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仰止斋青石小路生着薄薄青苔,湿润微凉。斋内陈设清雅静谧,一众宫中伴读尽数归院,唯有姜雪宁独坐房中,满心沉郁、心事重重。
她倚立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窗棂,脑海中反复盘旋着昨日燕临醉酒颓然、泪眼自责的模样,久久无法释怀。
她心底清明,燕家倾覆的祸根,始于燕临及冠大礼那日。昔日冠礼宾客满堂、鼓乐喧天,举国皆贺,转瞬便风云变色、祸乱骤生。兴武卫铁甲围堵侯府,薛远亲自带队搜出所谓“通逆罪证”,铁证如山、百口莫辩,燕牧含冤下狱,燕临一朝跌落云端、被逼至绝境,半生坦荡尽数破碎。
这一世,她步步筹谋,提前破掉周寅之这枚致命棋子,亦让燕临提早洞悉薛定非案的疑点,对薛家暗藏防备。可这些微薄的改变,真的足够护住燕家、逆转绝境吗?
平南王的密信早已送入燕牧手中,燕牧求证追问的回信,亦已然落入敌手,成为薛家拿捏燕家的把柄。薛家蓄谋已久、步步紧逼,绝不会善罢甘休。周寅之即便已然坦白归顺,薛远依旧会派出新人、布下新局,层层围剿、不死不休。
她能做的铺垫与防备,似乎已然倾尽所有。前路晦暗,她依旧满心惶然。
正当她心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轻快的叩门声,周宝樱的声音清脆响起。”姜姐姐,我们来看你啦!“
姜雪宁敛去眼底沉郁,起身开门。门外周宝樱抱着精致点心匣,方妙并肩而立,笑意温婉。”家中新来了一位余杭厨子,最擅做江南糕点。我知晓姐姐自幼长在江南,偏爱故土风味,特意带了点心来,想与姐姐一同尝尝。“
方妙笑着附和,”宝樱对吃食最是挑剔,能被她夸赞的点心定然绝佳,我今日也来沾沾口福。“
姜雪宁压下满心愁绪,换上浅淡笑意,将二人迎入房中,亲手沏上新茶,三人围坐闲谈。
周宝樱迫不及待打开点心匣,软糯香甜的气息四散开来,精致的桃片糕码放整齐、色泽温润。三人各取一块品尝,入口清甜绵软。
方妙细细咀嚼,连连称赞。”果然名不虚传,滋味绝佳,比起京城老字号的糕点也毫不逊色。“
反观姜雪宁,浅尝一口便放下,神色平淡、无甚欢喜。周宝樱见状满心疑惑,”姜姐姐,是不合口味吗?“
姜雪宁温柔浅笑,轻声解释。

”糕点极好,只是我素来不爱甜腻口味,并非点心不好,你们莫要见怪。“
方妙闻言立刻打趣,伸手又取一块。”那可太好了!周家点心连太后都赞不绝口,你不爱吃,余下的可就都归我了!“
周宝樱连忙伸手护着匣子,嘟嘴娇嗔。”我就只带了这一小盒,你可别吃光了,好歹给我留几块!“
姜雪宁静静看着二人嬉笑打闹,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暖意。可这份闲适尚未持续片刻,房门骤然被人猛地推开,打断了屋内欢声笑语。
姚惜立在门口,双目泛红、神色紧绷,眼底裹挟着委屈、愤怒与茫然的复杂情绪。屋内三人瞬间噤声,齐齐看向她。
姚惜目光直直锁定姜雪宁,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姜雪宁,我有话问你!“
方妙与周宝樱见来势汹汹,知晓这是姚惜要单独同姜雪宁对质,不宜上前掺和。二人悄悄从桌边退开,步出内室,行到外间窗下。
抬眼便看见宋铮铮并未留在屋内,她寻了一处靠窗的案几,独自立在那里,手中捏着一截炭笔,漫不经心在素纸上勾描庭中阶前的海棠花,一笔一笔,线条轻浅。
周宝樱拉着方妙,轻手轻脚走过去。
“铮铮,你倒躲在这里作画。” 周宝樱压低嗓音,怕扰了里屋的争执,“里面这情形,我们也不好多待。”
宋铮铮手上笔锋未停,淡淡抬眸。
周宝樱记起匣中尚余下不少桃片糕,便招手示意方妙一同坐下,又邀宋铮铮:“横竖里面一时半刻也说不完,别只顾着画画,过来坐,我们再吃些点心。吃食亦是一门门道,从口味偏好,往往能窥见一个人的出身习性。”
宋铮铮闻言搁下手中炭笔,依言落座。匣中桃片糕还留有余温,桂香袅袅漫开。
方妙捻起一块,浅尝一口,附和道:“这话不假。世家教养,日常口腹喜好,皆是经年累月熏染出来的,很难轻易更改。”
宋铮铮指尖抚过糕片温润的边缘,缓缓开口,语声轻缓:

