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霄楼二楼,雅间的门紧闭着。
陈瀛搓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额上沁出一层细汗。谢危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斟茶,茶汤入盏,纹丝不晃。
"少师大人," 陈瀛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苦,"这平南王逆党的案子,可是个烫手山芋。兴武卫只听薛国公调遣,刑部插不上手;如今人交到了刑部,我这…… 该怎么审?"
谢危抬眸看了他一眼:

"陈大人七窍玲珑心,何须在下多言。"
"大人就别取笑我了。" 陈瀛苦笑,"谁不知道薛国公抓了燕家军里的校卫,为的就是把勾结逆党的罪名安插在燕家头上?如今这人交到刑部手里,审出来了,得罪燕家;审不出来,得罪薛家不说,还要担个办事不力的罪名。我一个刑部侍郎,副职,尚书去岁告老,我上哪儿说理去?"
谢危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

"陈大人,刑部收了罪犯,自是要审。可逆党一贯狡猾,审不出也是正常。就算审不出,又如何?"
陈瀛一愣,品了品他的话,眼睛微微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拖?"

"该怎么审便怎么审。" 谢危端起茶盏,"刑部的规矩,陈大人比我清楚。"
陈瀛松了口气,正要再说话,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店小二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楼下…… 楼下有人闹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破窗而入,短刀直取谢危咽喉!
刀琴的反应比声音更快。她本就守在门外,破窗声起的瞬间,已经拔刀格挡。"铛" 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刺客被震退半步,反手又刺。剑书从另一侧扑上,两人夹击,刺客左支右绌,肩上挨了剑书一剑,血溅在窗棂上。
刺客见势不妙,翻身从窗口跃出,撞翻了窗边的琴架 —— 一张七弦琴连架倒地,"铮" 的一声断了一根弦,琴身磕在桌角,裂开一道细纹。
刺客落在二楼遮阳篷上,滚了下去,往巷子里逃。

"追!"
刀琴喝道。
剑书追了出去,刀琴留在谢危身边护着。陈瀛缩在墙角,浑身发抖,酒意全醒了。
谢危站起身,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理了理衣袖。

"公仪丞的人。"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上行人尖叫着四散,刺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先生," 刀琴低声道,"要不要封锁城门?"

"不必。" 谢危收回目光,"他跑不远。左手筋断了,撑不了多久。"
——
层霄楼后门外,姜雪宁刚下马车。
她听见楼里传来的打斗声和琴弦断裂的脆响,脚步一顿,眉头皱起。棠儿在旁边紧张地拽她的袖子:"姑娘,好像出事了,咱们要不先回去?"

"怕什么。" 姜雪宁压低声音,"你去前堂等燕临,若他到了,就带到后门来。酒楼人多眼杂,别再节外生枝。"
棠儿应了一声,匆匆往前堂去了。
姜雪宁站在后门巷口,听着楼里渐渐安静下来,心里盘算着燕临约她来要说什么。她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层霄楼侧门冲出来,满脸是血,手里攥着短刀,踉踉跄跄地往巷子另一头跑。
姜雪宁心里一紧,下意识贴在墙上。那人没注意到她,径直跑过去了。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
醉蓬莱书坊就在层霄楼隔壁。
宋铮铮带着芜花站在柜台前,一幅一幅地翻着掌柜搬出来的字画。芜花在旁边帮她捧着,翻到第三幅时终于忍不住了:

"姑娘,这都第九十九家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心疼,"您为了这字,东市西市跑了个遍,前儿个求大少爷在翰林院旧档库查了三天,也没找着。您说您这是何苦呢?"
宋铮铮没抬头,手指拂过一幅字的纸边:

"再看看。"

"看看看," 芜花嘟囔,"天不亮就起来临那幅字,临到三更天还不睡,奴婢半夜起来添灯油,瞧见您案头废纸都堆成小山了。夫人问起来,奴婢都不敢说 ——"

"芜花。" 宋铮铮终于抬眼,嘴角带着一点笑,"你再说,下回杏仁酪的玫瑰丝就全归你。"
芜花立刻闭了嘴,鼓着腮帮子站到一边去了。
掌柜在旁边赔笑:"姑娘要找什么字?小的帮您留意。"
芜花抢着答:

"我们姑娘要找一幅字!没名没款的,就一笔飞白,瘦得像刀刻的 ——"
宋铮铮轻轻咳了一声,芜花又闭了嘴。
她翻到最后一幅,是幅无款山水,题跋圆熟温润,和她要找的那股 "雪下藏刃" 的气,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翻到最后一幅,是幅无款山水,题跋圆熟温润,和她要找的那股 "雪下藏刃" 的气,差了十万八千里。

