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阵,夜雨淅淅沥沥落下来,细碎雨丝漫过朱雀长街。
宋砚璋见雨势渐密,自然而然抬手撑开油纸伞,稳稳罩在霍长缨头顶。两人并肩慢行,一把伞下距离亲昵,脚步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宋铮铮落后半步,笑着退到沿街屋檐下避雨。
芜花跟在身侧,望着雨里并肩的二人,轻声笑道

“今夜雨落得温柔,倒比白日热闹街市更好看。”
宋铮铮倚着廊柱,望着漫天雨丝、街灯映雨的朦胧景致,眼底清润含笑,轻声应道:

“风有风的阔朗,花有花的明媚,雪有雪的清寒,月有月的温柔。如今夜雨潇潇,亦是人间好光景。四时风物,各有其美,皆不可负。”
话音落,她看着伞下二人那点不言而喻、温润含蓄的气氛,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适时轻缓打趣:

“良辰雨景,最宜慢行闲谈。我便不凑趣碍事了。”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她回头扬声道:“

哥,长缨,我去前面的笔墨铺避雨挑几支笔,你们慢慢逛!我挑完笔墨在街口茶肆等你们!”
霍长缨在伞下连忙抬头:

“哎,你等等 ——”

“不用管我!”
宋铮铮挥挥手,转身轻快拐进巷中。
嘴角笑意浅浅,心底澄澈清明。
哥哥和长缨这般温柔懵懂的情愫,这般雨夜并肩的光景,原也是世间极动人的风物。
她慢悠悠逛到笔墨铺,挑了几支狼毫和一锭松烟墨,又买了几本空白册子,才往街口走。
街口有一家茶肆,她进去要了一壶茶,坐在窗边,一边等两人,一边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天色渐暗,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宋铮铮正低头喝茶,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骚动。
她抬头望去 ——
一辆青布马车正从街口驶过,车帘半卷,露出一角玄色衣袍。车旁跟着两个护卫,一个手按刀柄,一个目光如鹰,正扫视着四周。
是谢危的车。
宋铮铮心里一动,刚想打招呼,就听见 "咻" 的一声 ——
三支冷箭从街角的屋檐后射出,直奔马车!
"有刺客!"
护卫的反应比声音更快。刀琴拔刀格挡,"铛铛铛" 三声脆响,火星四溅,两支箭被磕飞,第三支擦着车辕过去,钉在旁边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紧接着,三名黑衣人从屋檐后跃出,短刀直取马车。刀琴剑书一左一右迎上,刀光与箭火撞出星雨。不过片刻,三名黑衣人已被逼退,只留地上一滩血迹,被雨水冲成淡淡的粉。
谢危掀帘走下来,暮色里脸色冷白。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迹,
宋铮铮坐在茶肆窗边,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放在桌上。
她看见箭擦着车辕过去,看见地上的血迹,看见谢危走下车时微微蹙了一下眉 ——。
就在这时,谢危的目光扫过来,恰好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宋铮铮坐在茶肆窗边,脸色发白。
谢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离,地上的血迹很快被雨水冲散。
宋铮铮坐在窗边,心跳得像擂鼓。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茶钱,拎着笔墨往回走。
走到街口,霍长缨和宋砚璋正急着找她。

"铮铮!你跑哪儿去了?" 霍长缨冲过来,上下打量她,"方才街上出事了,你没伤着吧?"

"我没事。" 宋铮铮摇摇头,"在茶肆里坐着呢。"
宋砚璋皱眉:

"方才是刺杀?你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看清。" 宋铮铮低声道,"好像是…… 谢少师的车。"
霍长缨和宋砚璋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三人沉默着往回走,宋铮铮的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回到宋府,灯已阑珊。
宋澜听完女儿轻描淡写的 "路上遇了点小惊扰",眉心仍是猛地一跳。崔绾攥着帕子,连声让丫鬟把姜汤再热一回,又亲自把门窗都检点了一遍,才低声道:

"如今朝上刀光剑影,你切莫再往外跑。"

"母亲放心,我以后不单独出门了。" 宋铮铮乖巧应下。
宋澜沉吟片刻,道:

"上次层霄楼遇刺,这次街市刺杀,两次都是谢少师…… 平南王的人,是冲着他去的。"
他叹了口气:

"谢少师树敌太多,你往后离他远些。"
宋铮铮低头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芜花伺候她换了衣裳,她便坐在案前,铺开雪浪纸,想给公主描一幅 "春山鹿鸣" 作生辰礼。
笔尖蘸了石青,一落就成了黯灰;再蘸赭石,又晕成一片脏浊。她皱皱眉,换笔洗墨,再落笔,手腕一颤,又画出一条突兀的斜线 —— 像刺客破空而来的箭痕。
如此反复,废了三张纸。
宋铮铮把笔搁回山形笔架,轻轻吐了口气:

"心不静,再画也是糟踏纸。"
她转身打开多宝槅,取出两只小巧的青花瓷盒。一盒是宫里赐的紫雪膏,一盒是祖母家里秘制的金创胶。
她坐在案前,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文试时谢危出的题 ——《儒文二十篇》里的句子,端方大气,是真正读书人的手笔。她当时心里还雀跃了一下:原来谢少师也爱此书,果然是同道中人。
一会儿又是自己偷偷画的那幅侧影 —— 几笔定山骨,却怎么也画不像。那样的眉眼,雪里藏刀,一折就断,一收又藏,她总捉不住。

"芜花," 她唤道,"把这两盒药送到谢府去,就说…… 就说路上见着了,备着用。"
芜花一愣:

"姑娘,谢少师受伤了?"

