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拉着姜雪宁走出层霄楼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灯市方向飘来的甜香。
姜雪宁被他拉着走,目光扫过两侧摊位。千盏琉璃倒映星河,风一吹,灯影摇晃,像无数金色的鱼游过夜空。
两人走到一个卖芡实的小摊前。姜雪宁停下脚步:

"这可是芡实?"
"姑娘好眼光," 小贩赔笑,"前个苏州刚运来的,上等紫花鸡头米!"
燕临却皱了眉,拈起一颗看了看:

"这两日漕河上水况不好,你这样新鲜的鸡头米哪儿能是苏州运来的?"
小贩一愣,竖起大拇指:"您可真是火眼金睛!不瞒您说,本地白洋淀的货,不过味道也不比苏州的差,不信您尝尝。"
燕临买了一碗,递给姜雪宁。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软糯清甜,确实好吃。
可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梦里 —— 也是这样的灯市,燕临也是这样给她买鸡头米,那时候她嫌他烦,嫌他黏人,嫌他给的东西不够贵重。后来燕家被屠,燕临提剑闯入宁安宫,眼睛红得像血,问她 "你告诉我你要做皇后的那日,我就已经疯了"。
她的手微微一抖,勺子碰在碗沿上。

"怎么了?" 燕临立刻看她,"不好吃?"

"没有。" 姜雪宁低下头,"很好吃。"
燕临松了口气,笑着挠头:

"那就好。对了宁宁,等我冠礼一过,我就让父亲去姜府提亲 ——"

"燕临。" 姜雪宁忽然打断他,"我们去白果寺走走吧。我有话跟你说。"
——
白果寺在灯市尽头,临河而建。寺前千年银杏,秋深叶落,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人站在银杏树下,远处灯市的喧嚣被河水滤过,变得模糊而遥远。

"燕临," 姜雪宁看着河面上的灯影,声音很轻,"你对我这样好,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燕临愣了一下,耳根红了,认认真真地回答: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为什么。你在乡野长大也好,回了京也好,你是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子。"
他鼓起勇气看向她:

"宁宁,等我冠礼一过,我就让父亲去提亲。我知道京里有人说你坏话,可我不在乎。你是我燕临要娶的人 ——"
姜雪宁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灯市里最盛的那盏灯,毫无保留地照着她。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梦里。
梦里也是这样的夜晚。
燕临急冲冲道:侯府出事了,我必须走。但是宁宁,你等我 —— 终有一日我会洗刷侯府冤屈,风风光光地回来娶你。"
她对燕临说 "我要嫁给沈玠,我想当皇后"我要的,你给不起。"。燕临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踉跄,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后来燕家被屠,他提剑逼宫,眼睛红得像血。
姜雪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厉害。
可她知道,她不能让这盏灯因她而灭。

"燕临," 她开口,每个字都像含着碎冰,"我不喜欢你。"
燕临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从头到尾,我只当你是最好的朋友。" 姜雪宁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目光冷得像白果寺前的河水,"兄长之谊,朋友之谊,仅此而已。"
她怕再说下去自己会绷不住,背过身去:

"燕临,谢谢你待我这样好。但有些事,勉强不来。"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河面上的灯影都散了,久到银杏叶又落了一地。
然后她听见燕临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 我失礼了。"
脚步声踉跄着远去。
姜雪宁站在银杏树下,没有回头。直到脚步声消失在灯市方向,她才缓缓抬手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砸在金黄的银杏叶上,碎成好几瓣。

"对不起。" 她对着空荡荡的河面极轻地说,"燕临,对不起。"
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狠。可她更知道梦里的结局。如果她的拒绝能让燕临死心,能让他不再把心思放在她身上,能让他在燕家出事时没有后顾之忧……
那她宁愿做这个恶人。
河风拂过,卷起几片银杏叶,落在她肩上。
——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雪宁慌忙擦泪,转过身,看见燕临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他的眼睛还有些红,可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笑容勉强:

"宁宁,今晚是我失礼了,你莫要放在心上。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府,我看着你进去。"
姜雪宁看着那盏兔子灯,喉咙发紧,接过来:

"…… 好。"
两人并肩往姜府走,一路无话。
到了侧门外,燕临停下:

"到了。你快些进去吧。"

姜雪宁推开门,又回头看他:"燕临。"

"嗯?"

