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没有直接回府。
他换了一身官服,入宫面圣。
御书房里,沈琅正在批奏折,见他进来,搁下笔:

"居安来了。坐。"
谢危行了礼,在一旁坐下。两人议了几句平南王逆党的案子,沈琅揉了揉眉心,话锋一转:

"芷衣近日在学画,你可知道?"

"臣略有耳闻。" 谢危语气平淡,"公主笔法天真,自有意趣。"
沈琅笑了一声:

"你就别哄朕了。朕昨日去看她,画的那菊花,歪歪扭扭,像被霜打过的烂菜叶。"
谢危垂眸,没有接话。
沈琅叹了口气:

"这孩子,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学射箭也是,学骑马也是,如今学画,怕是也坚持不了几日。"

"公主天资聪颖," 谢危淡淡道,"只是缺个同龄画伴切磋。一个人闷头画,难免无趣。"
沈琅一愣,随即点头:

"你说得有理。京中闺秀,谁画得好?"
谢危似乎沉吟了一瞬,才道:

"前几日尤府赏菊宴,臣听闻有人画了一幅残菊,笔意灵动,折枝尤其精妙。长公主当时也在,夸过那幅画。"

"哦?" 沈琅来了兴致,"谁家的姑娘?"

"礼部尚书宋澜之女,宋铮铮。"
沈琅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宋澜。宋怀。
他想起很多年前,东宫风雨飘摇,先皇几度欲废储,是那个老太子太傅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以 "太子无过,国本不可轻动" 八个字,硬生生保下了他的储位。后来平南王之乱,三百义童替皇族赴死,宋怀上书为义童请命,他没有准。宋怀以辞官相挟,他准了。
师生一场,最终不欢而散。
这些年他偶尔想起宋怀,心里不是没有愧疚的。

"宋怀的孙女……" 沈琅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既如此,就让她入宫陪芷衣学画吧。多一个伴读,不算坏了规矩。"
谢危起身行礼:

"陛下圣明。"
沈琅摆了摆手:

"你去拟旨吧。"
谢危躬身退下。
出了御书房,廊外秋风正紧,卷起几片落叶。
借力打力,从来都是最省力的法子。
宋姑娘想看宫里的画,那便让她看个够。
姜雪宁抱着 "蕉庵" 走出幽篁馆时,日头正暖。
燕临已经备好了车,掀帘等她:

"宁宁,上车了。"
她抱着琴上了车,琴身温润,触手生温,是上好的老桐木。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燕临坐在她对面,看她神色不对,问:

"怎么了?琴不好?"

"没有。" 姜雪宁摇摇头,勉强笑了笑,"琴很好。谢谢你,燕临。"

"跟我客气什么。" 燕临挠挠头,"你入宫之后,若是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姜雪宁看着他,心里一酸。
梦里燕家被屠,燕临提剑逼宫,眼睛红得像血。她那时候怕他、恨他,可如今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只觉得心疼。

"燕临。" 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 少往军营跑。" 她斟酌着词句,"兴武卫的人,你也少接触。"
燕临一愣,随即笑了:"怎么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 姜雪宁低下头,"就是觉得…… 最近不太平,你小心些。"
燕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宁宁,你这是在关心我?"

"谁关心你了。" 姜雪宁别过脸,耳根却红了。
燕临笑得更开心了,也不拆穿她,只说:

"放心,我心里有数。"
马车辘辘驶过街巷,姜雪宁抱着琴,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秋色。
她千方百计想避开皇宫、避开谢危,结果燕临一句话,还是把她推了回去。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不是那个一心想当皇后的姜雪宁了。她知道燕家会出事,知道张遮会死,知道很多人的结局。她要改变这一切。
入宫就入宫吧。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 "蕉庵",琴弦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光。
这一次,她不会再任人摆布。
车窗外,秋风卷起一片落叶,打在帘上,又无声滑落。
三日后,圣旨下到宋府。
长公主指名要宋铮铮入宫做画伴读,陪公主学画。
宋澜接旨时又惊又喜 —— 宋家被太后冷遇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还有入宫的一天。他知道女儿自小痴于画,宫里那些真迹是她梦寐以求的,如今竟真有机会去看了。
宋铮铮自己也愣了半天。她怎么也想不通,太后不喜欢宋家,长公主怎么会指名要她?
但她来不及细想。府里已经忙成一团,母亲崔绾亲自给她收拾入宫的衣裳器物,父亲把她叫到书房,沉吟了半晌。

