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篁馆前堂,一张古琴横在案上,琴身漆色温润,隐隐有蛇腹断纹。
一个身穿蓝粗布衣衫的文士站在案前,袖口发白,却洗得干净。他俯身拨了一下弦,琴声清越,余韵悠长。
"琴声清越,有凤栖梧桐之感,的确是一张绝世好琴啊……" 他抬头喊,"店家,店家?"
吕显从柜台后抬起头,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动。
文士又拨了一下弦,摇头晃脑道:"这琴虽好,比之本朝斫琴大师顾本元之大作,还是略逊一筹。况且这漆面 ——"

"站住。" 吕显打断他,慢悠悠从柜台后走出来,"我道是谁,这不是连考三年不中的贾秀才吗?你连文章都做不明白,倒来品评我的琴?"
贾秀才脸一红:"吕显!你开门做生意,迎的是八方客。再说了,你与谢大人一路同科,他如今是太子少师,你却在这儿卖琴,我都替你臊得慌 ——"

"那是吕某不屑于同他比!" 吕显嗤笑,"废话那么多,你到底买不买?八百八十八两银子,少一文都别碰。"
贾秀才瞪眼:"这琴标价八十八两,你 ——"

"琴本是八十八两," 吕显面不改色,"剩下的八百两,吕某要用来好好地内外焚香沐浴净手,才能扫去你摸过琴留下的穷酸气。"
"吕显你欺人太甚!"

"怎么,要动手?" 吕显撸起袖子,"来啊!吕某不才,进士翰林院出身,这只左眼曰 ' 阅尽圣贤书 ',这只右眼曰 ' 看破世间人 ',你要试试哪只?"
贾秀才气得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终一甩袖子:"你有辱斯文!文坛败类!懒得跟你计较!"
说完灰溜溜地走了。

吕显冲着他的背影喊:"不送!下次没钱别进门!"
——
姜雪宁和燕临进门时,正看见贾秀才摔帘而去。

"他就是吕显?" 姜雪宁低声问,"我常听人说他是 ' 进士卖琴,不买不行 ',生意做得是真黑啊。"
燕临满不在乎:

"贵不打紧,重要的是东西要好。琴分三六九等,谢先生爱琴,你进宫学琴带一张好的去,便是先生要求严格,看在琴的面子上也会宽容你几分。"
吕显瞧见燕临,立刻换了张笑脸迎上来:

"世子你可算是来了。我琢磨着你要再不来,那几张琴我便要挂出来卖了。"
燕临笑骂:

"你敢。"
吕显引着两人到里间,从锦盒里取出一张琴:

"瞧瞧这个。顾本元顾大师亲手斫的,古稀之年封刀之作,一共就三张。这张叫 ' 蕉庵 ',三百多年的老桐木,散音沉透,按音温润,泛音清亮 ——"
姜雪宁忍不住道:

"顾本元可是当朝名师,人至古稀,怕是三年才能斫出一张琴吧,就这么轻易给你了?"
吕显叹气:

"可不是吗?千金买琴我转头就敢翻一番卖给你,谢居安断老子财路!当真 ——"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咳了一声,把琴递给燕临:

"世子瞧瞧,绝对值这个价。"
燕临接过琴拨了几下,满意地点头:

"好琴。"
姜雪宁急忙拦:

"不成!燕临,这礼太重了!再说,你已送了我许多东西,若是 ——"

"还什么?" 燕临将脸一板,"我就要你欠我一辈子才好。"
吕显在旁边拍掌:

"世子爷大气!不愧是燕家的少年英雄!吕某今日再加送您一副琴弦,上好的冰蚕丝 ——"

"不用。" 燕临把琴递给姜雪宁,"琴你收好,入宫之后好好学,别给先生骂。"
姜雪宁抱着琴,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

"你啊……"
前堂的喧闹隔着一道竹帘,隐隐约约飘进后院雅室。
后院雅室只点一盏青瓷灯,焦尾琴横在矮几上,像一截静待春雷的枯木。
宋铮铮已在檐下等了半盏茶。芜花蹲在廊下啃糖粥,她则站在门边,把幽篁馆里挂的琴一张一张看过去,时不时伸手拨一下弦,侧耳辨音。
她今日穿的是黛青窄袖短衫,袖口用同色线细细锁了缠枝纹,腰间一只小革囊鼓囊囊的,塞了一轴冰弦、两管松胶、半块羚羊角磨的轸匙,还有一把寸许长的削刀。
她把松胶揣在怀里焐了一路,怕天冷冻得不好用。此刻胶块边缘已微微发软,她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姑娘," 芜花舔着勺子凑过来,"您说谢少师会不会不来了?"