"你总是这般宠着我、护着我," 她声音很轻,"可有想过,若某一日你我反目,会是怎样?"
燕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坦荡:

"杞人忧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生一世都对你好。"
姜雪宁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却像落在冰面上的雪,一触即化。

"进去吧。" 燕临推了推她的肩。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侧门。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眼泪又掉了下来。
门外,燕临站了很久,直到灯市灯火渐稀,才转身离开。
——
棠儿守在侧门内,看见姜雪宁回来扑上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没事了。" 姜雪宁拍了拍她的手。
棠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姑娘,谢大人的手下说今日层霄楼之事不得泄露,我没敢同老爷夫人讲。"
姜雪宁点头:

"做得好。"
正说着,常卓匆匆走来:"二姑娘,老爷请您去正厅。"
正厅里,姜伯游坐在上首,孟氏在旁,姜雪蕙垂手站在一侧。
"宁丫头回来啦。" 姜伯游脸上带笑,"今夜可玩痛快了吧?"
姜雪宁行礼:

"父亲。听闻您有事找我?"
姜伯游斟酌着词句:"听闻今日长公主去了尤府,还同你说了话。有件事呢,或许你也知道了……"

"父亲是想说,入宫伴读之事?"
姜伯游一愣,摆手道:"我们并非有意瞒你!只是皇宫是什么地方你也知道,万万得小心谨慎,所以为父认为还是让你姐姐去更妥当。但此事毕竟关系到 ——"

"如无他事,女儿便告退了。" 姜雪宁屈膝行礼,"姐姐比我稳重,入宫比我合适。女儿性子顽劣,留在府里陪母亲就好。"
姜伯游愣住了,随即眼眶发热:"宁丫头真是长大了,懂得体恤我们,也懂得让着姐姐了。好,好啊!"
孟氏也有些意外,看了姜雪宁一眼,没说话。姜雪蕙上前轻声道:

"二妹,此事……"

"姐姐别说了。" 姜雪宁朝她笑了笑,"你比我合适。"
她行礼告退,出了正厅。廊下夜风一吹,她摸了摸袖中那盏灭了的兔子灯,把它放在石桌上。
入宫伴读。梦里她就是入了宫,才被沈芷衣刁难,才遇到谢危,才一步步走到那个结局。
这一世,她不去了。
身后,那盏空了的兔子灯在夜风里晃了晃,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兔子。
二
同一轮月下,宋府。
宋铮铮从层霄楼回来,把醉蓬莱找到的卷轴藏进书房最里层的抽屉,和父亲值房那张尺素并排放在一起。两幅字一展开,笔锋气韵如出一辙。她对着看了半盏茶的功夫,听见外面鼓乐声起,想起今日是十五灯市最盛的日子,坐不住了。
她换了身杏色短褂,正要溜,被崔绾堵在廊下。

"又往哪儿去?" 崔绾手里捏着账册,脸色比平日沉,"今日层霄楼的事你当我不知道?平南王逆党差点伤到你,你父亲回来吩咐了,这几日都不许出门。"
宋铮铮脚步一顿,转过身,赔笑道:

"母亲,我就去灯市看看,找长缨一起,很快就回来。"

"不行。" 崔绾语气坚决,"刺客还没捉拿归案,外头不安全。"
正僵持着,宋砚璋从外院进来。宋铮铮像看见救星,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哥哥,我要去找长缨逛灯会,你替我跟母亲说说。"
她以为哥哥会像往常一样说 "灯会有什么好逛的,不如多读几卷书"。
可宋砚璋只是顿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母亲,今日出了逆党的事,妹妹一个人出门确实不妥。不如我陪她去,有我在,出不了事。"
宋铮铮一愣,随即笑开:

