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多到累死我了。”
我整个人挂在八野身上,有气无力地哀号,“那个黑医到底跑哪儿去了?凭什么人都涌到我这儿来啊!”
“说明芙芙很厉害啊。”八野拍拍我的头顶,安慰道。
我左右晃动身体:“这合理吗?我还是个孩子啊,那黑医这么没用吗?”
“是啊~”八野拖长了调子接话,那股子白烂劲儿又上来了,“兜里比脸都干净,药架子比秃子脑袋还光溜,连个病人都给咱芙妲己勾跑了——惨兮兮哈~”
“天呐!”我“噔噔”往后退两步,捂住胸口,故作委屈,“呜呜呜,八野——,你变坏了。”
窗外阳光正烈,金灿灿的泼了满室,而我的10岁生日眼看就要到了。
…………
[我讨厌这份礼物。]便签上的字迹深嵌纸面,笔画边缘被笔尖碾得发毛,能清晰看出写字人落笔时用了多大的力气,仿佛要将这份反感刻进纸骨里。
面前的男人有一头齐肩的黑发,眼瞳是极深的紫,像淬了毒的葡萄,眉眼间带着几分颓废。他穿着件沾了灰渍的白大褂,边角处甚至沾着点可疑的暗红,脸上还挂着被我方才那几句冷嘲热讽勾出的尴尬。他身后还藏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表情怯生生的,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
我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真当我是好糊弄的冤大头?凭什么这位从前线军医堕落成黑市游医的家伙,会觉得自己特殊到能让我动用家族的势力来庇护?凭他的野心吗?
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尴尬到恳切,再到几分故作无辜的茫然,像极了一个打听到消息来应聘的普通医生。可他眼底深处分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半分情绪波动都没有。活脱脱像一只揣着算计的狐狸,偏要在猎物面前摆出温顺无害的模样。
我最烦和这种人打交道,耗神费力不说,最后多半还要被他绕进圈套里,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雨宫小姐不是正在招聘医生吗?”他分明已经察觉到我的抗拒,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吞的笑,死皮赖脸地堵在诊所门口,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身旁的八野早已绷紧了全身肌肉。自从彻底接纳前任留下的一切后,他就特地求了爷爷的帮助,找了一个体术老师,没日没夜地练着,五感早已远超常人。
此刻他正不动声色地调整着站姿,双腿微分,重心下沉,显然是在防备着眼前这男人突然暴起——八野从这黑医身上嗅到了一丝极隐蔽的危险气息,像藏在棉絮里的针,冷不丁就要扎人一下。
我嘴上忙着赶人,心里的警惕却丝毫未松。直到瞥见男人那双眼在八野身上极快地扫过,带着点掂量的意味,我终于没了陪他打太极的耐心:
[森鸥外。]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些刻意装出来的温和与无辜像潮水般退去。虽然还没有印象中常年身居高位的那种威严,可眉宇间那抹算计与凉薄,倒有了几分书中的模样。
“雨宫小姐果然记得我。”森鸥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欣赏,像猎人看到了势均力敌的猎物。
[你这样的人着实令人难忘。常暗岛战场后方的能令小儿止啼的惨状,可是有你的一份功劳。]想起当初在医疗区见到的宛如地狱般的景象,我扯了扯嘴角,脸上的讥诮不加掩饰。
虽然我出现在战场后方,多多少少有小舅舅的抽风的因素,但在那待了一段时间也是两家都默许的——当然拜小舅舅所赐,我头一次看到自家温柔的妈妈上演全武行。其实战场后方很少有那种过于血腥的画面,这才是爸爸能拦住妈妈,不去给小舅舅一个完整的童年的原因。
那天,我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兵们,身上明明没有太重的伤,却一个个像疯了似的嘶吼、痛哭。其中一个士兵不知哪来的力气,趁人不备抢过医生手里的手术刀,任凭周围的医护人员扑上去阻拦,都按不住他。
然后鲜血喷涌而出,未来得及躲避的医生身上的白大褂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而那个士兵脸上带着一脸近乎解脱的诡异的笑意。之后所有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在战场上好不容易捡回来的生命,又像这样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那时的我还没觉醒前世记忆,只是个八岁的孩子。我第一次痛恨自己宛如天赐般敏锐的感知力——为什么要让我这么清楚地感受到,那种对活下去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当活着变成一种折磨,死亡反倒成了奖赏;当救人的手术刀成了催命的镰刀——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人的生命原来可以这么脆弱,像风中残烛,一口气就能吹灭。
当天我就发起了高烧,意识昏沉间被紧急送回了家。父母接到消息,扔下手头所有事匆匆赶回来,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焦灼。也是从他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里,我才拼凑出那个名字——森鸥外,那场惨剧真正的始作俑者。
至于小舅舅,自然也“如愿以偿”,被盛怒的妈妈好好“补全”了一次童年。
小舅舅有没有记恨森鸥外?
我只是个孩子,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此刻面对眼前的男人,我懒得多言,往事重提只会徒增恶心:[凭什么?凭那早已将你驱逐的森家?还是凭你呢东大医学毕业的学位?还是凭你现在穷困潦倒、一事无成?]
“不愧是雨宫家的月莲,真是言辞犀利啊。”森鸥外瞬间从面无表情又变得颓废沮丧,“是啊,我现在是个没用的大人。”
他刻意把“大人”两个字咬得极重,像在暗示什么。我懒得理会这拙劣的试探,只抬了抬眼,用眼神催促他给出更像样的理由——尤其是,为什么要在我生日的前一天,用这种近乎冒犯的方式找上门。
“地下的狮子已经成了疯犬。”他忽然开口,手指不动声色地朝上指了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的算计却像淬了毒的针,与那笑容格格不入。
原来如此。
难怪森鸥外会找上门,还是以这种堪称失礼的方式。否则以他的性子,就算想借我背后的雨宫家与早川家的势,也绝不会如此仓促,连张拜帖都没有,就敢直接堵到一个十岁孩子的诊所门口。
那位里世界的雄狮还是败在了衰老上,竟然因为镭钵街上一些似有若无的传闻,就敢把手伸向我。
连那些觊觎我父母实验成果的政府高层,都不敢明面上与雨宫家和早川家撕破脸,要知道,就连那些觊觎父母实验成果的政府高层,都不敢明着与雨宫、早川两家撕破脸,事发时也只是暗地里派一些小喽啰搜查我的踪迹。当初事了,他们更是赔偿了海量资源,还特地推了好几只替罪羊出来平息怒火。
那位老首领当真是得了失心疯——至少这位一点也没有辜负书里的形容,一点儿都没崩人设。
我抬手拍了拍八野紧绷的肩膀,无声示意他稍安勿躁,弯腰抱起脚边那只几日未归、此刻正懒洋洋蹭着我裤腿的黑猫。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尖轻轻扫过我的手腕。没再看门口的人,我抱着猫转身踏上楼梯,木质台阶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跟我来。”八野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的硬邦邦,但还是依言侧身,示意森鸥外跟上。他领着人往三楼走,临了又回头,眼神扫过那男人身后的小女孩,沉声叮嘱:“看好你,还有你的孩子。明天,跟我们一起去生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