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隼的机械臂在沉降塔入口的阴影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被惊醒的困兽。昨夜林愈安插在散热孔里的草莓块萎缩成了几粒深褐色的渣子,粘稠的汁液沿着冰冷的金属纹路缓慢爬行,凝成一道道暗红的泪痕。她盯着那污浊的痕迹,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战术包粗糙的帆布,底下那盒过期硬糖的棱角透过布料硌着掌心,固执地提醒着某些早已腐烂的甜味。
“姐姐?”林愈安的声音很轻,带着晨雾未散的微凉。她校服后背被酸液烧穿的破洞边缘,几缕新鲜的青色脉络正悄然蔓延,如同细小的藤蔓在皮肤下勾勒着那个冰冷的5110。
赤隼没有回头,只是猛地绷直身体。生锈的关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刮擦。她一把抓起靠在锈蚀管道上的改装重狙,枪管黏着的暗绿色苔藓种脓液在昏暗中泛着微光。“走。”一个字,被绷带滤得含混,却像锈死的齿轮被强行撬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裂。
“里面?”许星辰的声音发紧,他正试图把卡在机械腿传动轴里的半截铁线蕨藤蔓拽出来,星砂在指间徒劳地闪烁,只在那坑洼的金属表面留下几道无意义的划痕。“赤隼姐,这塔里面除了吃人的铁锈就是烂泥塘,你是嫌我们身上零件太多?”
沈听雪没有加入质疑。她背对着众人,手术刀锋利的尖端正刮过剥落的墙皮,小心翼翼地抹去记录天数的最后一道刻痕。粉尘混着昨夜散落的星砂碎屑簌簌落下,在从巨大裂口透入的惨淡天光里,闪烁着廉价而虚幻的金色。她看着那些粉末飘散,眼神空茫得如同塔外弥漫的灰雾。
喜烬衔扶着入口冰冷、湿滑的金属壁站稳。肋下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的牵扯下,都传来迟滞而真实的钝痛,像生锈的钝刀在缓慢地切割。他望向赤隼所指的黑暗深处,目光沉静:“理由?”
机械眼红光在幽暗中微弱地一闪,冰冷的金属面罩转向他。“‘废气沉降塔’,”赤隼的声音透过绷带,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旧时代实验室的废气处理核心。底层…或许残留着强力的电磁屏蔽场。能干扰‘塔’的追踪信号。”
“‘或许’?”许星辰终于拽断了那截顽固的藤蔓,踉跄一步,脸色难看,“这词儿听着就跟这破塔一样不靠谱!”
林愈安已经背起了她那个小小的铁皮罐。她走到赤隼身边,踮起脚尖,用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布,仔细擦掉重狙枪托上一块半干的绿色粘液。“走吧。”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踏入一个寻常的雨日门廊。
沉降塔内部是另一个世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粘稠的油脂,沉甸甸地压迫着眼球。脚下是厚厚一层滑腻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和金属碎屑,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巨大生物腐烂的内脏上。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腥气,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味道,这味道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小心。”沈听雪的声音在黑暗中绷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走在队伍中间,手术刀反握,刀刃在绝对的黑暗里捕捉不到任何反光。“这地方…‘味道’不对。”她的共鸣能力让她对环境的“情绪”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此刻,那浓稠的黑暗里翻涌着的是黏腻的恶意和扭曲的“甜”。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低语,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湿漉漉的、粘稠的拖拽声,像是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在布满粘液的地面上蠕动。紧接着,两点幽绿的光在浓墨般的黑暗中亮起,如同墓穴中飘荡的鬼火。
“有东西!”许星辰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金属刮擦的嘶哑。他本能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右臂,星砂在掌心凝聚出箭矢的雏形,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他惨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
“别!”赤隼的厉喝在密闭空间里如同炸雷。
但警告来得太迟。星砂凝聚的微光仿佛一个挑衅的信号。那两点幽绿鬼火猛地暴涨,伴随着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金属摩擦嘶鸣!无形的声波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许星辰的机械左臂和左腿上!
“哐!滋啦——!”
