某些东西。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比以前更加敏锐了。
闭上眼睛,她能清晰地听到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能分辨出不同药水的气味。
身体的力量,也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仅仅三天,她左肩的伤口就已经开始发痒,那是新肉正在生长的迹象。
这种恢复速度,远超常人。
她知道,这也是那个麒麟血脉带来的影响。
这让她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具身体正在被她的灵魂逐步改造,变得越来越强。
忧的是,这种变化越明显,她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一周后。
李医生为她拆开了伤口上的缝线。
那三道狰狞的爪痕,已经变成了三条粉红色的肉疤,盘踞在光洁的皮肤上。
“恢复得不错。”李医生检查了一下,啧啧称奇,“你的体质,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可以下床活动了,但暂时还不能剧烈运动。”
“谢谢医生。”
“准备一下,高中队要见你。”李医生收拾好东西,丢下了这句话。
张海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