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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水惊翻闺阁风

宁安如梦:衔玉

暮色沉落,仰止斋正厅灯火煌煌。一日严苛的宫仪课业落幕,一众世家少女身心俱疲,三三两两倚靠在软榻上休憩,满室倦怠。

周宝樱捧着热茶,眼底满是茫然:“我娘从未告诉我,入宫伴读这般辛苦。”

方妙瘫坐榻上,有气无力附和:“卦象说否极泰来,可单单一个礼仪课业,便累得人精疲力竭,往后的日子,想来只会更难熬。”

薛姝神色温婉,轻声宽慰众人:“万事开头最难。长公主平易近人、性情温和,待课业步入正轨,一切便会顺遂许多。”

姚惜却始终心绪难平,蹙眉低语,满心不甘:“我与长公主相见寥寥,从未见她对谁格外偏爱。姜二姑娘不过为公主梳了一回落樱妆,何以得公主这般特殊相待?”

薛姝垂眸浅笑,一语道破关键:“若只是梳妆,自然不值。真正难得的,是她当日那番通透赤诚的言语。这般心境,你我此生,恐怕都说不出。”

姚惜怔然良久,似懂非懂。满室少女各怀心思,神色各异,厅内气氛悄然凝滞。

夜色渐深,殿内氛围愈发沉郁。姚惜倚在案边,指尖将丝帕揉得皱作一团,眼眶泛红,终是忍不住低声啜泣。众人连忙围上前安抚,追问之下,她才道出心中烦忧。

原来姚惜自幼被父母许配给张遮。张遮并非正统科举出身,以白身吏考入仕,如今仅是七品刑科给事中,家中唯有一位年迈老母,家境清贫。昔日其父惜其贤能,认定他前程可期,执意定下这门亲事,连庚帖都已互换。可如今张遮不慎开罪兴武卫,触怒圣颜,在朝中寸步难行,姚惜心生悔意,却碍于世家颜面,不敢主动退亲,进退两难,日日焦灼。

听闻“张遮”二字,门外正欲归房的姜雪宁骤然驻足,身形一僵。

众人纷纷唏嘘为难,尤月却眸光一闪,凑近姚惜,压低声音撺掇:

尤月
尤月

“姚姐姐何必如此执拗?天底下办法万千,何苦困死在一桩亲事里?既然不好主动退亲,便换个法子。”

她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字字诛心:

尤月
尤月

“那张遮两度议亲皆无结果,前两任未婚妻未过门便早早病逝。你大可对外传言,他命里克妻、是天煞孤星,谁嫁谁命薄。流言一出,无人会怪姚府退婚势利,反倒会说姐姐明智。他如今本就举步维艰,再得罪姚家,声名尽毁,更是无从立足,只能任由你们摆布。”

姚惜闻言心头一动,已然动摇。

正当此时,一道清浅沉静的身影踏入殿中。宋铮铮抱着一册书卷,缓步走来,听闻这番歹毒算计,指尖在书卷封面上缓缓收紧。

克妻、天煞孤星。简简单单几字,便能彻底毁掉一个寒门士子的毕生清誉。张遮无家世庇护、无朝堂根基,仅凭一身清正、满腹才干立足,一旦被扣上这般污名,余生再无出头之日。

宋铮铮从容上前,将书卷轻轻置于案上,取来一张素笺,提笔落墨。一笔一画,写下“澹泊明志”四字。字迹瘦劲温润,藏锋敛锐,风骨凛然。

满堂瞬时安静下来,众人皆侧目看来。

宋铮铮抬眸,轻声解析:

宋铮铮
宋铮铮

“诸位请看此字。‘澹’字锋藏意敛,无半分攀附功利之态;‘泊’字回锋留余,是君子自持本心、不随流俗;‘明’字竖钩收力有度,分寸俨然;‘志’字一点居中,端正不偏。”

她搁下笔,目光澄澈坦荡:

宋铮铮
宋铮铮

“字如其人。能写出这般风骨字迹的人,绝非歹煞克妻之辈。姚姐姐若心有犹豫,不妨归家与长辈细商,退亲与否皆可斟酌,唯独不可凭空造谣、毁人清誉。坦荡取舍,远胜阴私构陷。”

尤月闻言面露不耐,正要开口反驳,一道冰冷刺骨的嗓音骤然从门口炸开。

姜雪宁
姜雪宁

“我看谁敢。”

