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园子里的锣鼓终于歇了,满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捧角儿的声浪还绕着房梁,久久不散。二月红坐在后台的菱花镜前,一点点卸去脸上浓艳的戏妆,铅华褪尽,素衣素袍,台上的风华绝代尽数褪去,只剩一脸清隽,却藏着化不开的倦意与落寞。
铜镜里映不出旁人,只有一盏孤灯昏黄,映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不是戏里的油彩,是唱到《牡丹亭》生死相依时,不由自主湿了的眼眶,是等不到那人的心酸。后台的人都走光了,小厮问他是否要备车,点心是否要撤下,他只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发哑:“再等一等。”
他在等张启山。
从前每一场戏,张启山总会推掉所有应酬,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台上的他身上,戏罢便提着温好的莲子羹,推门进来,语气里的温柔能将人溺死,会替他揉一揉唱久了歌的嗓子,会帮他理一理散落的发丝。可今日,戏散了,灯冷了,妆卸了,案上的莲子羹凉透了,那扇门始终没有被熟悉的脚步推开。
指尖攥着卸妆的棉帕,攥得发白,指节泛青,棉帕上的胭脂晕开一片,像他心头淌出的血。窗外传来车马驶过的声音,每一声都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又重重落下去,空落落的疼,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
不知等了多久,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几乎熄灭。张启山走了进来,身上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一身寒气与军装的冷硬,肩头沾着尘土,眉头紧锁,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疏离,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躲闪,手里空空如也,连一句问候、一句抱歉都没有。
“来了。”二月红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张启山嗯了一声,随意靠在门边,目光落在墙角的戏服上,不肯与他对视,语气淡得像陌生人:“军务繁忙,来晚了。”
“我知道。”二月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素白的指尖,喉间发紧,疼得连呼吸都费力,“莲子羹凉了,也不必了,我不爱吃了。”
他分明看见,方才小厮进来传话,说看见张大司令赴了军政要员的宴,灯火辉煌,高朋满座,觥筹交错,根本不是什么军务缠身。他不是怪他不来,是怪他明明忘了,明明有更重要的应酬,却还要用轻飘飘的谎言搪塞他,把他的等待,把他的心意,都弃如敝履。
台上他唱尽生死相依,唱尽情深不渝,台下他却连一句真心,一个准时的约定,都等不到。
“戏唱完了,便回府吧,夜深了,街上不安全。”张启山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在吩咐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生硬又冷漠。
二月红缓缓站起身,素白的长衫在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他没有看张启山,一步步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连一丝温度都没有沾染,只有淡淡的梨香,轻轻掠过张启山的鼻尖。
“不必司令费心,我自己认得回去的路,长沙城的路,我走了二十多年,比你熟。”
轻浅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两人心头最软的地方,疼得窒息。张启山僵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眼底翻涌着痛苦、无奈与愧疚,他有苦难言,有痛不能说,却终究没有追上去,只任由那道身影,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戏罢人散,灯火阑珊,台上风华空付,台下情深错付,原来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没有归人。
【番外】
三日后的深夜,红府的门被轻轻叩响。
二月红披着外衣起身,开门便看见张启山站在门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茬,一身军装皱巴巴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冒着热气。
“我错了。”张启山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愧疚,“那日的宴是推不掉的鸿门宴,我身不由己,骗了你,是我不对。”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重新温好的莲子羹,还有二月红爱吃的梨膏糖。
“二爷,别不理我。”
二月红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慌乱,心头的气终究软了,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汤凉了,我再去温一遍。”
门关上,隔绝了深夜的寒风,屋内的暖光,重新裹住了两个久别重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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