“《礼记》之中便有记载,饮食之好,系于水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之人喜清甘淡逸,北地之人尚醇厚浓郁,大抵都是自幼浸润而成。”
周宝樱点头称是:“正是如此。就像我自小长在江南,便偏爱这般桂花桃片,吃不惯京城那些重油重蜜的酥饼。”
宋铮铮拿起一块桃片糕,送至唇边,舌尖再度触到那股熟悉的江南清甜桂香。念头一闪,心底浮起一点浅浅疑惑。
世人皆道谢危祖籍金陵,该是偏爱江南清润吃食才对,可她几次所见,他反倒更嗜京城厚重甜腻的酥点。只是这念头仅仅一闪而过,没有深想,只当作一桩微不足道的细微异样。
她浅浅咬下一口糕,随即便放下,起身回到案几边,重新拿起炭笔。

“点心很好,我不多吃了,还是接着画我的海棠。”
说罢便垂首,笔尖落回纸面,专心勾勒花瓣的层次,将方才那一点疑云暂且压在了心底,不再深究。
方妙与周宝樱也不便再多打扰,二人留在原处,分食匣中余下的糕点,低声闲谈。
里屋断断续续传来姚惜压抑的语声,隔着一道门扇,模糊不清。窗下外间,炭笔摩挲纸张的轻响,混着糕点甜香,两相各成一番光景。
姚惜快步走入房中,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重重拍在桌案之上。信纸平整,字迹清瘦,赫然是张遮的手笔。“如你所愿,张遮与我姚家退亲了。”
姜雪宁心头一震,伸手拿起书信,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脑海中骤然闪过一幕画面——孤灯寒窗,张遮端坐案前,执笔落笔沉稳,字字克制疏离。

兹奉姚公亲启,晚辈张遮,承蒙厚爱,赏识于朝堂,许亲以令爱。念思在怀,不敢有忘。然今事变,遮为人莽撞,为官刚直,见弃君王在先,开罪奸佞在后,步履维艰、仕途未卜,恐误令爱终身,特此恳请退亲,以全礼数。
姜雪宁指尖微微发颤,抬眸看向姚惜,嗓音微哑。

这是他亲笔所书?
姚惜眼底酸涩翻涌,又怨又悔。”是他的字迹,是他的心意。他当真如你所言一般,品性高洁、月朗风清,可我却亲手错过了这般良人,险些还毁了他的清誉。如今你满意了?“
姜雪宁垂眸望着信上疏离得体的字句,字字客气、字字决绝,心口沉甸甸发闷,默然无言。
姚惜伸手抢回信纸,攥在掌心,情绪难平,语气带着浓浓的质问与不甘。"我今日才想明白,当日你劝我若不愿成婚,安心退亲便是,根本就是早已知晓他会主动退婚!你早就料到今日局面,你与张遮,到底是什么关系?"
姜雪宁骤然抬眸,眼底温柔褪去,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寒。姚惜被她清冷目光一慑,话音骤然一滞,心头微怯。
转瞬,姜雪宁敛去锋芒,神色归于平静,轻声开口。

"当初执意想要退亲的是你,如今满心后悔的也是你。与其迁怒于我、纠结旁人,姚姑娘不如好好问问自己,你心底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一句话击溃了姚惜所有的戾气。她浑身气力骤然抽离,颓然跌坐椅上,指尖紧紧揪着手帕,眼底满是仓惶无措,喃喃自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退亲,从不是嫌弃我、怨我先前糊涂,只是怕自己仕途坎坷、前路难测,连累我跟着受苦。他这般品性贵重、事事为我周全,世间难得,我怎么舍得就这样放手?"
姜雪宁静静看着她懊悔落泪的模样,心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
姜雪宁想,趁此机会当个坏人吧。姚惜心性不定、反复无常,本就与他不合适。别管旁人非议,别管世俗规矩,去把张遮抢回来。梦里你亏欠他万千,这一世,本该由你好好弥补。
可下一瞬,昔日执念与梦中残画面面浮现。她想起梦里张遮血染青袍、惊痛望她的模样,想起他恪守君臣本分、步步克制的一生。
【回忆】
过往执念声声回响:张遮,你帮帮我。这一次之后,我就安安稳稳当个好人,再也不偏执妄为,好不好?
良久,姜雪宁长长一叹,眼底挣扎尽数褪去,只剩释然与通透。
姜雪宁:姚姑娘先前虽有糊涂之举,却并未铸成大错,如今迷途知返,更是难得。你与张大人的姻缘,并非毫无转机,若你真心悔改、诚心相待,令尊那边,我可以代为劝说。
姚惜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你……你当真愿意帮我?“
姜雪宁微微偏头,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清淡坦荡。