"我不知道。" 宋铮铮低声道,"但箭擦着车辕过去,地上有血…… 他兴许受了伤。你送去吧。"
芜花应了一声,拿着药和信笺出去了。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
京城郊外,夜雨连绵不休,晚风萧瑟凌乱,吹得荒草肆意飘摇。
剑书撑着油纸伞,引路前行,带着谢危来到一处破败庙宇前。庙宇墙体颓败,荒芜冷清,在雨夜中更显孤寂肃杀。谢危驻足凝望庙宇,神色沉静。
剑书压低声音,轻声禀报。"先生,都查清了,人就在里面,要不要再唤些人手过来?“
谢危微微摇头,无需多余帮手,独自上前,抬手轻轻推开了破旧的庙门。
一道冷冽闪电划破雨夜,照亮了庙宇内的景象。一名身着儒衫、手持羽扇的中年男子端坐殿中,正是公仪丞。他抬眸望向推门而入的谢危,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缓缓开口。

你来了?我该唤你什么,是谢大人……还是度钧山人?
谢危眉宇微凝,神色冷冽淡漠,出声应答。

公仪先生,许久不见。不知王爷近来可还安好?
公仪丞闻言冷笑一声,语气裹挟着愠怒与质问。

你竟还记得王爷?我还以为京城的富贵温柔乡,早已磨去你的本心,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四年前你执意上京时,王爷对你的殷殷嘱咐!
站在谢危身后的剑书闻声,悄然攥紧手中长剑,周身戒备。谢危却神色未变,不恼不怒,面无表情从容回话。

先生言重了。这些年谢某滞留京城,步步筹谋,皆是谨遵王爷指令,从未敢忘本,何来背弃之说?
公仪丞目光凌厉,死死逼视着谢危,步步紧逼地质问。

如今朝堂大势,尽数握在燕、薛两家手中。王爷欲成大事,本就需引二人鹬蚌相争、内斗损耗。我们早已在京中埋下暗桩,借着朝廷彻查叛党的由头,伺机坐实燕家叛国罪名。只要燕家倾覆,军中群龙无首,便是我们起事的最佳时机,这一切你心知肚明,难道会不明白?
谢危神色淡然,不动声色应声作答。

我自然明白。谢某在朝中蛰伏多年、结交群臣,苦心筹谋,为的也是王爷的大业。
公仪丞满脸讥讽,冷笑出声。

一派胡言!若你真心为王爷谋划,为何屡次阻挠兴武卫查案,还怂恿圣上将此案转交刑部审理?你这是自断王爷臂膀,分明就是心生异心、不忠不义!
谢危抬眸,目光冷冽如冰,字字铿锵。

若非先生屡屡在京中擅自妄动、行事张扬,引得朝廷多方猜忌、紧盯不放,谢某何须刻意周旋制衡?今日我倒要问问先生,日前在层霄楼,暗中刺杀我的刺客,可是你的手笔?
公仪丞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笑意尽数褪去,周身杀气瞬间展露无遗,二人就此对峙,气氛凝重到极致。
片刻对峙过后,谢危缓缓抬手,取出一枚刻有专属徽记的玉牌,轻轻放置在身前桌案之上。

谢某昔日所言句句作数,先生若想肆意插手布局,谢某无权阻拦。可若是假借王爷之名,残害同袍、肆意妄为,谢某绝不会坐视不理、任人拿捏。
谢危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公仪丞身后一众刺客瞬间齐齐动身,蓄势待发。剑书亦立刻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公仪丞,护在谢危身前。
谢危目光冷沉,语气带着十足威慑。

京城之地,是谢某的地界。先生日后行事,最好三思而行、多加小心。
公仪丞怒极,厉声呵斥。

谢危!你莫要忘了,你的性命皆是王爷所赐!你妄想两头讨好、左右逢源,最终只会一无所有、万劫不复!
谢危未曾多言,转身推门而出,漫天暴雨与沉沉夜色,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他低头看向左臂伤口,渗出的鲜血早已凝固,在深色衣袖上结成一层暗沉血痂。他仿若毫无痛感,神色平静,转身缓步走出院落。
夜色深沉,谢府书房静谧幽暗。谢危深夜归府,刀琴见他伤势未处理,连忙上前想要为他包扎伤口,却被他抬手制止。
谢危独自走入书房,房门轻轻合上。剑书适时上前,递来两只温润的瓷盒。“先生,宋府姑娘遣人送来的物件。”
谢危伸手接过瓷盒,指尖轻轻拂过盒底压着的一张素笺。纸上只有端秀工整的六字:一日三次,少沾水。墨色微微晕开,字迹清丽,是宋铮铮的笔迹。
他望着素笺,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笑意,笑意短促凛冽,转瞬即逝,如同暗夜转瞬即逝的刀光。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傍晚的画面。街口茶肆窗边,宋铮铮静坐其间,亲眼目睹刺客冷箭擦着车辕飞过,瞬间脸色发白,眼底翻涌着真切的惶急与担忧,澄澈明亮,刺眼夺目。
她以为,他受了伤。
谢危轻声开口发问。

当时情形,她都看见了?
剑书低声回话。“宋姑娘的丫鬟禀报,姑娘当时正在街口茶肆,亲眼看见冷箭擦着您的车辕飞过。”
谢危缓缓合上瓷盒,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夜色里。

她太过干净纯粹了。
干净得如同雪夜中悄然绽放的白梅,清雅无瑕,却偏偏落在俗世污池之中,稍稍沾染,便会彻底蒙尘破败。
他静立檐下,清冷月色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宛如一条深陷深渊、无从挣脱的锁链。

我早已深陷棋局、入局难脱,本就罪孽缠身,不该让这般干净纯粹的人,无端被卷入这无尽纷争与凶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