左臂关节处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电火花,沉重的金属臂瞬间僵直、垂落,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前扑倒。左腿的传动轴发出濒死的呻吟,几颗细小的螺丝和碎裂的齿轮从缝隙中崩飞出来,打在旁边的金属壁上叮当作响。许星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蜷缩下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它的声波…专震金属结构!”沈听雪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下,那尖锐的声波对她敏感的神经无异于酷刑,温热的液体瞬间从她指缝间涌出。
喜烬衔强忍着肋下撕裂般的剧痛,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纯粹的风能在掌心无声汇聚,凝成一道无形的气刃。他踏前一步,脚下粘稠的腐殖质被气流卷起微澜。
黑暗中,那两点暴涨的幽绿光点迅速逼近,伴随着更加响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粘液拖拽声。一个庞大畸形的轮廓在星砂箭矢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缕微光中闪现——覆盖着厚厚油亮苔藓的躯体,挥舞着一只末端嵌着巨大、锈蚀齿轮的“手臂”,带着腥风狠狠砸落!
赤隼的重狙在绝对的黑暗中轰鸣了!枪口喷出的短暂火舌撕裂了浓墨,映亮了她绷带下冷硬的轮廓和那只闪烁红光的机械眼。特制的穿甲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精准地轰在怪物支撑身体的前肢关节处!覆盖的厚苔和腐烂组织被炸开一个狰狞的大洞,露出里面同样布满锈迹、结构扭曲的金属骨骼!怪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冲势顿减。
就是此刻!喜烬衔蓄势已久的风刃无声斩出。没有炫目的光效,只有一道在绝对黑暗中几乎无法被视觉捕捉的、扭曲了空气的透明波动。它贴着滑腻的地面疾掠,带着撕裂布帛般的微弱锐响,精准无比地切入了怪物暴露出来的金属关节连接处!
“嘎吱——嘣!”
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怪物那条由锈蚀轴承和齿轮组成的“前肢”应声而断!沉重的金属部件连同覆盖的腐肉苔藓轰然砸落在地,溅起大片恶臭的泥浆。失去平衡的怪物发出更加愤怒和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泥泞中挣扎,一时难以爬起。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一点微弱的红影在黑暗中闪过。林愈安不知何时已悄然潜行到怪物挣扎翻滚的侧面。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颗刚从校服兜里掏出的、饱满鲜红的野草莓。在怪物因剧痛和失衡而张开那张布满粘液、不断嘶鸣的孔洞时,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草莓狠狠砸了进去!
尖锐的嘶鸣声骤然变成了沉闷、怪异的咕噜声,仿佛被浓痰和淤泥彻底堵塞了喉咙。怪物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覆盖全身的油亮苔藓开始剧烈地、肉眼可见地膨胀、变色,从令人作呕的暗绿迅速转为一种更加不祥、深不见底的紫黑!
“退后!”喜烬衔的瞳孔骤缩,一把扯住林愈安的后衣领,用尽力气向后疾退。
“噗——嘭!”
一声沉闷得如同深水炸弹爆裂的巨响。怪物庞大的身躯像一个被撑到极限的腐烂脓包轰然炸开!紫黑色的粘稠汁液混合着破碎的苔藓块、腐烂的内脏组织和锈蚀的金属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疯狂溅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腻恶臭瞬间塞满了整个空间,比之前浓烈十倍、百倍!