姜雪宁立在门前,面色惨白,眼底却燃着汹涌怒火,周身戾气毕露。她不知在门外伫立听闻了多久,每一句诋毁张遮的话语,都像利刃划破她心底最深的伤疤。

尤月被她气势震慑,却依旧强装底气,扬声辩驳:

尤月
尤月

“姜雪宁,你——”

话音未落,姜雪宁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尤月衣领,不等众人反应,猛地将她的头颅狠狠按进一旁的鱼缸之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池水翻涌,缸中游鱼四散惊逃。尤月猝不及防,呛得满口冷水,剧烈挣扎,凄厉尖叫。

满殿众人惊慌起身,姚惜又惊又怒:“姜雪宁!你放肆!这里是皇宫禁地!”

薛姝蹙眉起身,不慎打翻案上蜜饯,瓷盘落地碎裂作响。

姜雪宁反手将狼狈不堪、浑身湿透的尤月拽出水面,冷眼扫过围上来的众人,声线凛冽如霜:“都别过来!”

众人被她眼底的戾气震慑,无人敢贸然上前。

尤月发丝凌乱、妆容尽花,浑身滴水,又怒又怕,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姜雪宁取出锦帕慢条斯理擦拭指尖,帕角绣着的红姜花在灯火下一闪而过。她居高临下,冷冷俯视尤月:

姜雪宁
姜雪宁

“闺阁女子,未出阁便撺掇流言、构陷旁人,以毁人终身清誉为计,心思歹毒至此。”

她轻笑一声,满是寒凉:

姜雪宁
姜雪宁

“你若不服,大可去告状。我有长公主庇护,有户部尚书为父,你呢?你只剩一肚子阴私歹念,和一张搬弄是非的嘴。”

说罢,她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姚惜,字字郑重:

姜雪宁
姜雪宁

“张遮是清正君子,是一心为民的好官。你们谁都不准糟蹋他的名声。”

无人再敢多言。姜雪宁敛尽戾气,转身拂袖而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清冷夜风。

夜色深沉,姜雪宁的寝殿一片漆黑,她未点烛火,背抵房门缓缓滑坐落地。夜风穿窗而入,吹得她指尖冰凉,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而上。

昔年宫墙之下,寒夜沉沉。她披着厚重斗篷,拦住提灯出宫的张遮。彼时她已是中宫皇后,万般狼狈,卑微哀求。

张遮恪守礼制,垂首欲退,言辞恪守君臣本分:

张遮
张遮

“后宫妃嫔,不得私见外臣。娘娘之请,臣恕难从命。”

她死死拽住他的官袍袖口,眼含凄惶:

姜雪宁
姜雪宁

“大人要看着我死吗?”

她句句剖白险境,诉说薛姝野心、朝堂倾轧,坦言自己一旦失势,必死无葬身之地。她细数过往恩情:逆党劫杀,他宁断一腿护她周全;荒郊避难,他以身引开追兵,舍命相护。

可张遮始终坚守本心,公私分明。他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遇险护她是臣子本分,朝堂大案关乎社稷,绝不敢徇私枉法。

她万般无奈,说出此生最大的谎言,也是最深的执念:

姜雪宁
姜雪宁

“张遮,你帮帮我。这一次过后,我就当个好人,好不好?”

可最终,她辜负了他的赤诚。

冰冷的圣旨响彻宫阙:罪臣张遮,徇私枉法,秽乱后宫,秋后处斩。

那一日,青袍染血,忠骨蒙冤,他自始至终,未曾怨她半句。

黑暗之中,姜雪宁抱紧双膝,温热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世上怎会有张遮这般至善至纯的傻子?明知是深渊,仍守本心、护她周全,最后落得含冤赴死的结局。

殿外月色微凉,宋铮铮抱着书卷,静静立在她门前。门缝无光,却隐约传出细碎压抑的抽泣。她迟疑片刻,轻轻推门而入,将烛火点亮在案头。

她没有多问缘由,只是静静蹲在姜雪宁身侧,一下一下轻柔拍着她颤抖的背脊,温柔安抚。

良久,姜雪宁才哑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

姜雪宁
姜雪宁

“我曾做过一件错事,亲手害了一个最好的人。他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

宋铮铮闻声轻声作答,语调温柔却笃定:

宋铮铮
宋铮铮

“子贡有言,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过错人人可见,知错能改,人人敬仰。”

她柔声宽慰:

