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谢危静坐马车里,心绪沉凝。薛家的野心早已远超他的预料,周寅之潜伏在燕临身边,一旦窃取燕牧的笔迹与印信,便能捏造谋逆罪证,颠覆燕家。他必须抢先一步,拔掉这颗暗藏的钉子,护住燕家。”
白日,勇毅侯府花园凉亭,炭火熊熊,鹿肉烤得香气弥漫。 燕临、姜雪宁、周寅之三人围坐亭中。姜雪宁抱臂静坐,目光落在心事重重的周寅之身上,审视之意不加掩饰。
燕临打破沉默,笑言:

“我家园子里没有什么名贵花草,倒叫宁宁觉得无趣了。”
姜雪宁淡淡开口,意有所指:

“不如种几株夹竹桃,花开艳丽,内里却藏剧毒,倒十分应景。”
周寅之身子猛地一僵。燕临未曾听出话中机锋,还在替周寅之解围,夸赞他性情爽直、武艺高强,是难得的切磋对手。
姜雪宁直接截断他的话,语气锐利:

“他能陪你交手,不过是旁人不敢对你动真格。我先前叮嘱你的那些话,你都忘了?”
燕临一时语塞,尴尬难言,再不敢多言。周寅之垂着头,只默默饮茶,亭内气氛瞬间僵住。
燕临轻咳,寻了个借口脱身:

“青锋去取酒许久未归,你们稍坐,我去看一看。” 说罢便快步离开。
炭火噼啪作响,亭中只剩二人相对。
周寅之率先打破死寂,神色满是挣扎。薛远的命令压在肩头,他不愿加害燕临,却又逃不开薛家的掌控。就算自己推脱,也会有其他人接手这件差事,燕家依旧躲不过算计。他昨夜刻意留宿侯府,本就是想求一条出路,于是深深向姜雪宁一拜,求教脱身之法。
姜雪宁点破薛家的谋划 —— 要盗取燕牧笔迹印信,伪造燕家勾结平南王的谋逆证据,借圣上对平南王的忌惮,一举将勇毅侯府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语戳破内情,周寅之大为震动,心中彻底叹服。 他本打算拿普通字帖回去敷衍薛远,不想昨夜潜入书房,收拾炭盆散落灰烬之时,意外拾得一片信纸残片,上面印着平南王独有的图腾徽记。他在兴武卫多年,对此印记绝不会认错。
这件残片把局面推到更加凶险的境地。 若是上报薛远,燕家立刻大祸临头,事成之后自己也必会被薛家灭口;若是隐瞒不报,一旦事发,罪责同样难逃。进退皆是死局,他满心焦灼,渴求对策。
姜雪宁冷静权衡,叮嘱他万万不可向外泄露残信一事。燕家世代忠良,绝不会谋逆,残片背后另有隐情。薛家构陷,必须要有燕牧的笔迹印信作为实据,周寅之便拿寻常旧帖交差,先拖延时间稳住薛远。
可拖延终究治标不治本。
姜雪宁给出唯一破局之路:把所有隐秘,原原本本告知燕临。燕临不能永远活在纯粹坦荡里,人心诡谲、朝堂杀机,他理应知晓真相,学会直面风雨。
侯府另一侧花园,燕临出门寻青锋,恰好遇见到访的谢危,连忙快步上前见礼。

不知先生忽然造访,学生失礼了。
谢危立在一株石榴树下,望着枯枝,淡淡开口。

无妨,在你府中,不必拘礼。已是深秋,此树为何不结果?
燕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解释。

这棵树是我姑母未出阁时亲手栽种的。二十年前姑母离世,满树花叶凋零,此后便再也无花无果,如同枯木一般。
听闻生母旧事,谢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燕临试探着开口。

先生若是有事寻家父,他今日去了军营,归期未定,不如先生改日再来?
谢危轻轻摇头。

无妨,我随意逛逛便可。
宋铮铮也去了勇毅侯府。
她要进宫做伴读,宫里规矩大,不知什么时候能出来。进宫前,她得去给姨母燕敏上炷香。
燕敏的灵位在桂香院佛堂。那是宋铮铮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院子里有一棵老桂树,是燕敏亲手栽的。
侯府的人都认得她,见她来了,赶紧引着往桂香院去。
"宋姑娘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老嬷嬷一边走一边念叨,"夫人若还在,见着您准高兴。"
宋铮铮笑了笑,没说话。
进了佛堂,她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跪在蒲团上,轻轻磕了三个头。
香火袅袅,佛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宋铮铮跪在那里,看着灵位上 "燕氏敏之位" 几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姨母,我要进宫了。"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长公主选了我做画伴读,宫里规矩大,临行前,来看看您。"
她顿了顿,又道:

"您放心,我在宫里会好好的。您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 ——' 为人当如桂,暗香浮动,不争不抢 '。我记住了。"
香火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应她。
宋铮铮磕了头,起身,在佛堂里慢慢走了一圈。
这里的陈设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 案上的青灯、架上的经书、角落里那只她打碎了又粘好的瓷瓶。燕敏走后,侯府的人没有动过桂香院的东西,一切都还是原样。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老桂树的枝叶探进来,叶尖上沾着将落未落的水珠。

"姨母," 她又低声说,"我最近在找一个人的字。写得极好,像雪下藏了把刀。等我找到了,带来给您看看。您从前总说,字如其人,能写出这种字的人,心里一定藏着很多事。"
她笑了一下,把窗合上,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桂香院门口,就撞见了一个人。
谢少师谢危。
他站在桂树下,玄色常服,木簪挽发,面容清冷淡然,像雪后初晴的山。
宋铮铮一愣,随即行礼:

"先生。"
谢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身后的佛堂,眸色微深。

"宋姑娘来上香?" 他声音淡淡。

"是。" 宋铮铮点头,"姨母的灵位在此。我要进宫了,许久不能来,临行前上炷香。"
姜雪宁这话够绝的
谢危的脚步顿了一下。

"姨母?"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宋铮铮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当他是不知道这层关系,便解释道:

"谢大人不知道?我母亲与燕夫人是闺中密友,两家素来交好。我小时候体弱,母亲便把我送到侯府,在燕夫人身边养了五年。桂香院,就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谢危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桂香院的匾额上,又落在宋铮铮脸上,眸色深不见底。
燕敏。
他的母亲。
这个姑娘,竟然在他母亲身边待了五年。
他知道宋铮铮小时候在燕府住过,却不知道是住在桂香院、由燕敏亲自抚养。

"燕夫人待我极好。" 宋铮铮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怀念,她笑了笑,眼底有湿意:"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她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后来我每年都来上香。进宫之后规矩大,所以临行前一定要来看看她。"
谢危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的母亲,一直是这样温柔的人。

"谢大人?"
宋铮铮见他不说话,轻轻唤了一声。
谢危回过神,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棵老桂树上。

"燕夫人……"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是个好人。"

"是。" 宋铮铮点头,"京里的人都说燕夫人命苦,和离归府,苦等儿子七年,最后病逝。可我记得的燕夫人,不是苦的。她爱笑,爱种花,爱给我讲书里的故事。她常说,' 人这一辈子,苦是过,甜也是过,不如多记些甜的 '。"
谢危的喉结动了一下。
苦等儿子七年。
那个 "儿子",就是他。

"宋姑娘。" 谢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在燕夫人身边五年,她…… 可曾提过她的儿子?"
宋铮铮一愣。
燕敏的儿子 —— 薛定非,那个传说中在平南王之乱中 "替太子赴死" 的孩子。
她想了想,摇头:

"燕夫人很少提。只有一次,我在她妆匣里翻到一块长命锁,她看见后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跟我说,' 这是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的,可惜他不在了 '。那时候我小,不懂事,还问她那个人去了哪里,她只摸了摸我的头,说 ' 去了很远的地方 '。"
谢危闭了闭眼。
长命锁。
他出生时,燕敏亲手打的长命锁,上面刻着 "平安" 二字。后来他 "死" 了,那把锁就被燕敏收进了妆匣。
原来她一直留着。

"谢大人怎么忽然问这个?" 宋铮铮有些好奇。

"没什么。" 谢危睁开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听说燕夫人有一子,早夭,随口问问。"
宋铮铮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两人在桂树下站了片刻,风过,桂叶沙沙作响。

"那我先告辞了。"
宋铮铮行了一礼,侧身要走。

"宋姑娘。"
谢危忽然开口。
宋铮铮回头。
谢危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脖颈上 —— 那日被刺客划伤的地方,已经好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粉痕。

"宫里不比外面。" 他声音很轻,"万事小心。"
宋铮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多谢谢大人提醒。我记住了。"
她转身走了,杏色裙角在桂树影里一闪,便不见了。
谢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久久没有动。
风又起,桂叶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
许久之后,谢危从前院经过,没有停留,径直往外走。
剑书跟上来,低声问:

"先生,不见燕世子了?"

"不必。" 谢危声音淡淡,"周寅之的事,我已经见过了。"
他抬眼望了望桂香院的方向,那里香烟已散,只有老桂树在风里静静立着。

"回府。"
马车辘辘驶离勇毅侯府,谢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谢危睁开眼,眸色深不见底。
窗外,初雪的第一片雪花,轻轻落了下来。
他伸手,隔着车帘接住那片雪。雪在掌心很快化了,凉得像一滴泪。
马车辘辘,驶进风雪里。
桂香院的老桂树,在初雪里静静立着,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句迟来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