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余婉晴想吐。
当她第一眼看到那些腹部的时候,一股酸水直接从胃底涌上来,冲到喉咙口,她咽下去了,但那种味道卡在舌根,酸、涩、像金属生锈的气味。她干呕了一下,身体往前倾,被黏丝拉回来,又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胃在空抽。
她浑身发冷。后背贴在墙上,墙体的寒气从脊椎往两侧蔓延,经过肩胛骨、肋间、腰侧,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她的手指末端已经凉透了,指甲盖泛起一种发青的白。
她想跑。
那个念头像有人在她脑后猛地拍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往前弹了一下。她的大腿肌肉绷紧,膝盖微屈,脚后跟抵在墙面上,整个人是随时准备蹬出去的姿态。她的视线已经锁定了下面那扇灰色铁门,看见了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线白光。
她要往那里跑。
她挣了一下,黏丝纹丝不动。她又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白色半透明物质拉长了一点点然后弹回去,像一根没剪断的橡皮筋。她的手腕被勒出一道红印,但她没感觉到疼。
她第三次挣的时候,池小橘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婉晴,别挣了,越挣越紧。"
余婉晴没有停。她的视线还钉在那扇门上,她又在挣第四次。肩胛骨离开了墙面,腰腹收紧,整个上半身往前倾,黏丝被拉长了一小截,然后弹回去,把她整个人拽回墙面,后脑勺磕在砖头上,钝痛。
"婉晴。"
池小橘的声音大了半度。余婉晴转过头,看见池小橘正侧着身子看她,橘色的头发散着,脸上满是泪痕。
"你看我。"池小橘说,"别看那边。看我。"
余婉晴看着她,眼眶里的液体开始聚集。那些东西在她视线边缘模糊成一片粼粼的、晃动的光斑,像水底透过来的碎光。
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再挣了。
"对,就这样。"池小橘说,"你喘口气,喘匀了就行。不用说话。你把手放松,别攥着。"
余婉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位置已经压出了一排深红色的月牙印,有一处已经渗出了血珠。她慢慢松开手指,掌心的皮肤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泛白,然后血液回流,变成一片不均匀的红。
余婉晴松开拳头之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没声音,就是一直流,顺着下巴滴在胸口,把衣服洇湿了一小块。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只有那种细碎的、像婴儿被冷风吹到时的呜咽声,一下一下地往外冒。
池小橘看着她,鼻头猛地一酸。她偏过头想忍一下,但眼眶没兜住,眼泪顺着脸颊就淌下来了。她吸了一下鼻子,没吸住,又吸了一下,嘴唇开始发抖。
"……你别哭了。"池小橘说,声音一出来就带了哭腔,"你一哭我也想哭。"
余婉晴还在流眼泪。她张着嘴想说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断成一截一截的:"……我们为什么……要出来……"
池小橘的眼泪也往下淌。她咬着嘴唇想把它压回去,但她一开口,那声哭腔就漏出来了:"……是沈晴说的。她说学校待不下去。"
沈晴靠在墙上一动不动,视线落在下面那片红色液体上。
"是我说的。" 沈晴说道。
"你说人太多……会抢东西……"
"对。"
"你说跟着孙翼……里昂……一起回家要比我们三个单独走安全……"
"对。"
"所以我们出来了……"余婉晴的声音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破掉,"就因为我们就没待在学校……就被抓到这里来了……"
池小橘偏过头,把脸上的眼泪蹭在肩膀上,转过脸来看着余婉晴。
"那不是沈晴的错。"池小橘的声音哑了,"学校里面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水就分了半瓶。待下去人会抢的,一抢就会动手,我们三个女生在里面,你觉得比现在好多少?"
余婉晴没有说话。
池小橘声音又低下去了一截:"她算到了物资不够,算到了三个人走更安全。她就是没算到……"
她看着下面那些泡在红色液体里的尸体,话卡住了。
"……谁能算到医院地下有这个呢。"
余婉晴把脸贴在墙砖上,冰凉的砖面贴着她的脸颊,把眼泪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的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但哭声已经小了,只剩下偶尔一声细碎的吸气。
池小橘的目光还落在下面那些红色液体上,落在那些腹部鼓胀的灰白色身体上。她看了很久,久到余婉晴慢慢抬起了头,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然后余婉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刚才只是害怕。害怕那些触手,害怕那些尸体,害怕这整个地方。但现在,有一个念头像一根冰锥一样扎进了她脑子里,那个念头很细,很冷,很尖,一下扎到底。
她想了一下自己的肚子鼓起来的样子。想了一下皮肤被撑得发亮的样子。想了一下那些透明的囊泡在她身体里慢慢长大的样子。然后她的胃又开始翻了,但这次她没有干呕,她只是觉得整个胸腔都空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掏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下意识地把左手从黏丝里挣了一下,没挣开,但她把自己的身体往右边缩了半寸,想离身边的池小橘更近一点。
"……我会变成那样吗。"
她的声音是平着的。没有哭腔,没有发抖,平静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在替另外一个人问那个问题。
沈晴和池小橘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腹部看了很久,久到余婉晴以为她们没听到。
然后沈晴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