"就知道哥哥疼我。"
她没留意,宋砚璋说这话时,目光微微偏向一旁,耳根泛了一层极淡的红。
崔绾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叹了口气:

"罢了,去可以,青黛必须跟着,早去早回。"

"知道啦。"
宋铮铮挽着哥哥往外走。
青黛赶紧拿了披风跟上,嘴里念叨:"姑娘慢些,天凉,把披风披上……"
三人从角门出来,宋铮铮脚步轻快:

"我跟长缨约好了在灯市口见,她肯定已经到了。
宋砚璋跟在她身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端正的神色。
刚走到灯市口,宋铮铮就看见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

"长缨!" 她挥手喊。
霍长缨正蹲在一个兵器摊前看刀,听见声音回头,一身红衣在灯影里亮得像团火:

"鸣谦!你可算来了!"
她走过来,看见宋砚璋,微微一愣,随即抱拳道:

"宋主事也在。"

"霍姑娘。"
宋砚璋回了一礼,耳根的红还没褪尽,语气却端得四平八稳,

"今日逆党出没,我陪妹妹出来。"
霍长缨 "哦" 了一声,没多想,转头对宋铮铮道:

"走,我知道前面有家兵器铺,新到了一批雁翎刀,瞧瞧去!"
宋铮铮笑着应了,拉着霍长缨往前走。宋砚璋跟在后面,芜花识趣地慢了两步,落在更后面。
宋铮铮没注意到这些,兴奋地说:

"正好!长缨,咱们一起逛!我知道前面有家糖人摊,玫瑰糖馅的,可好吃了!"
她说完就往前走,杏色衣摆在灯影里晃,像一盏会走路的小灯笼。
宋砚璋和霍长缨落在后面,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霍姑娘也喜欢逛灯市?" 宋砚璋先开口。

"谈不上喜欢," 霍长缨耸耸肩,"在家闷得慌,出来透透气。倒是宋主事,吏部的事不忙?"

"今日下值早,陪妹妹出来走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宋铮铮在前面蹦蹦跳跳,一会儿蹲下来看蟋蟀,一会儿跟卖花的老婆婆说话,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路过一个猜灯谜的摊子,霍长缨停下脚步,看着一盏走马灯上的谜面皱眉:

"' 云盖中秋月,雨淋元宵灯 '—— 打一成语。这什么玩意儿?"
宋砚璋看了一眼,低声道:

"下落不明。"
霍长缨一愣,随即拍了一下脑门:

"对啊!中秋月被云盖了,元宵灯被雨淋了,都看不见了 —— 下落不明!"
她转头看他,眼里亮得很:

"宋主事好学问。"
宋砚璋被她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

"不过是凑巧。"
前面宋铮铮已经跑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回头喊:

"长缨!哥哥!快来吃糖葫芦!"
霍长缨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宋砚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端正的神色,跟了上去。
——
宋铮铮买了三串糖葫芦,递给霍长缨一串,又递给哥哥一串。
霍长缨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

"够劲!"
宋铮铮笑着咬了一口自己的,目光扫过街角,看见一个乞讨的老人缩在墙根下,面前的破碗里只有几枚铜钱。
她走过去,从荷包里摸出一锭碎银子放进碗里:

"老人家,去买碗热汤喝吧。"
老人颤巍巍地磕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宋铮铮扶起他:

"别磕别磕,天冷,快去吧。"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见一个迷路的小孩在哭,又蹲下来哄了半天,问清住址后让旁边的伙计帮忙送回去。
霍长缨靠在灯柱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咬着糖葫芦含糊道:

"宋真人,今日又点化了几人?"
宋铮铮一愣,随即笑了:

"什么真人不真人的。"

"怎么不是?" 霍长缨挑眉,"乞讨的老人你给银子,迷路的小孩你哄着送回去,卖不出花的老婆婆你全包了。我看你不是来逛灯市的,是来济世度人的。"
宋铮铮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进嘴里,拍了拍手:

"长缨,你说反了。不是我度人,是这些人该帮。"

"哦?"