爆炸的余波夹杂着恶臭的粘液扑面而来。许星辰下意识抬手想挡,却忘了左臂已废,只换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沈听雪被那无法形容的恶臭和强烈的精神污染冲击得弯腰干呕。赤隼的重狙枪口稳稳指向爆炸中心,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绷带边缘微微颤动。
粘液如雨点般落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啪嗒声。当最后一块腐肉掉落在粘稠的地面,原地只留下一副被紫黑粘液覆盖、腐蚀得千疮百孔、兀自冒着刺鼻青烟的金属残骸骨架。
许星辰看着自己垂落冒烟、彻底报废的左臂,又看看那堆冒着青烟的恶心残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惨白如纸:“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草莓了…”
赤隼踩着粘稠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副骨架。重狙枪管粗暴地拨开几块尚在微微抽搐的腐肉残骸,露出骨架脊柱位置嵌着的一块巴掌大小、被粘液和锈迹覆盖的金属铭牌。她用匕首尖撬了几下,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终于将它撬了下来。随手在肮脏的裤腿上蹭掉最恶心的粘液。
铭牌上刻着模糊的蚀刻字迹:**7-041**。下面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锈迹填满:【第7区-废气沉降塔核心维护】。
“方向对了。”赤隼的声音毫无波澜,将那块冰冷、湿滑、散发着恶臭的铭牌随手丢给身后的喜烬衔。金属牌带着沉甸甸的死亡气息和残留的甜腻,落在他掌心。“就在下面。”
他们绕过那堆散发着恐怖甜腻气味的残骸,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粘稠的腐殖层中跋涉。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脚下湿滑,混合着金属碎屑的泥浆几乎没过脚踝。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浓稠的黑暗似乎淡薄了一些,一种沉闷的、如同巨兽低吼般的嗡鸣声隐隐传来,震动着脚下的地面和四周冰冷的金属墙壁。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得令人头晕目眩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穹顶高得隐没在黑暗里,无数粗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如同巨蟒的尸骸,从四面八方扭曲着汇入空间中央。那里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一座由巨大金属罐体和复杂管道系统组成的、布满深褐色锈迹的沉降核心。它像一个垂死的钢铁心脏,在昏暗中缓缓搏动,发出那沉闷的嗡鸣。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覆盖了整个空间地面和大部分管道的苔藓。不同于入口处暗沉的紫色,这里的苔藓呈现出一种粘腻的、仿佛活物般的深红,在沉降核心某些结构缝隙里透出的、不知来源的微弱暗红色光芒映照下,泛着湿润而诡异的光泽,如同铺满了凝固的鲜血。
赤隼机械眼扫描的红光在核心基座附近来回扫视。突然,红光定格。
在靠近核心基座的一条巨大、锈蚀的管道旁,那深红色、天鹅绒般的厚厚苔藓层上,赫然印着一串清晰的脚印!脚印的轮廓分明属于人类,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深色的湿泥,一路延伸,消失在基座下方一个被巨大阀门半掩着的检修通道口。
“……有人。”赤隼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金属摩擦的波动,那波动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冰冷和一丝难以捕捉的警惕,“……在我们之前进来了。”
沈听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那深红苔藓还要难看。她猛地捂住嘴,强烈的恶心感和一种更深的、源于精神共鸣的扭曲污染感让她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那里面……”她透过指缝溢出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好‘脏’……太‘脏’了……全是……扭曲的……‘甜’……像……腐烂的糖浆……”
林愈安默默地从铁皮罐里掏出最后几颗野草莓。她分给喜烬衔一颗,又走到蹲在地上干呕的沈听雪身边,轻轻将一颗放在她冰凉的手边。最后,她站到赤隼面前,摊开小小的掌心。里面是仅剩的两颗草莓,还有一小片从过期软糖盒子上撕下来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的卡通熊糖纸。
赤隼的目光在那鲜红的果实和褪色、卷边的糖纸上停留了一瞬。绷带下的嘴唇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她没有去碰那草莓,只是倏然伸出唯一完好的左手,带着厚茧的指尖以一种近乎粗暴的速度,极其精准地拈起了那张小小的、承载着褪色童稚的糖纸,紧紧攥在冰冷的金属手掌中,仿佛要将它嵌入掌心。与此同时,她那只沉重的机械右手猛地抬起,重狙发出令人胆寒的“咔哒”上膛声,黑洞洞的枪口,带着绝对的冰冷和杀意,死死锁定了基座下方那个被深红苔藓半掩着的、散发着不祥甜腻气息的幽暗入口。
“跟紧。”她的声音透过层层绷带,比脚下踩碎的锈铁还要冷硬,在这巨大而充满恶意的钢铁腔室里激起冰冷的回音
未完待续…
//
//
我绰 我人要写炸了 4000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