"没有了?" 她把画卷合上。
"都在这儿了,姑娘。" 小二赔笑。
宋铮铮摇了摇头。第九十九家了。
这事要从半个月前说起。那日她去礼部值房给父亲送新调的朱砂,小吏不在,案上摊着一张尺素,墨香未干。她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像被钉在原地 ——
那字,如寒松负雪,瘦而弥坚;又如断剑藏匣,锋而不露。一撇一捺里,有文人风骨,有君子气,也有极淡、极冷的一缕恨意,像雪下埋了柄薄刃,远看只见白,近看才知刃口在暗处闪光。
她曾被青州书院夫子夸 "字有丈夫气",可在那幅字面前,她的 "大气" 忽然成了孩子舞棍 —— 徒有声势,毫无内力。
那天夜里,她破天荒没偷吃点心,案上铺开澄心纸,凭着记忆临那幅字。一笔落下,才知道什么叫 "笔笔如刀"。写到第三行,手腕已酸,眼眶也酸。窗外雨打芭蕉,她第一次想:原来世上真有字能藏血,真有字能带恨。
第二天,她把临坏的一摞纸全烧了,灰烬里拣出最像原迹的一张,折成方块藏进贴身荷包。那张尺素被她软磨硬泡从父亲案头要了来,偷偷压在书房最里层的抽屉里,每日早起先临两笔,再合上抽屉。
她问过父亲这字是谁写的,宋澜眯着眼把纸举得老远:

"没落款啊…… 上京读书人太多,爹记不住了。"
从此她仍爱吃、爱画,却添了新癖 —— 每得空便去书坊,又求哥哥宋砚璋去翰林院旧档库翻。她缝了本青灰绢布的小册子,封面绣一粒桂花,册中分三栏:书坊名、日期、结果。每翻一页便多绣一粒桂花,像小小的灯盏排成暗路。她给自己订了规矩:寻够九十九家,若还找不到,就亲自研墨,照着记忆里的笔意自己补完那行字。
后面的日子像檐下雨滴,一日日敲在青砖上,不声不响地洇开去。她仍旧鲜活 —— 早起杏仁酪撒七粒玫瑰丝,午后溜到东市啃整只炙鸭,夜里偷两块酥山藏在袖里。母亲忙着看账册,父亲忙着为燕临预备三加冠礼,没人顾得上管她。她便自顾自地长,像一株不合时宜的野蔷薇,偏要在金砖玉瓦间开出艳色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日临完那两笔字,指尖的震颤要许久才平。
第九十九家,醉蓬莱。没有。
她把画卷放回柜台,转身走出书坊。暮色沉下来,街上灯笼次第亮起,层霄楼的酒旗在风里招展。她摸了摸袖中那本绣桂花的小册子,最后一页 "醉蓬莱" 的结果栏空着。
正发着呆,巷口忽然冲出来一个人。
——
那人满脸是血,左手捂着肋下,右手攥着短刀,踉踉跄跄扑过来。宋铮铮来不及躲,一只手钳住她的肩膀,短刀横上脖颈。冰凉的刀刃贴上皮肤的瞬间,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别动!" 刺客声音嘶哑,"再动我杀了她!"
宋铮铮被拖着往后退,背脊撞上墙壁。刀刃压着颈动脉,稍稍一用力,血就会溅出来。
袖箭不在。今日换了月白窄袖小褂,她嫌袖箭硌得慌,摘下来放在妆奁里了。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目光越过刺客肩膀,看见层霄楼门里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年轻男子身着玄色常服,面容清俊冷淡,长发以木簪挽起,像雪后初晴的山 —— 冷,远,看不透。身后一人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

"放了她。"
玄衣男子开口,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
"谢少师," 刺客狞笑,刀又压紧一分,"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割了她的喉咙!"
谢少师。谢危 —— 饭桌上父亲和哥哥议论过的太子少师,城府极深、手段狠辣。
谢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瞬,没有任何波动。

"你要什么?"
"马!马车!出城!" 刺客吼道,"不然我杀了她!"
谢危没有动,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左手的伤,是刀琴的 ' 断水 ' 留下的。筋已断,你握刀的手撑不过十息。"
刺客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左手 ——
就是这一瞬。
宋铮铮等的就是这一瞬。她右手在身后悄悄摸上发髻,拔下那支鎏银并蒂莲掩鬓,簪尖细而利。发簪入手的同时,她猛地往后仰头,后脑勺狠狠撞在刺客鼻梁上。刺客痛呼仰头,握刀的手本能一松。
宋铮铮矮身从刀下滑出,反手将发簪扎进刺客左手手背!
"啊 ——!" 短刀当啷落地。刀琴扑上来,刀光一闪,刺客被踢翻在地,脸贴青石板,再动弹不得。
宋铮铮滚到路边,撑着地面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脖颈被刀刃划了一道浅口子,血珠渗出来,染红月白领口。她的手还在抖,嘴角却弯了一下 —— 没有袖箭,她也能活。
一双黑靴停在面前。她抬头,谢危站在那里,低头看她,脸隐在灯笼光的阴影里。