"铮儿," 宋澜看着女儿,语气复杂,"你能入宫,为父是高兴的。你自小痴于画,宫里的那些真迹,是多少画人一辈子也见不着的。能看到你喜欢的东西,为父替你开心。"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

"但宫里不比家里,人心复杂,规矩又多。你万事小心,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尤其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宋铮铮明白。宋家与太后的旧怨,父亲一直记在心里。

"女儿知道。" 宋铮铮点头,"父亲放心。"
宋澜看着她,最终只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能看到你喜欢的画,就好好看。"
案头那只青灰匣里,早堆了祖父的《兰亭》拓本、母亲的《曹全碑》临帖、哥哥的《九成宫》,一卷卷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堆秋日的落叶。
谢危送的那幅字,她带回家后连丝带也未解,随手搁在匣中,不过是其中一片。
宫里的事太多,要学的规矩太多,她把那幅字忘了。
此后的日子,她日日临的,仍是从书肆和父亲书房得来的那幅无款尺素。
横要平,竖要直,撇要像风,捺要像刀。
墨干了又研,纸废了一沓又一沓。腕上旧茧叠新茧,她仍觉得离那 "雪下藏刃" 的笔意还差一笔。
转眼便是多年暮春。
某个午后,日光正好,丫鬟搬箱晒书,碰翻了那只青灰匣。
卷轴滚落,丝带散开,素绢展开 ——
"大隐隐于市" 五个字赫然在目。
笔锋遒劲里藏锋,收笔处留一缕不肯收尽的余势,与她临摹千遍的字迹一模一样,却又更老辣,更从容。
落款处,小小一枚 "危" 字,朱砂微褪,像一截旧年烛泪。
宋铮铮怔在斜阳里。
窗外的光落在纸上,墨痕微微发亮。她伸手去摸那枚 "危" 字,指尖发抖。
原来她寻遍全城、写废千纸,只为描摹一个早已握在掌心的人。
而那个人,早在很久以前,就把她想找的字亲手放进匣中,却被她随手搁置,任尘埃覆了一层又一层。窗外风过,吹起案上临了一半的纸,墨香与旧尘混在一起,像命运隔着漫长的岁月,轻轻叩了一下门,又悄悄关上。
暮春的白果寺,银杏新叶满枝,绿得发亮。风一过,满寺的叶声像潮水,一层层涌过来,又一层层退下去。
沈玠从寺里出来,青衫广袖,走在香客中间,并不引人注目。
他今日是来还愿的。半年前在这寺外遇刺,侥幸捡回一条命,如今伤好了,特来上香。
寺门外人来人往,他低头走着,与一个素色褙子的姑娘擦肩而过。
姑娘走得很轻,发间一支白玉簪,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抬头,微微侧身让了让,便继续往前走了。
沈玠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望去。
人海茫茫,素色褙子的身影已经走远,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背影。可就是那惊鸿一瞥,那支白玉簪,那种安静得不近人情的气质 ——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玠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
素白的绢,角上绣着一枝红姜花,针脚细密,花瓣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毛。这半年来,他不知道摸过多少遍。
记忆翻涌而上。
——
半年前,深秋。
也是白果寺。
那日他微服出巡,在寺外遇到伏击。刺客是平南王逆党余孽,刀刀致命。护卫被冲散,他肩上挨了一刀,跌跌撞撞逃到寺后一片银杏林里。
秋深了,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靠在一棵老银杏树下,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那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一个姑娘提着药篮走过来,素色褙子,白玉簪。她看见他满身是血,没有尖叫,也没有跑,只是蹲下来,冷静地放下药篮,查看他的伤口。

"别出声。"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刺客还在附近。"
她从药篮里取出金疮药,撕了裙摆给他包扎。她的手很稳,打结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肩,微凉。

"你是谁?" 他咬着牙问。

"路过的人。" 她没有抬头,"伤口不深,血止住就没事了。往前再走半里,有巡城的武侯。"
包扎完,她起身要走。他想叫住她,却一阵眩晕,再睁眼时,人已经不见了。
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下来,盖了他满身。
地上只留下一方手帕,素白绢,绣着一枝红姜花。
他捡起手帕,攥在手里。帕子上还留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后来他派人找过她,可白果寺人来人往,那姑娘像是一滴水落进海里,再也寻不着。
沈玠攥着手帕,站在白果寺外的人潮里,望着那个素色背影消失的方向。
是她吗?
他不确定。可那支白玉簪、那件素色褙子,和半年前银杏林里的姑娘,太像了。
"殿下?" 随从低声提醒,"该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