我先前出言劝阻,并非对张大人存有私心,只是见不得旁人无端损毁君子清誉。张遮是世间难得的良人君子,你若真心悔过、决意相守,我自然愿意成人之美。
姚惜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落下,满心愧疚与感激。”是我误会你了,是我狭隘多虑!我现在就写信给父亲,恳请他出面说和!“
她说罢转身便要奔出房门,行至门口又骤然驻足,回身对着姜雪宁郑重躬身一礼,满含诚挚。”多谢你,姜二姑娘。“
看着姚惜匆匆远去的背影,房中骤然归于寂静。姜雪宁浑身脱力般颓然坐落,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之中,心口酸涩空洞,万般无奈无处诉说。

”张遮,于你而言,我本就是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争、去求呢……“
夜色渐深,谢府书房烛火摇曳,暖光落于案前,映得一室静谧。
剑书立在下方,低声回禀近日探查所得。
谢危垂眸静坐,指尖在实木案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暗含思量。烛火映在他深邃眼底,化作一点细碎寒星,明暗不定。
姜雪宁,这个世家少女,一举一动皆暗藏玄机。提前敲打周寅之、斩断薛家棋子;暗中扶持尤芳吟,布局生丝商局;如今又主动出手,成全张遮与姚惜的婚约。
她的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局势要害之上,每一次抉择都恰到好处,仿佛早已洞悉所有人的命运、所有事态的结局,步步超前、步步精准。
谢危抬眸,眸光幽深莫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低低轻笑一声。
京城·皇宫 凤阳阁(长公主生辰夜)
夜色沉沉,华灯尽数亮起。凤阳阁内灯火璀璨、琉璃映辉,处处锦绣铺陈、富丽堂皇。宫人两两列队,鱼贯出入,各式珍宝礼盒堆积如山,殿内暖意融融、人声熙攘,一派盛景。
长公主沈芷衣生辰宴开,宫中诸位伴读依次上前献礼祝寿。
薛姝率先上前,捧着一方精致锦盒,掀开盒盖,十二套鎏金皮影静静陈列,人物精致、纹路细腻,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温润金光,栩栩如生。”殿下,知晓您素来喜爱皮影雅乐,我特意寻得这套鎏金皮影,十二人物尽数配齐,愿殿下岁岁长乐、岁岁欢愉。“
沈芷衣看得满心欢喜,连连夸赞。
紧随其后,尤月上前,呈上一支累丝金凤钗,钗翅玲珑颤动、流光溢彩,衬得华贵非常。
方妙所献乃是一把红木百子图梳,梳齿圆润规整、雕工精湛,寓意吉祥,是难得的世家珍品。
姚惜最为风雅,缓缓展开一幅古卷,乃是名家顾岐的《春山夜雨图》,墨色温润、意境悠远,墨香袅袅未散,引得沈芷衣连声赞叹,爱不释手。
最后上前的是宋铮铮。她一身素雅杏色襦裙,鬓间仅簪一支素银簪,无甚华丽装饰,气质清雅淡然。双手捧着一只细竹画筒,筒口封着素雅月白绫布,端庄行礼。

臣女拙笔涂鸦,不成敬意,惟愿殿下长乐未央、岁岁安澜。
沈芷衣亲自伸手接过画筒,缓缓展开画卷。一幅《百鹿衔芝图》跃然眼前,群鹿或奔或卧、姿态各异,茸角点缀丹芝,细碎如霞、灵动雅致。鹿眼以细墨点染,鲜活传神,仿若即刻便能从画中奔走而出。
沈芷衣抚掌赞叹,眼底满是真切欢喜。

