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

8月4日，立秋前，沉寂了许久的雨宫家为他们唯一的子嗣再次运转起来。

川崎港丽酒店被鎏金灯光包裹，巨大的落地窗外足濑户内海的粼粼波光。我提着定制的蓬蓬裙穿过水晶长廊，丝毫不管司仪的庆贺流程，直奔台上的爷爷。

“希芙，慢些跑。”爷爷雨宫雄一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这位鬓角染霜的老人站在台上，正向到场庆贺我生日的商界名流们表达感谢，言语间既有恰到好处的谦逊，又不失世家大族的傲气。

今天是我的十岁生辰，作为雨宫家和早川家共同的掌上明珠，川崎半数以上的权势家族都携贺礼而来，让这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更显热闹。

走下台后，我走到宴会厅中央的冰雕前。它正在融化，水流顺着天鹅羽翼的弧度滴落。目光忽然停在宴会厅入口，指着被侍者拦在门外的、没有邀请函的人，问：[爷爷，我带回来的客人到了吗？]

“到了。”爷爷指向宴会某处。

我顺着他的指尖望去，那个常日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的男人，现在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正漫不经心地整理着领带，胸口的口袋里装着一个金丝绣边的白帕。

察觉到爷爷“满意”的情绪，我松开他的手，接过侍从递过来的蛋糕，走向森鸥外。

[这个蛋糕最好吃，森先生。]

爱丽丝接过小蛋糕，甜甜的笑着说：“谢谢你，希芙。爱丽丝好喜欢你！”

森鸥外的紫眸里闪过了然的笑意：“多谢。”

[哼╭(╯^╰)╮]感受到他的得意，我就不爽。

今天早上，我终于想明白不对劲的地方。以森鸥外的性子，即便知道老首领要对我下手，他多半也会作壁上观，直到港口黑手党动手时再坐收渔利，将利益最大化。他分明是得罪了不少人，迫不得已来我这儿找庇护。

毕竟，在我的诊所里，各方势力总会不约而同地停战，哪怕是敌对双方，也会等到离开后再动手。

这是他们对镭钵街少有的厉害医生的尊敬——即使是一个小孩子。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原本就想借机见我一面。

想明白后，我立即找到森鸥外的房间，把他准备的西装泼上墨水。

“希芙……？”森鸥外当时手颤颤巍巍的抬起，一脸要晕过去的表情。

我恶劣的笑着：[活该，变态幼女控！]

最后，自然是小舅舅花钱，友情赞助了他现在身上这件西装。

想起他忽悠我的事，我更生气了：

[“你确实挺厉害的。”]

早川宗介冷笑道，“你的嘴和脑子，倒确实配得上你的野心。”

“谬赞，谬赞。”森鸥外嘴上说着谦虚，嘴角却越咧越大。

“把这份合同签了吧。”早川宗介将早就打印好的合同推到森鸥外面前。

森鸥外详细看了一遍合同，指着合同里的条目说：“‘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雨宫希芙，违反则该合同不做数。’该说不说，您当真是宠爱雨宫小姐啊。”

早川宗介依旧是那副张面无表情的脸，但周围的气场一下子冷了下来：“知道不该说就别说，森医生。别让我觉得合作伙伴是个蠢货。”

森鸥外试探到了底线，自然知好就收，面上带着讨好：“是我多嘴了，”

“雨宫小姐自然是很好的。”

“好恶心啊，森先生/林太郎。”我的话和爱丽丝重叠起来。

“啊，希芙酱今天真是位美丽的公主啊～”森鸥外语气荡漾，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

我狠狠踩了他一脚，举起便签纸：[森医生记得还衣服（＾ｖ＾）]

！“希芙酱……”森鸥外显然想起了今天早上的事，僵了一下，“衣服不用还的吧？”

衣服哪用得着还，早川家家大业大，一件成品西装而已，根本犯不着计较。况且就算还回来，最后也只会被丢掉。我不过是想恶搞一下森先生，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舅舅他们肯定会配合我的。

我头也不回地穿过喧闹的宴会厅，停在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前。我推开门，晚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八野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身后。

“八野，你想干什么？”我背对着他，指尖攥紧了露台的雕花栏杆。

他最近的行动越来越古怪，时而盯着我的发顶出神，时而在深夜对着加密通讯器低声说话，心底那股强烈的不安像藤蔓疯长——太反常了，反常到让我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彻底消失。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