"我帮不了天下人,可眼前这个人,我伸手就能够着。"
宋铮铮看着灯市人来人往,声音很轻,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举手之劳的事,为什么不做?"

"你啊," 霍长缨最终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该去修道,不该待在这礼部尚书府里。"
宋铮铮被她揉得头发乱了,也不恼,笑着说:

"修道?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霍长缨一愣:

"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 宋铮铮把糖葫芦签子扔进旁边的竹篓,"不过不是去山里闭关。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 红尘里也是一种修行。和其光,同其尘,在这人世间走一遭,能帮一个是一个,不也是修道么?"
霍长缨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笑:

"好一个大隐隐于市!我看你这道,修得很通透嘛。"
宋砚璋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

"妹妹,你说想修道…… 是真的?"
宋铮铮转头看他,眨了眨眼:

"怎么,哥哥不信?"
宋砚璋看着她,神色复杂:

"我原以为你跟母亲说想修道,是小孩子没定性。原来…… 你是认真的。"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难怪母亲从不催你的婚事。我原先还当是母亲疼你、由着你胡闹,如今才明白 —— 她是怕你真的去修道,连提都不敢提。"

"还是母亲懂我。"
霍长缨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手刚收回来,就对上宋砚璋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耳根都红了。
宋铮铮完全没注意到,她正盯着不远处一个卖松脂琴胶的小童,眼睛一亮:

"齐叔家的小子!过来过来!"
小童蹦跶着跑过来,把一小盒新炼的胶举得老高:"宋姐姐!我爹新熬的胶,说给你留着!"

"替我谢谢齐叔!" 宋铮铮接过琴胶,摸了摸小童的脑袋。
——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桥头的一个人看在眼里。
谢危立在老槐树下,玄色常服,臂上挟着一张焦桐。他本是带着琴往西四牌楼去寻周师傅修,路过灯市,脚步却停了。
她给乞讨的老人递了块碎银,蹲下来哄迷路的小孩,又在卖琴胶的摊子前蹲了半日,跟那小童说笑。末了买了串糖葫芦,咬下一颗,眯了眯眼。
灯市人潮如织,那道杏色身影走过处,连周围的灯火都似亮了几分。
《道德经》说 "光而不耀"。她不是日月,只是一盏爝火,可走到哪里,哪里就暖了几分。
老槐树下的影子很深,谢危立在影子里,垂眸,指尖在焦桐的断弦上轻轻摩挲。
他没有上前。
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在人潮里走了很远,直到那道杏色身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还站了片刻。
刀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

"先生,周师傅的铺子快关门了。"
谢危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

"不急。"
刀琴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杏色身影正在跟一个扎灯的王婶说话,手里举着一只未糊纸的兔子灯骨架,笑得眉眼弯弯。
刀琴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
宋铮铮跟王婶聊完,选了一匹石青色的灯纸,正要跟哥哥和霍长缨说什么,忽然听见桥头传来一阵琴音。
那声音太熟悉 —— 像雪夜折竹,清越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断纹。一根弦的音是哑的,像喉咙里卡了血,可弹琴的人浑然不觉,依旧按弦拨弄,把一首《高山》弹得断断续续,却奇异地不刺耳。

"你们先逛," 宋铮铮把灯纸塞给霍长缨,"我去去就来!"
不等两人回答,她已经提着裙摆往桥头跑了。
霍长缨看着她的背影,嘀咕:

"这丫头,风风火火的……"
她转头,正好对上宋砚璋的目光。两人又同时移开,耳根发红。
宋砚璋清了清嗓子:

"霍姑娘,前面有个兵器铺,要不要去看看?"
霍长缨眼睛一亮:

"走!"
两人并肩往兵器铺走去,中间的距离,比刚才又近了半寸。
——
桥头老槐树下,宋铮铮提着裙摆跑过来,看见那个玄色身影,怔了一下。
谢危就站在桥栏边。
他穿了一件石青色常服,肩上落了细碎的灯花。桥下河水映着两岸灯火,波光粼粼地打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他微微垂着眼,正在听剑书说什么,神色淡淡的,像是这满市喧嚣都与他无关。
宋铮铮想起《世说新语》里写嵇康——"岩岩若孤松之独立"。从前读时只觉得写得好,此刻才明白,原来一个人站在那里,真能把周遭的热闹都压下去。
又想起写夏侯玄的那句"轩轩如朝霞举"。她以前不懂,朝霞是天边的东西,怎么能拿来形容人?现在懂了——灯火映在他脸上,整个人像在发光,可那光又是冷的,不近人。
她想起在书院读到"看杀卫玠"时,还笑过那些围观的人太过荒唐。可此刻她站在人潮里,看着桥头那个人,忽然就懂了——不是她们荒唐,是有些人站在那里,你就移不开眼。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谢少师?"
谢危抬眼,灯火落进他深黑的眸里,像雪落进古井。他看见是她,指尖停在弦上,声音淡淡的:

"宋姑娘。"
宋铮铮走近,看见他怀里的焦桐,琴额用青玉轸,断弦处还留着浅浅血痕。

"琴还没送去修?" 她问。

"正要往西四牌楼去。" 谢危道,"路过此处,拨了几下。"
宋铮铮 "哦" 了一声,目光在他指节上掠过 —— 那道细小的裂口还在渗血珠,混着琴弦上的松香,看着不起眼,却割得不浅。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方素帕,搁在他手边的琴上,没有再往他手里塞,只是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

"琴弦割伤最易受风,少师还是先擦一擦。"
谢危垂眸,看着琴上那方素帕。素白的绢,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竹叶,针脚细密。
他沉默了一息,终究拿起来,按在指节的伤口上。

"走吧。" 宋铮铮转身朝他招手,"我知道哪儿有好弦。先配了弦,琴身裂纹等我改日帮您送周师傅。"
她走在前面,杏色衣摆在灯影里晃。谢危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两息,迈步跟了上去。
——
宋铮铮带着他穿过灯海,一路与摊主们打照面。卖糖人的老赵隔着半条街喊:"宋姑娘,新熬的玫瑰糖馅给您留啦!" 扎灯的王婶把一盏莲花灯塞进她手里:"拿着拿着,不要钱。" 卖琴胶的小童又蹦跶过来,塞给她一盒胶。
谢危跟在她身后,眼底浮起极浅的讶然。
禅宗说 "一灯燃百千灯,冥者皆明"。她便是那盏灯,走到哪里,便把哪里的灯也点亮了 —— 不是灯亮,是人暖。
宋铮铮浑然不觉,在一家铺子前停下。门楣上挂着旧匾 "幽篁居",是间琴铺。
她推门进去,踮脚从最高处取下一卷冰蚕丝弦,指尖一捻,弦声清脆如泉:

"这个韧度正好。再配两股老桐油浸过的雁足丝,夜里弹不会走音。"
她抱着弦和琴胶付了钱,回头看他:

"上弦要趁弦润,今日天色晚了。明日巳时,你带琴来幽篁居,我替你上。"
灯火落在她睫毛上,像碎金落进雪里。
谢危垂眸,指尖在焦桐断弦处轻轻摩挲。那方绣竹叶的素帕还握在手里,帕角硌着掌心,有一点微痒。

"好。" 他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宋铮铮听见了。
她笑起来,将冰蚕丝弦放在他掌心:"那便说定了。明日巳时,幽篁居,我煮着茶。"
说完,她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跑进灯海里,杏色衣摆很快被人潮淹没。
谢危站在幽篁居门口,手里握着一卷冰蚕丝弦和一方素帕,指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灯市人声如潮,却仿佛都退得很远。
他低头看了看那方帕子 —— 竹叶,针脚细密,和栖云观抄经册上那个画竹叶的记号,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身往灯市外走,玄衣融入夜色。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明日巳时,备车,去幽篁居。"
刀琴愣了一下,低头应道:

"是。"
灯市千盏,星河倒悬。
谢危走在前面,袖中那方素帕贴着腕骨,像一片极轻的竹叶,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却留下了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