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隼的机械臂发出滞涩的嗡鸣，一颗顽固的草莓籽卡在肘关节轴承里。林愈安蹲在旁边，校服兜里鼓囊囊的野草莓滚出两颗，沾着清晨的露水滚到生锈的告解椅下

“姐姐，它不喜欢草莓吗？”少女的声音带着试探。

“它只喜欢机油。”赤隼用匕首尖撬那颗籽，金属刮擦声在空旷的教堂里格外刺耳。绷带缝隙间，她真实的皮肤正微微抽搐——那是神经与机械接驳点的幻痛。三年前被炸碎的右手，此刻大概正在某个实验室的玻璃罐里浮沉

许星辰在不远处嘶了一声。沈听雪正用青铜树枝剔他机械腿关节缝里的腐肉，星砂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像掺了金粉的雪。“轻点！这里面有传感线的！”他龇牙咧嘴

“传感线？”沈听雪挑眉，刀尖故意在裸露的导线旁晃了晃，“我以为你这条腿只负责逃跑时绊倒自己。”

喜烬衔靠着剥落的彩窗坐着，肋下的绷带洇开新鲜的血迹。他听着同伴的拌嘴，指尖无意识地在积灰的长椅上划动。灰尘下露出半截稚嫩的刻痕——两个火柴人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哥&安”。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个绝望又天真的孩子留下的

林愈安终于放弃与机械臂的对抗。她掏出一颗饱满的野草莓，小心放在赤隼唯一完好的左手掌心：“那这个呢？它喜欢吗？”

赤隼看着掌心里那点鲜亮的红，晨光穿过破败的玫瑰花窗，在草莓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太像了，像极了记忆里那个沾着雨水和血污，从铁丝网外滚进来的、最后的礼物

“早锈透了。”她低声说，绷带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捏碎那颗草莓

腐臭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腥味，被风卷着钻进教堂。喜烬衔猛地按住伤口站起，动作牵得他脸色一白。“昨天的‘客人’回来了，”他声音沙哑，风刃在掌心凝成一道微颤的淡青色弧光，“还带了新朋友。”

不是错觉。雾气中浮现的畸影，腐烂的躯体上覆盖着厚厚的、流着脓液的苔藓，移动时发出湿漉漉的噗嗤声。一只“苔藓种”张开没有嘴唇的嘴，喉咙深处发出的不是嘶吼，而是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般的鸣叫！

声波撞上彩绘玻璃的瞬间，整扇窗户发出高频悲鸣，裂纹蛛网般炸开！沈听雪痛苦地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血丝：“它们在…共鸣金属！”

林愈安抓起地上散落的野草莓，一股脑塞进赤隼机械臂的散热孔。“试试这个！”她声音发颤。果浆渗入，机械臂内部发出沉闷的爆裂声，紧接着，数根青铜色的金属棘刺猛地从臂甲缝隙中暴长弹出，带着破风声，将一只扑到近前的苔藓丧尸狠狠钉在了斑驳的圣像上！暗绿的脓液溅在圣母悲悯的脸上。

“你管这叫防锈？！”赤隼被自己失控的武器带得一个趔趄。

“总比被啃强！”喜烬衔的风刃贴着地面扫过，精准地削断了另一只苔藓种支撑身体的腐化腿筋。它像一滩烂泥般栽倒，苔藓下的躯体竟然包裹着锈蚀的自行车骨架

战斗在混乱中结束。许星辰靠着一排倒下的长椅喘气，他的机械左腿外侧多了三道深痕，翻卷的金属边缘沾着恶心的绿色粘液。他龇牙咧嘴地用匕首撬着嵌在关节缝里的一片尖锐骨片：“这玩意儿生前绝对是五金店的！”

沈听雪扯了截还算干净的窗帘布，蘸着水壶里仅剩的清水，擦拭他腿上裸露的、闪着微弱火花的导线：“活该，谁让你非要用腿去格挡。”

“战术！喜烬衔说了要利用环境——”许星辰争辩。

“我说的是攻击关节弱点！”喜烬衔没好气地把最后一点绷带扔过去，动作扯到伤口，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林愈安在翻检一只丧尸身上残留的背包。扯开腐烂的背带，半盒包装鲜艳的草莓味软糖掉了出来。卡通熊在斑驳的糖纸上咧着嘴笑。赤隼的动作比谁都快，一把抓过那盒子。铁铸般的指节收紧，包装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糖……”喜烬衔的目光落在她绷带边缘渗出的深色油渍上。

“早过期了。”赤隼的声音硬邦邦的，把那盒糖粗暴地塞进战术背包最底层，压在那块刻着【5100】的冰冷铜片上。金属碰撞声沉闷而压抑。

正午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教堂顶端的破洞，在地上烙下几块摇晃的光斑。沈听雪用手术刀尖，在剥落的墙皮上划下一道新的刻痕。刀尖刮落的粉尘里，混着许星辰战斗中散落的、细碎的星砂，像被碾碎的星辰。

“像不像……以前生日蛋糕上撒的那种亮粉？”她忽然轻声说，目光有些飘远。

许星辰正用指尖引导星砂，小心翼翼地填补机械腿上的伤痕，闻言抬起头：“你过生日往蛋糕上撒手术刀刮下来的灰？”

“是十二岁那年，”沈听雪的刀尖顿了顿，在斑驳的墙面上留下一个更深的点，“实验室给的‘生日蛋糕’，插着消过毒的手术刀当蜡烛。”

林愈安默默地把采摘的野草莓分进几个还算完好的罐头盒里。轮到赤隼时，她仔细地把草莓切成小小的块，用削尖的小木棍插着，轻轻放进赤隼机械臂的散热格栅缝隙里

“这样就不会卡住齿轮了。”她的声音很轻

赤隼看着那些点缀在冰冷金属上的、鲜红的小点，绷带下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她残存的人类记忆里，最后清晰的触感，就是一颗同样鲜红的草莓，带着冰冷的雨水和浓重的铁锈味，滚落在她血肉模糊的断肢旁

夜晚的寒气伴随着更远处、更飘渺的嚎叫再次弥漫。喜烬衔靠着冰凉的彩窗基座，月光透过残存的蓝色玻璃，将他胸口的绷带染上一片不祥的幽紫。林愈安蜷在他旁边，借着一点微光，在揉皱的糖纸上画画。铅笔的沙沙声是寂静里唯一的节奏

“哥，”她没有抬头，笔下是四人围坐在一小簇幻想的篝火旁，许星辰那条伤腿被她画成了闪着流光的未来机械，“还疼得厉害吗？”

喜烬衔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肋下。那些曾经高效冷酷的纳米机器人陷入沉寂后，疼痛变得原始而清晰，像钝刀在缓慢地锯

“比昨天…好一点。”他呼出的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薄薄的白雾

林愈安把画好的糖纸仔细折好，塞进他染血的外套口袋。糖纸背面，那个画出来的许星辰旁边，多了一行小小的、娟秀的字：【星辰大海限量版，保修一百年】

守夜的赤隼靠在巨大的木门阴影里，机械臂上那些因草莓汁液而暴长的棘刺早已无声缩回。她摸索着，从背包最深处掏出那盒过期十年的软糖。隔着冰冷变硬的包装，她用力按了按

硬得像一块裹着糖衣的石头

她沉默地看了几秒，将它重新放回黑暗的包底，压在那块刻着冰冷编号的铜片上。月光缓缓移动，短暂地照亮了铜片边缘一道几乎磨平的、更小的刻痕：

【给小哭包的止痛糖】

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 锈斑未锈

第十六章锈斑未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