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读擢选落下帷幕,一众世家少女辞别宫禁,各自归府。
薛姝临行之际,看向姜雪宁,淡淡一笑:“此后半年多的是时间相聚,今日就先告辞了。”
姜雪宁依礼回礼,目送她登上马车离去。
一旁有人不见宋铮铮身影,随口向旁人问起她的去处。尤月闻言,唇角微扬,半是感慨半是戏谑,开口答道,宋铮铮果真是个画痴,今日天尚未大亮,便早早起身执笔作画了。
暮色漫过巍峨宫墙,余晖铺洒在青石阶上。宋铮铮缓步走出宫门,神色恹恹。宋砚璋早已等候在宫门外,一眼瞧出妹妹心绪低落,上前迎上:

“怎么了?今日作画不如意?”
宋铮铮抬眼,眼底满是失落:

“嗯,画人总画不好,抓不住神韵风骨。”
兄妹二人登车落座,马车辘辘缓缓前行。
宋砚璋故作打趣:

“上京谁不知,咱们阿铮画技卓绝,能让枯木生花、蝶舞翩跹,如今竟被一个人物难住了?”
宋铮铮鼓着腮帮,蔫蔫低语:

“不一样的。寻常风物皆有定式,可他的风骨,似雪藏刃、清冷锐利,一折藏势、一收藏心,我总也捉不住分寸。”
宋砚璋瞥见她腕间残留的赭石墨色,心中顿时了然。妹妹自小心性淡然,素来不喜描摹人像,此番这般执念深重,哪里是技艺不济,分明是心上太过看重,落笔便生怯,故而难以传神。
另一边,谢危的马车正往谢府行。剑书在车外低声道:

"这几日宫中事多,先生总是早出晚归,眼见着天气渐凉,只怕初雪就要下了。"

"你照例拿了我的名帖去告假。" 谢危抱着手炉,声音淡淡,"朝中人人皆知我畏寒,逢雪日便不出门,不会有人起疑。"
京城,勇毅侯府门外,马车内暖意融融,谢危静静抱着手炉。剑书立在车外,低声开口。
马车缓缓减速,谢危掀开帘幕,望见前方勇毅侯府的匾额,微微出神。不多时,他看见燕临与身着兴武卫服饰的周寅之打猎归来,二人背着弓箭,正朝着府门走去。
燕临兴致盎然,对着身侧的周寅之开口。

想不到你射箭的本事也不小,今日就在我府中住下,我着人拿了帖子去衙门替你告假,你我好好喝上几杯!
周寅之面露犹豫。“世子,这不太好吧。”
燕临爽朗一笑。

有什么不好。对了,明日我要邀请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姑娘来府上,届时也引荐你瞧瞧!
周寅之有些诧异。
周寅之问道,“可是姜侍郎家的二姑娘?”
燕临满脸喜色。

连你都听说了?没错,就是她!她可是我最喜欢的人!
话音落下,周寅之半推半就,被燕临拉入了侯府。
马车内,谢危眼底神色骤然一沉。

燕临身边怎会有兴武卫之人?
剑书瞬间慌乱,连忙请罪。

是属下失察,即刻便去查清!
夜色渐深,京城姜府正厅灯火通明。姜雪宁外出归来,棠儿与莲儿抱着她的行囊,簇拥着她走进厅堂。
姜伯游第一时间迎上前,满脸欣慰。
姜伯游说道。“宁丫头回来了!这两日在宫里还好吗?消息早早便传回府中了,我们宁丫头可真是能干,顺顺利利便通过了考校。”
姜雪宁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没有多言。
一旁的姜雪蕙面露艳羡,温和开口。

恭喜宁妹妹。
孟氏看着姜雪宁,神色复杂,语气里满是不认同。

原以为以你的能力,必是过不了的,没想到竟能留下,也不知是好运还是什么。
姜雪宁心中烦闷,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是啊,在母亲心中,我可不就是不学无术么,过不了是应该的,过了那一定是背后有鬼。
孟氏步步紧逼,言语尖锐。

