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鸟的临时营房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汗水、泥土、血腥味，混合着劣质膏药的气味，形成了一种只有经历过地狱周的士兵才能“享受”的独特芬芳。
通过最终考核的菜鸟们，像一群被榨干了所有力气的咸鱼，横七竖八地瘫在各自的铁架床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有完全冲散身体深处的疲惫。
“我跟你们说，我这辈子，都没那么狼狈过。”
邓振华的声音打破了营房的宁静。他仰面躺在床上，一条腿翘在铁栏杆上，缠着纱布的胳膊枕在脑后，姿势说不出的风骚。
“要不是卫生员最后拉了我一把，我这会儿估计已经成了山里哪只野猪的夜宵了。”
他对面的床上，史大凡正拿着一瓶红花油，呲牙咧嘴地给自己揉着脚踝。
“你可拉倒吧。”他头也不抬地吐槽，“就你那两下子，还不够野猪塞牙缝的。再说了，我那是发扬革命互助精神，你回头得请我吃饭。”
“请！必须请！回北京我请你吃全聚德！”邓振华大手一挥，随即又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哎，不过说真的，这次考核，最邪门的，你们猜是谁？”
这话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强晓伟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有气无力地问：“谁啊？还能有谁比咱们更惨？”
“就是！”郑三炮附和道，“我感觉自己瘦了起码十斤，回去我妈都认不出我了。”
“不。”
一直沉默不语的耿继辉，忽然开口了。他正坐在床边，用一块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把陪伴了他七天七夜的军用匕首。
“第一个冲过终点的，是张海月。”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营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那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了腰杆冲过终点的瘦削身影。
那个画面，给所有人的冲击力都太大了。
“对！就是她！”邓振华一拍大腿，从床上一骨碌坐了起来，动作夸张地说道，“你们是没看到！她是真的狠！”
“怎么说？”庄焱也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身上的泥污还没来得及清洗，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我跟卫生员，在最后那段山路，碰上了。”邓振华清了清嗓子，俨然一副说书先生的派头，“当时天快黑了，我们正琢磨着怎么绕过前面那片林子，突然就听到一声……我滴个乖乖，那叫声，凄厉得简直不像地球上的生物能发出来的！”
他绘声绘色地模仿着，惹得史大凡直翻白眼。
“说重点。”耿继辉的匕首，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重点就是！”邓振华的表情严肃了起来，“那声惨叫，是狼嚎！而且是狼王的嚎叫！”
“我们俩当时吓得趴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等了差不多有十几分钟，才敢摸过去看。结果你们猜，我们看到了什么？”
他卖了个关子，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看到了啥？你快说啊！”强晓伟急了。
“一个巨大的、新挖的土坑！周围的草地上，全是血！大片大片的血！还有……狼毛！”邓振华伸出双臂，比划了一个巨大的范围，“那血腥味，隔着老远都冲鼻子！绝对不是一头狼能流出来的血量！”
史大凡在一旁补充道：“对，我检查了，是狼血。虽然四周被清理过，但是从血迹的喷溅方向和凝固程度来看，那里发生过一场极其惨烈的搏斗。死掉的，至少在五头以上。”
营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头以上？
在没有热武器支援的情况下，单人对上五头野狼组成的狼群？
这已经不是考核了，这是送死！
“然后呢？”庄焱追问道。
“然后我们就看到了张海月！”邓振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从那片林子里走出来，浑身都是血，左边肩膀的衣服都烂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不过她没发现我们，估计是害怕自己被淘汰，只顾着赶路。”
这个消息，比“搏杀狼群”更让众人震惊。
这意味着，她在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之后，非但没有第一时间求助，反而还在想着继续考核。
“我敢打赌，那几头狼，就是她一个人干掉的！”邓振华斩钉截铁地说道，“除了她，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干出这么变态的事！”
“一个人……干掉一个狼群？”郑三炮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们都是各大军区选拔出来的精英，天之骄子。他们清楚地知道，野生的狼群，在丛林里，有多么可怕。
那不仅仅是力量和速度，更是狡猾的智慧和默契的团队配合。
别说一个女兵，就算他们这里最强的耿继辉，赤手空拳对上三头狼，都毫无胜算。
“我不信。”一个角落里，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是B队的一个兵，叫赵毅，格斗很强，性格也傲。
“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吹牛的吧。说不定是她运气好，碰到了狼群内斗，捡了个便宜。”
这话一出，营房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史大凡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捡便宜？你当拍电影呢？”
他站起身，走到赵毅面前，伸出三根手指。
“我只说三点。第一，我们亲眼看到她冲过终点线时，左肩上的伤口。那是典型的爪伤，至少三道，深度超过五公分，伤及筋骨。这种伤，只有在正面搏斗中，被野兽的全力一击抓中，才会形成。”
“第二，她当时处于高烧昏迷状态，体温绝对超过了三十九度五，伴有严重脱水和失血性休克。这是伤口严重感染的迹象。如果是捡便宜，她根本没机会受这么重的伤，更不可能感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史大凡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你们所有人，在考核结束后，都被强制检查了身体。而她，是被医疗组用担架直接抬进重症监护室的。你觉得，什么样的‘便宜’，能让一个人被抬进重症监护室？”
史大凡的“三点论”，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赵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营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邓振华的描述，还带有一丝夸张和演义的成分。
那么史大凡从专业角度的分析，则将那个血淋淋的、残酷的事实，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个看起来瘦弱、平时不言不语的女兵，真的以一己之力，几乎全歼了一个狼群。
她不是丛林里的幸存者。
她，是这片丛林里的，王！
耿继辉缓缓地，将擦拭得锃亮的匕首，插回刀鞘。
庄焱的拳头，在被子下，不自觉地握紧。
菜鸟A队所有人的心里，都对“张海月”这个名字，有了一个全新的，甚至可以说是颠覆性的定义。
那是一种，对绝对强者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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