极好!我平生最爱灵鹿,宋姑娘这笔法灵动天然,气韵清雅,比宫中供奉的画师还要出彩几分。
宋铮铮垂眸浅笑,温顺谦逊。

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她侧身退至一旁,目光悄然扫过殿中众人。薛姝的鎏金皮影华贵、尤月的金钗夺目、方妙的木梳精巧、姚惜的古卷风雅,人人皆是价值不菲的珍品贺礼。唯独姜雪宁,迟迟未动。
宋铮铮心头微疑,此前她早已传信告知众人需备生辰贺礼,姜雪宁素来聪慧细致,怎会全无准备?
殿中众人目光尽数齐刷刷落向殿中独处的姜雪宁,好奇、观望、讥讽,各色心思交织。
只见姜雪宁一身素雅月白窄袖长裙,鬓边干净利落,未缀半点珠翠钿饰,通体清淡简约。她双手空空,上前一步,行出一记标准端庄的肃拜大礼,沉静无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喧闹尽数褪去,气氛微妙。
尤月唇角率先勾起一抹讥讽笑意,抱着双臂,静待看姜雪宁出丑难堪。
未等任何人出言嘲讽,沈芷衣已然率先失笑,语气温和宠溺,抬手虚扶起身行礼的姜雪宁。

宁宁不必多礼。你能入宫伴读、常伴我身,便已是我今日收到最好的生辰礼物,胜过世间万千珍宝。
她说罢抬手指向一旁堆积如山的珍宝锦盒,目光扫过众人献上的皮影、金钗、木梳、古卷,最终落于宋铮铮的《百鹿衔芝图》上,唇角笑意温柔坦荡。

我素来不喜夺人所好,反倒偏爱成人之美。这些贺礼尽数在此,宁宁你随意挑选,看中哪件,便取哪件,也算替我收下这份满心诚意。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这般无上偏爱与破格优待,就连家世显赫、素来得宠的薛姝,也从未享有过半分。
尤月脸色瞬间沉沉垮下,青白交加,按捺不住心中妒意与不甘,出声讥讽。

哎呀,姜二姑娘方才全程沉默不语,莫非是私下准备了什么绝世珍宝,不屑与我们这些俗物相较?可仔细看来,姑娘分明两手空空,什么也未曾准备。长公主殿下对您这般偏爱厚待,您竟连一份生辰贺礼都舍不得备好吗?
锋芒直指,当众发难,字字句句都想将姜雪宁钉在失礼怠慢、不知感恩的难堪境地。
姜雪宁垂眸静立,神色淡然无波,不辩不驳,任由旁人目光打量、议论。
沈芷衣脸色骤然一沉,瞬间护住身侧的姜雪宁,语气带着明显维护与心疼。

未曾准备礼物又有何妨?燕临早已将侯府近况、宁宁的难处尽数告知于我。我看你近日心神不宁、郁郁寡欢,可是还在为家中琐事、前路风波烦心?
姜雪宁抬眸,望着眼前真心护她、全然不问缘由的长公主,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泛红,一时语塞。
沈芷衣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愈发温柔笃定,字字铿锵,护意十足。

我都懂,我都明白。你只需安心在此伴读,万事有我。你能来、能陪着我,便是最好的心意。方才这些珍宝,你喜欢哪件尽管拿去,无需顾忌。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在宫中受半分委屈、半分难堪!
字字袒护,落落大方,当众碾碎了尤月的刻意刁难。
尤月被当众驳斥,脸面尽失,脸色青白交错,却不敢再多言一字。长公主已然发话,她若继续纠缠,便是公然不敬、不给公主颜面。
薛姝端坐原位,端起茶盏浅浅抿饮,唇角温柔笑意悄然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深沉忌惮。
宋铮铮立在人群之中,静静看着被长公主当众偏爱庇护的姜雪宁,又看看一众旁人各异神色,心底悄然一叹。
叹息的是世事荒唐。满堂金玉珍玩,人人绞尽脑汁搜寻奇物,只为博长公主一笑,偏偏姜雪宁两手空空,反倒得殿下这般毫无保留的回护。出身、礼度、财物,这些世人看重的东西,在一份真心相待面前,竟好似轻如尘土。也是叹姜雪宁身上背负的千钧重压。旁人只看见她蒙受长公主独一份的恩宠,看见她进退之间处处占尽上风,可只有宋铮铮隐约察觉,这份风光底下,是燕家悬于一线的危局,是张遮婚约一事里压在她心底、说不出口的苦楚。又叹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方才尤月当众发难,薛姝不动声色冷眼旁观,殿内许多目光,有艳羡,有嫉妒,有窥伺。长公主的庇护是滚烫的恩宠,亦是一把烈火,既能护住她一时,也会引来更多暗中的猜忌与算计。这份偏爱太过扎眼,往后,姜雪宁所要面对的明枪暗箭,只会愈来愈多。
万千心绪,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