"会来。" 宋铮铮嘴上笃定,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革囊带子。
芜花小声道:

"姑娘,奴婢还是觉得…… 您亲自来给谢少师上弦,他会不会笑您班门弄斧啊?京里谁不知道谢少师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

"就你话多。" 宋铮铮瞪她一眼,耳根却微微红了。
她嘴上硬,心里其实也打鼓。正想着,廊下传来脚步声。
谢危到了。玄色常服,长发以木簪挽起,进门时目光先落在琴上,再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

"有劳宋姑娘。"

"少师客气。"
宋铮铮把袖口挽到肘弯,先拿软布抹去岳山残灰,侧头冲他一笑,

"谢大人的琴名满京华,上弦换弦这种粗活平日想必皆由匠人打理,今日倒要委屈您看我摆弄了。"
谢危坦然道:

"正是。平日府中匠人打理惯了,我自己反倒生疏。"

"那便从认弦开始。"
宋铮铮拈起一根冰弦,指尖一弹,清越一声,

"宫弦最粗,徽外一捻就能辨。左手握轸,右手引弦,先别急着绕,顺岳山弧度走半指,再借腕力送进去。"
谢危照做,弦却在他指下滑出小半寸,发出细细的 "呲啦"。

"莫慌。" 宋铮铮没有伸手去碰他的手,只是拿轸匙在他手边的琴轸上轻轻一点,"轸子要松半圈,给木头留余地,音色才透。您再试试。"
谢危垂眸,看她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根却有几处薄茧,是常年拨弦留下的勋章。
这一次,弦稳稳穿过琴轸。谢危转腕,弦音 "铮" 地一声脆响,像冰裂春溪。

"成了。" 宋铮铮笑得眼尾弯弯。
她教得仔细,他学得也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七根冰弦已悉数上好。宋铮铮逐弦调了轸子,又拿琴竹轻轻敲了敲面板,听回声辨虚实。

"岳山略高了半分," 她皱眉,"不过不碍事,弹几日自然会落下去。琴身的裂纹等周师傅补了漆,便完好如初。"
谢危屈指在面板上一敲,回声沉而透,像一口久封的古井被月光重新照亮。

"好了。"
她拍拍袖口,把松香屑抖落,声音轻快。
谢危低头看了她一眼,问道:

"宋姑娘想要什么谢礼?"
她笑说:

"谢少师,我的谢礼只要一幅字。"
雅室里恰有笔墨,谢危提笔,却问:

"要写何句?"
她想了想,随口道:

"就写 ' 大隐隐于市 ' 吧,我近日正收字。"
他顿笔,眼底暗潮微涌,终究只淡淡应下。
她把焦尾琴轻轻推回锦匣,正要起身告辞,谢危忽然开口:

"长公主要选伴读,宋姑娘可有意?"
宋铮铮一愣,随即苦笑:

"少师说笑了。太后不喜欢宋家,京中人人皆知。伴读这种事,轮不到我。"
谢危看着她:

"宋姑娘不想入宫?"
宋铮铮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幅字的纸边。

"说不想是假的。" 她声音轻下来,"宫里有顾恺之的《女史箴》、展子虔的《游春图》,还有那些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宋人小品…… 我在书坊翻遍了刻本,可刻本哪有真迹好?我若能入宫,哪怕只看一眼真迹,也值了。"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

"可惜啊,太后不喜欢宋家,我连宫门都进不去。"
谢危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琴上的新弦,指尖轻轻拨了一下。
琴声清越,在雅室里回荡。
谢危把琴推回锦匣:

"琴已妥,宋姑娘请回吧。改日琴身裂纹补好,我让人通知宋姑娘。"
宋铮铮抱着那幅字福了福身,掀帘而出。
芜花在外面等得脚都麻了,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姑娘,可算好了!"

"好了。" 宋铮铮把那幅字卷好,塞进革囊里,"走,买糖粥去。"
斜阳正软,她踏着一地碎金,和芜花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宋铮铮走后,谢危没有立刻离开。他推开隔间的门,吕显正坐在里面拨算盘,看见他进来,把账本往前一推。
吕显凑过来,压低声音:

"哎,我问你。方才后院雅室里那位宋姑娘,怎么回事?京里排着队给你修琴的人能从朱雀门排到北苑,幽篁馆现成的师傅就有七八个,你偏要劳那位宋姑娘跑一趟 —— 别跟我说只是巧合。"
谢危放下茶盏,声音平淡:

"幽篁馆的匠人修得好琴,却修不出我要的音色。"

"什么音色?" 吕显嗤笑,"非得尚书府的姑娘亲自捻弦才出得来?"
谢危抬眼,灯火在他眸中映出一泓澄澈,声音轻却笃定:

"我要的是她不必权衡利弊便肯伸手的干净。"
吕显一怔,指尖忘了拨珠。
他站起身,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什么:

"她修琴,只因琴坏了;她帮我,只因这是我心爱之物。没有门楣,没有交换。"
吕显沉默半晌,忽地笑了,把算盘推远:

"倒是我小人了。只是提醒你一句 —— 宋大人的冰墙,你碰不得。"
谢危抬步往外走,背影在灯影里修长安静。

"她只当是举手之劳,我便只当是…… 恰好路过。"

"吕先生果然文采斐然," 谢危淡淡道,"只是不知这 ' 老寿星上吊 ',何解?"
吕显一愣,凑过去看,脸色微变。
谢危又翻了一页:

"那这一笔账目,三千两的出入,想必也是随便写写的?"

"你…… 你怎么看出来的?!" 吕显瞪大眼,"庶务你也懂?"

"逾期的利息," 谢危合上账本,"不如就用外面那几张好琴抵了吧。"
吕显痛心疾首:

"谢居安,你这样的祸害,必遗千年!"
谢危不理会他的哀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