难道不是吗?就像当日你的名字无端端出现在名单上一样,思来想去,该是燕世子帮了你吧?这次呢,又是他帮忙?
姜雪宁懒得争辩。

母亲说是就是吧。
孟氏见状,愈发不满,高声斥责。

这算是承认了?抢了你姐姐的机会,还如此得意。如今在宫中听日讲的都是天潢贵胄、世家才俊,若是你姐姐入宫,必能得个好姻缘,做个王妃都是有可能的。哪像你这种顽劣脾性,尽会惹事,莫说贵妇王妃,我看便是做了皇后都没命享!
“皇后”二字狠狠刺中姜雪宁,她浑身一震,抬眼看向孟氏。
姜伯游大惊,连忙出声制止,“夫人慎言!”
孟氏自知失言,悻悻瘪了瘪嘴,不再说话。
姜伯游转头安抚姜雪宁,语重心长。“宁丫头,你母亲心直口快,也是因为担心你。宫中是个动辄得咎的地方,你日后确得改改脾气,谨言慎行,莫要争来斗去,平安为先呐。”
姜雪宁心绪纷乱,只觉疲惫不堪。

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棠儿与莲儿连忙躬身跟上。
孟氏看着她的背影,依旧愤愤不平。

你们瞧瞧,选上一个伴读罢了,竟已这般目中无人!
姜雪蕙连忙柔声劝解。

母亲,想来宁妹妹这一整天都没休息过,该是累了。
姜伯游无奈看向孟氏,“夫人,你以后也少说几句。明明一腔担心,凭白又变成了怨,何必呢。”
孟氏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夜色沉沉,姜雪宁的房间静谧无声。姜雪宁独自瘫坐在镜前,棠儿与莲儿放下行囊,见她神色落寞,小心翼翼开口。“姑娘,您还好吗?”
姜雪宁怔怔出神,声音轻淡。

没事,你们先出去吧。
棠儿与莲儿对视一眼,轻声应下。“那姑娘有事就叫我们,我们就在外面。”
二人躬身退下,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姜雪宁望着镜中的自己,耳畔不断回响着众人的话语。燕临和沈芷衣为她争取伴读名额的热忱,谢危强行将她留在宫中的算计,母亲的苛责、父亲的劝解、姐姐的客套,种种声音交织缠绕,压得她喘不过气。
一阵眩晕袭来,姜雪宁坠入了一场无比逼真的梦境。
梦里,她在皇宫御花园偶遇沈瑜,效仿旁人的模样,故意掉落红姜花手帕,借机与他结缘。沈瑜认出她,满心欣喜,对她情根深种。后来,她风光大婚,嫁入临淄王府,一步步登临后位,身着华丽凤袍,接受万人跪拜。可极致的繁华过后,只剩悲凉落幕,她最终孤身一人,在宁安宫自尽。
梦境褪去,姜雪宁缓缓睁眼,眸中满是惶惑与怅然。
原来前世那般惨烈的结局,皆源于她偏执的妄心与顽劣性情。可她这一世明明幡然醒悟,一心想要改命自救,为何周遭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无形之中推着她前行,将一切拨回原本的轨迹。燕临、张遮,他们曾经的悲剧,难道还要再度重演吗?
姜雪宁定定望着镜中面容,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只剩下决绝与坚定。

姜雪宁,你绝不能认输,一定有办法能闯出一条新的路。一定可以!
夜深人静,谢府书房内气氛凝重。谢危面色冰冷,压抑着满心怒火。

薛家都将手伸到侯府里了,我却现在才知道,这便是你办的好差事!
剑书躬身垂首,诚心请罪。

请先生责罚!
一旁的吕显连忙开口劝解。

也不怪他们,兴武卫中那么多人,这姓周的出身又不显,以前就是个养马的,跟着姜二姑娘从乡下来的,咱们从前也不至于盯着这么个人啊。
谢危微微皱眉。

马夫?
谢危沉吟片刻,眸色深沉。出身寒微、急于攀附之人,往往最懂得钻营,手段也最为狠绝。

明日我要去勇毅侯府,亲自会会此人。
吕显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开口。

对了,上次你让刀琴去查金陵的动静,有消息了。

废话少说。
吕显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是公仪丞。那老匹夫自你离开金陵后,便日日在王爷面前挑拨离间,近日更是得了王爷的手令,要亲自上京。之前刺杀你的人,便是他派来的,此番上京,就是特意敲打你,让你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谢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毫无半分惧色。

我的身份?那便来吧。此番上京,他能否活着回去,还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