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樱初绽的时节,我的诊所安在了这片新旧交织的街区边上。
两位舅舅其实并不理解我的选择。他们早就在海边看中了一块地,蓝图上的别墅带着宽大的露台,能将整片蓝得晃眼的海景拥入怀中,甚至连周边的地块都盘算着一并买下,好让我能闲杂人等打扰。
爷爷倒是隐约猜到了我的计划,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他没说什么,只是在一个樱花飘落的午后,默默递过来一把钥匙——镭钵街边缘这栋带着小院子的三层小楼,成了我最终的选择。
八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段红绸,递到我面前,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剪彩。”
我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得都有些脱力。这阵仗简单得不像话,却比任何盛大的仪式都让人心里发暖。
笑着笑着,我抬手在空中虚虚一画,淡蓝色的光晕在指尖流转,一把透着微光的剪刀凭空浮现。我对准红绸轻轻一剪——布料断裂的轻响里,新的生活也来到了。
…………
一楼的诊所开业后,日子大多泡在冗长的等待里。我常对着白墙发呆,看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爬过,像缓慢移动的光斑计时器,数着一个又一个无人问津的时间。
可自打厌厌住进诊所,熟悉了新的居所后,就又恢复了它那神出鬼没的性子,不知溜到哪个角落里撒野去了。
我倒不怎么担心——这只小猫精得很,便是真扔到枪林弹雨里,怕是也能轻巧躲开,半点伤不着皮毛。只是没了它在脚边蹭来蹭去、时不时叼些古怪玩意儿来捣乱,连带着八野也愈发沉默,整日里只绷着张脸守在一旁,原本就慢悠悠的日子,这下更显得乏味了。
镭钵街的居民们眼里总带着化不开的警惕。毕竟,在这里,人命比纸还薄,谁也说不准下一秒会不会在哪个暗巷里悄无声息的消失。
他们路过诊所时,脚步总带着审视的停顿——这屋子干净得太过扎眼了,白瓷墙面擦得能映出人影,药品和器械在专用柜里码得整整齐齐,比起街外的横滨的医院都要讲究几分。
在他们看来,我大概就是个闲得发慌的富家小姐,揣着钱跑到贫民窟来玩医生过家家的游戏。这样的人,在他们眼里,甚至比巷尾那些专盯落单者的骗子、翻窗撬锁的小偷还要可疑。
在那场爆炸后的这半年内,政府的不作为让镭钵街的人早就学会了把命押在赌桌上,每一步都踩着刀尖,退无可退。可有钱人不一样,兴致来了便披上白褂扮救世主,哪天腻了,随时能卷着铺盖回他们窗明几净的世界,留这满街的疮痍和人命不管不顾。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过客”,来了又走,留下的只有更深的失望。在这条连明天太阳会不会照常升起都要赌一把的街上,“三分钟热度的善心”比明晃晃的刀子更伤人。
也没人知道,我能坐在这诊室里稳如泰山,是拜那些随处可见的“大体老师”所赐。再加上前世的底子,如今的医术早已追得上过去的自己。
至于那些“教材”嘛……只能说很有“生物多样性”了,说是奇行种在世也不为过。见过了那些扭曲的肢体、诡异的损伤,别说有人在我面前血崩,就算是更离奇的场面,我眼皮都未必会抬一下。
只是这份镇定,眼下大多时候只能用在盯着天花板数纹路,或是听着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门口犹豫片刻后匆匆离去。诊室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和窗外飘进来的铁锈味与腐朽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这漫长等待里唯一不变的背景。
在这无聊的日子里,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和羊的孩子斗智斗勇。
我们并不是总呆在诊所里。即使经历了那件事,我对世界还是抱有充足的好奇心,所以我会拉着八野出去逛逛。
说起八野,见过爷爷他们后,他比起之前完全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像一柄出鞘的剑,锐利无比,倒是更符合之前的身份了。他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驱逐着心怀不轨之徒。
“像狗一样。”某次他处理跟踪者回来时,我不自觉的说出口。
“……”他瞪着半月眼,无语地看着我,“行吧,那我可得摇着尾巴谢您抬举了?