宋铮铮
宋铮铮

“做错了事,便尽力去弥补。偿不尽的,便铭记于心;补不成的,便终身自省。往后不负本心、不负善人,便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姜雪宁怔怔垂泪,接过她递来的笔,在画册空白尾页,一笔一画写下:知错能偿,愿不再误;知悔能改,愿人如初。

落笔之时,指尖仍在微颤,眼底却终于透出一丝浅淡释然。

“谢谢你。”

宋铮铮轻轻合拢画册,像温柔收拢一道溃烂已久的伤口,轻声道:

宋铮铮
宋铮铮

“灯会一直亮着,别怕。”

一夜风雨心绪散尽,次日晨光熹微,洒满仰止斋。

尤月独坐镜前梳洗,昨夜被冷水浸透的发梢尚未干透,贴在颈间。一夜无眠,她眼底红肿,面色憔悴,心中又气又悔。

宋铮铮端着两杯热茶走入屋内,将一杯温茶轻轻搁在她案前。

尤月别过脸,语气带着赌气的酸涩:

尤月
尤月

“你也是来说教我的?我知道我错了,不必你多言。”

宋铮铮安然落座,捧着热茶暖手,语气平和温柔:

宋铮铮
宋铮铮

“我不是来说教的,只是想告诉你,张遮是个好人。”

她缓缓道出渊源:

宋铮铮
宋铮铮

“我祖父与他恩师是旧交,逢年过节,他总会登门拜望。祖父归乡后,他也时常探望家父。我曾亲耳听闻他言,为官者,能翻一案是一案,能救一人是一人。他身居微末,却始终心怀百姓,清正自持。”

宋铮铮
宋铮铮

“我知晓你是心疼姚姐姐,见她落泪心软,才一时失言。”宋铮铮将热茶再度推至她面前,字字恳切,“可言语是祸福之枢机。他本无根基、无靠山,唯凭一身清誉立足朝堂,‘克妻’二字出口,便是毁人一生。助人解难当行正道,毁人清誉,是最下乘的法子。”

她语气温和,却句句通透:

宋铮铮
宋铮铮

“兽尚且不妄伤同类,人心更当存善念。尤姐姐聪慧通透,自有两全良策,不必行阴私伤人之举。”

尤月沉默良久,心头郁结渐渐化开,低声呢喃:

尤月
尤月

“我只是一时嘴快。”

宋铮铮
宋铮铮

“我明白。”宋铮铮浅浅一笑,温柔宽慰,“喝口热茶,别再耿耿于怀了。”

尤月望着杯中温热茶汤,看着宋铮铮坦荡温柔的眉眼,心头所有戾气尽数消散,伸手接过茶盏,轻声道了一句谢。

窗外晨光和煦,海棠花影落满窗棂,淡淡墨色温柔,抚平一夜风波与满心褶皱。

京城,定国公府书房。

书房之内气氛沉郁,空气凝滞紧绷。薛远端坐主位,面色阴沉,身侧谋士亦是神色凝重,周身无半分暖意。管家躬身引路,将周寅之带入房中,随后悄然退下。

周寅之见状,心中已然猜出几分情势,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恭敬行礼。

“属下周寅之,见过国公。”

薛远抬眸扫他一眼,语气听似温和,却暗藏威压:“不必多礼。你便是周寅之?年少有为,的确算得上有出息。听闻这几日你与燕临往来亲近,此事做得不错。”

周寅之连忙躬身谦逊回应:“国公谬赞。属下身为兴武卫,为国公效力,本就是分内之事。”

薛远闻言微微颔首,神色稍缓。一旁的谋士乙顺势开口,直入正题:

薛远
薛远

“此前交代你办的事,如今进展如何?”

提及此事,周寅之神色一紧,当即垂首请罪,语气满是无奈:“还请国公恕罪。属下数次设法潜入燕侯府,可燕侯书房内外皆有重兵把守,守备森严,根本无从窃取笔迹。加之侯府印信时刻由燕侯随身携带,属下几番尝试,终究无从下手,未能完成差事。”

话音落下,薛远当即冷嗤一声,语调沉冷刺骨,不带半分情面:

薛远
薛远

“本公素来不喜听人借口,行事只论结果,不问难处。兴武卫人才济济,从来不缺你一个人,这点分寸,你该明白。”

凛冽的压迫感席卷而来,周寅之心头一凛,眼神微动,即刻收敛所有侥幸,恭声应下:“是,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