“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说？！”我转过身，烦躁地冲他吼道，“有什么事我们不能一起解决？不是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吗？你……要抛下我了，是吗。”我几乎被愤怒吞噬，口不择言。

然而，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我明明能察觉他周身萦绕的“不舍”，那情绪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可他最近的样子，又分明是做好了告别的准备，连常用的那把银质匕首，都悄悄磨亮了刀锋。

“芙芙，我……”八野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抵不住我泛红的眼眶，往前半步正要开口，露台角落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谁在那里？”八野迅速挡在我前面，厉声道。

露台的壁灯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落在角那张熟悉但又稚嫩了些的脸上——黑色短发贴在脸颊，深棕色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几乎要与夜色融在一起。

“明明是我先来的。”那孩子从藤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尘，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你们自顾自走进来，叽里咕噜说些听不懂的话，现在倒把我当偷听的？原来雨宫家的大小姐，只会仗势欺人吗？”

我从八野身后探出头，那双眼立刻随着我的动作转了过来，像只警惕的小兽。

“没有。”我轻声说，指尖悄悄拉住了八野的衣袖——我看见他的指节已经泛白，显然是被那孩子的话惹恼了。

“昂嗯，我当然知道，但你身边那个家伙像只疯狗一样盯着我哎～”这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耸了耸肩，满脸无所谓的说。

“我替他向你道歉。”我用力扯了扯八野的胳膊，阻止他上前的动作。八野的呼吸沉了沉，终究还是松了手。

男孩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厌恶，不再看我们，径直往玻璃门的方向走。

在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是自由的飞鸟。”

余光里，那道比印象中要幼小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人有什么异常吗？”八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没听清我刚才的话，只皱着眉看向走廊的方向。

“没什么。”我松开抓住八野的手，“现在没有别的人了，继续你之前的解释吧，八野。”

“别想隐瞒，你知道的我能感觉出来。”八野现在身上有浓郁的“心虚”。很显然，因为之前的打断这个家伙又不想坦白了。

八野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开始变冷。他忽然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如果有一天我不对劲，请杀了我，芙芙。”

我浑身一僵。他身上的“心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不甘”，像困在牢笼里的兽，拼尽全力却挣不开枷锁。

一个荒谬的想法在我心底浮现，但又被我立即否定掉。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侍从的声音：“希芙小小姐，蛋糕已经送到前厅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看八野眼底的复杂情绪，转身往玻璃门走。“走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先去吃蛋糕。”

“希芙小小姐，”管家福伯迎上来，手里捧着个丝绒盒子，“老爷特意让我等您来开切蛋糕。”他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温和，目光扫过我身后的八野时，却顿了顿——大抵是察觉到我们之间凝滞的气氛。

我接过丝绒盒，里面躺着把银质小刀，柄上刻着雨宫家的家纹。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刚才在露台的寒意才稍稍退去。

[爷爷和舅舅呢？]我环顾四周，没看见雨宫雄一与早川宗介的身影，只有几位相熟的世家长辈在低声交谈。

“先生在偏厅接电话，早川先生去迎几位晚到的客人了。”福伯回道。

[我知道了。]我看向呆在宴会角落。

森鸥外遥遥举杯致贺，然后一身精明气散去，又变成了那个低声下气哄着自己女儿的颓废医生。

“……哑巴……继承人……”“……残疾……家业……”“……宠爱……”

听着周围宾客的窃窃私语，我看着这个华丽的宴会厅，感受着皮肤的刺痛，心底生起几分厌烦。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人们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对一个基本上毫不相干的人产生恶意，浓重到

“希芙！”早川清彦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枚珍珠领针，快步走过来时，目光先落在八野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显然他已经知道露台我们的争吵了。

随即转向我，语气软了些：“该切蛋糕了，我们的小公主。”

我点点头，握着银刀走到蛋糕前。聚光灯忽然打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雨宫雄一和早川宗介也从偏厅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爷爷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的乖孙女，许个愿吧。”

双手合十的瞬间，我下意识地看向八野。他站在人群边缘，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半张脸上，神色不明。我的心猛地一沉，许愿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在心里默念：希望家人平安，希望任何人都不会离开。

脑中闪过那个黑发男孩的身影，我顿了顿，在心中补上：希望他如飞鸟般自由。

——太宰，

——你是自由的飞鸟，

——所以，牢笼无法囚禁你，

——终有一天你会离开它，

——我在此衷心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这是我与你心照不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