依旧喜欢讲白烂话呢,八野君。
“莫名让人安心呢。”大家都是一如既往。
羊的那群孩子来偷药都规律的让人哭笑不得,每周一次,一般都是周三——也不知道是怎么定下的。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渐渐地习惯了。毕竟在镭钵街这个缺乏医疗的地方,小小的发烧就能夺走一个孩子的生命。
只是近来,“羊之王”的名号在镭钵街传得越来越响了。
“多事之秋啊。”
我望着被几个彪形大汉扛进来的“血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许是走投无路,又或许是连日观察后笃定了“那位大小姐是个哑巴”,他们竟就这么一脚踹开诊所的门闯了进来。
我的门啊!!
目光扫过那明显进气多过出气的“血人”,我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开口道:[跟我来,进手术室。]
“出去。”八野一步挡在手术室门前,将我、伤者与那群大汉隔成了两边。
“你找死……”其中一个大汉的狠话还没说完,我已举起便签纸,指尖重重戳向伤员:[想让他死吗?还是说,他是你们的仇人?出去!!别在我的诊所里指手画脚,耽误我救人!]
“你这……”
“啪——”领头的汉子扬手给了那叫嚣的同伴一记耳光,厉声道:“闭嘴!”随即转向我,深深鞠了一躬,“医生,拜托您了,就全靠您了。”
我神色恹恹地瞥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八野的手臂,转身关上了手术室的门。
子弹从胸口射入,堪堪擦过心脏;手臂上的刀伤深可见骨,划破了动脉,整只胳膊因长时间按压止血而泛着缺血的青白。
还好,心脏刚停跳,还有救。
“异能力「界域」。”随着我的低语,异能力虚构出缺失的血肉与保护心脏的薄膜,重新驱动起这人停滞的循环系统,硬生生将他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我剖开胸腔取出子弹,又细致地将所有伤口一一缝合。
手术结束,我松了口气,却发现不知何时厌厌竟跑进了手术室,在角落里静静的看着我。
我退下手术服,笑着说:
[ 结束了。] /“结束了?”
八野推门进来,正撞见刚走出手术室的我,开口便道。
我对跪在地上的几个大汉视若无睹,抬手指了指他袖口沾着的血渍。
八野看了看:“我等会儿换下衣服。”
被彻底无视的几人半点不敢流露先前的戾气,直到我的目光扫过去,领头的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医生,我那兄弟他……”
我拍了拍身边刚拖出来的病床,往后退了两步,给他们让出检查的空间。
“活了!真的活了!”领头的看清病床上人的动静,猛地抬头看向我,目光火热,可视线触及八野时,又猛地一哆嗦,忙不迭将钱双手奉上。
[ 若是不方便带走他,就放在这儿吧。请谨记,诊所里不许争斗。看在伤员的份上,仅此一次。]我把便签纸怼到他眼前,指尖重重敲了敲“诊所不允许争斗”几个字,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领头的又是一僵,连带着把随身的枪和子弹也一并掏了出来,双手捧上。八野上前检查了一遍,颔首示意没问题,收了起来。
我这才收回便签本。
“这样好吗?”送走那几个大汉,八野确认留下的伤员还在昏迷,开口问道。
[ 这样才好。]我在清理手术台的间隙回道,[ 一个年纪轻轻却医术高明的哑巴医生,配个明显听令于我的厉害少年,这种组合才让人‘放心’。我一看就家境不凡,自然不会掺和他们的争斗;又是个小哑巴,谈不上对外泄露消息。至于你,八野,明眼人都看得出你只听我的,他们只需排除我的威胁就够了。]
“没有窃听器。”八野关上了屏蔽器,接过了我手上消毒酒精瓶。
我坐到窗边办公桌前的转椅上,双脚一蹬便转了起来,想起那领头人眼底藏着的小心思,忍不住嗤笑一声:“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
既想靠我们庇护、求我们医治,又想打探我们的底细——天底下哪有这种两头占的好事?而且他们大概把我当成了治愈系异能者,不可能得罪我,更不可能让我的消息传出去。
八野伸手按住转得正欢的椅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芙芙,当心摔着。”
“嘁。”我撇撇嘴,脚一蹬,椅子稳稳停回办公桌前,对着趴在桌上的厌厌抱怨道,“八野现在就像一个老妈子一样,这要管,那也要管,一点意思也没有。对吧,厌厌?”
厌厌十分应景的喵了一声。
他望着我,眼底的无奈又深了几分。
我趴在桌子上,戳着厌厌的尾巴玩,随口说了一句:
“之后人要多了。”
毕竟病人早晚要出院,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