"宋家的姑娘?" 他问。

"…… 是。" 她的声音在发抖。
谢危看了她脖颈的伤口一眼,转头对刀琴说:

"请大夫。"
"姑娘!等一等!"
醉蓬莱的掌柜气喘吁吁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卷字画:"您要找的字 —— 小的方才去后院翻存货,翻出一幅来!您瞧瞧!"
宋铮铮一愣。掌柜把字画展开,她的目光落在纸上 ——
只一眼,呼吸就停了。
寒松负雪,断剑藏匣。笔锋、气韵,与她藏在抽屉里的那幅残字如出一辙。

"这是谁写的?"
她声音发紧。
掌柜挠头:"小的也不识得,没落款,只有个闲章,前些年一位客人寄卖的,一直压在箱底。"
宋铮铮没有再问。她的手指抚过纸面,指腹蹭过那一笔飞白 —— 瘦、硬、像刀刻在骨头上。和父亲值房里那张尺素,分毫不差。
她抿不住笑,眉梢飞起,方才的惊惶早被卷轴卷起的风吹散。

对,就是这个。" 她把卷轴往怀里一揣,转身两步跨出门槛,高兴得很,"多少钱?"
掌柜却摆了摆手,憨厚地笑:"姑娘说哪里话。我这铺子里收的,都是些落魄书生寄卖的字画,不值什么钱。姑娘若喜欢,拿去便是,不要钱。"
宋铮铮一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卷轴,又抬头看掌柜,认真地摇了摇头。

"掌柜的,这笔字里有寒松负雪的骨,有断剑藏匣的锋。"
她把卷轴抱紧了些,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像抚着什么稀世珍宝,她抬起眼,亮得惊人:

"这幅字很好,无价之宝。"
掌柜被她说得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铮铮从荷包里摸出两锭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今日出来得急,没带谢礼。多谢掌柜帮我留着它,往后若还有这位先生的字,务必替我收着,多少银子我都要。"
掌柜连连点头,把银子推回来:"使不得使不得,姑娘 ——"

"使得的。" 宋铮铮把银子又推回去,弯眼笑了,"您帮我留着字,比什么都值。"
刀琴在旁边皱眉:

"宋姑娘,先生请了大夫,让您上楼处理伤口。"
宋铮铮脚步一顿,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这才觉得疼。
她抱着卷轴,想了想,点头:

"也好。"
雅间的门虚掩着。
刀琴推开门,宋铮铮走进去,先看见的是地上的碎瓷和翻倒的琴架。窗边设了一架素屏风,谢危坐在屏风外的桌旁喝茶,仿佛方才那场刺杀只是一阵风。
大夫随后进来,隔着屏风问了伤势,又看了看伤口,说:"伤口不深,未伤及经脉,上了药缠了白布,三五日便好。"
芜花扶着宋铮铮在屏风内坐下,小心翼翼地替她解开领口,上药、缠布。宋铮铮咬着唇不吭声,芜花的手却一直在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别哭了," 宋铮铮低声说,"又不疼。"

"姑娘!您流血了!为了这么一幅字,险些把命搭进去,这、这值得什么!"
宋铮铮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字卷。封皮被剑风划了一道,里面的字完好无损。她轻轻松了口气。

"无妨。字没事就好。"

"什么叫字没事就好!"

"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这要是再深半寸——"
宋铮铮轻轻打断她,低头望着怀里的字卷,目光柔和了几分,"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看到这幅字,便够了。"
谢危的目光在她渗血的脖颈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怀中紧护的字卷上。

"早闻宋姑娘嗜翰墨,京中至有'见字忘身'之谑。"他声音淡淡,"今日观之,信然。"
宋铮铮抬头。
谢危已走到她面前,视线落在字卷上。

"什么字,值得以命相护?“

于我而言,此卷不啻连城之璧。
屏风外,谢危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屏风上那道晃动的影子上,没有说话。
等大夫走了,宋铮铮系好领口,从屏风后走出来。她把怀里的卷轴小心放在桌上,转过身,双手合十,冲谢危认认真真作了一揖。

"谢少师的生辰礼,我收了,也得好好谢一谢。"
谢危抬眸看她,没有说话。
宋铮铮歪着头,眼睛亮得像刚磨好的松烟墨:

"原先我只当是外头人云亦云,把您夸成了云端上的神仙。如今画轴一展,才知那些夸赞还嫌不够 ——"
她回忆着那幅画,指尖在空中描摹雪线游走的轨迹:

"画的笔墨,七分寒、三分暖。远山用花青破笔,留一线天光,像初霁后的第一缕风,把整片寒意都吹活了。近处枯枝点得极轻,却力透纸背;雪面留白,不靠白粉,只靠水墨浓淡 —— 淡一分则寡,浓一分则死,偏您拿捏得毫厘不差。"
她越说越兴奋,索性把袖子挽到肘弯,像与同行论艺:"再看那雪压松枝的折线,一笔顿挫,再挑锋,既见骨力又带逸气,若没有十年腕底功夫,绝出不来这 ' 脆' 劲。更妙的是云脚 —— 用破笔扫出飞白,却扫得极整,像有人拿刀裁开雾幕,却不伤雾的轻。我临过无数雪图,唯独您这幅,把 ' 冷' 画成了 ' 活',把 ' 寂' 画成了 ' 远'。"
她抬眸,笑得坦荡:

"今日我算是服了 —— 原来传言非虚,您这笔墨,比我案上那锭青州老松烟还要矜贵。"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谢危看着她。他见过很多人评价他的画 —— 有人夸 "仙气",有人夸 "笔力",有人夸 "构图精妙",都是客套话,像隔靴搔痒。可眼前这个脖子上缠着白布、袖子挽到肘弯的姑娘,说的是 "花青破笔"" 雪面留白 ""顿挫挑锋"" 破笔飞白 "。
她是真的看懂了。看懂了他在远山留的那一线天光,看懂了枯枝为什么点得极轻,看懂了云脚为什么 "扫得极整"。
他的画,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

"宋姑娘懂画。"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浓了半分。

"我是学画的。" 宋铮铮笑了,"在青州书院画了三年,又跟着家父游历四年,画了几本册子。您这幅画,我回去临了三遍,只临出三分意思。"
她说话间,目光扫过墙角,忽然 "咦" 了一声。
地上倒着一张琴。七弦琴,桐木为面,梓木为底,漆色黑亮,琴尾刻着一枚小小的 "居" 字。琴弦断了一根,松松垮垮地垂着,琴身侧面磕出一道裂纹,像一道浅浅的疤。

"这是您的琴?" 宋铮铮走过去,蹲下来看。

"嗯。" 谢危的目光落在琴上,"方才碰倒了。"
宋铮铮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剩下的六根弦,琴声低沉,余韵悠长。她又看了看琴身的裂纹和断弦,点了点头。

"弦断了好配,琴身的裂纹也不难修。"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西四牌楼有位周师傅,祖上是做琴的,修琴是一绝。我上月去那一带寻字,路过他的铺子,见过他修一把唐琴,蛇腹断纹都补得天衣无缝。"
她看着谢危,眼睛亮亮的:

"您若信得过,改日我来取了琴,替您送去周师傅那里修。"
谢危看着她。她站在那里,脖子上缠着白布,月白小褂上还沾着血点,袖子挽着,头发有些乱,可眼睛亮得惊人 —— 像青州冬夜里的星子,干净,热烈,不带一丝杂质。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画为什么 "七分寒三分暖",不知道他的琴为什么断了弦。她只是看到了一幅好画,看到了一张坏琴,然后真心实意地夸,真心实意地帮忙修。

"有劳。" 他说。
宋铮铮笑了一下,正要告辞,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对了,方才那人…… 为什么要刺杀您?"
她问得很自然,没有试探,没有恐惧,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谢危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

"那人是平南王逆党。意在刺杀朝廷大员,引起动乱。"
宋铮铮了然。"那请少师保重自己,千金之躯,不可轻蹈险地。"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抱着卷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琴,补充道:

"改日我来取琴时,给您带一盒青州老松烟。您那幅画用的墨,虽好,却不如青州的松烟沉。"
说完,不等谢危回应,她已经推门出去了。月白小褂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笔淡墨落在宣纸上,转瞬即干。
谢危坐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许久没有动。
刀琴守在门外,低声道:

"先生,宋姑娘……"

"照看好。" 谢危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墙角那张断了弦的琴上。
琴尾那枚 "居" 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层霄楼大堂里灯火通明,压惊的酒菜已经上了两桌,可真正动筷子的人没几个。
姜雪宁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小桌旁,手里攥着一盏冷透的茶,脸色发白。棠儿被燕临打发走了,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盯着桌面上的裂纹发呆。
刺客已经被拖走了,血迹也被小二用草木灰盖过,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姜雪宁闻着那味道,梦里宁安宫的血腥味就翻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宁宁!"
燕临从楼上快步下来,绛紫箭袖,玉冠束发,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他三两步跨到她面前,蹲下来,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可吓坏我了!刚才他们都跟我讲了,真没想到光天化日竟也能遇刺!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姜雪宁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

"我怕的哪里是刺客啊。"
她怕的是谢危。
梦里谢危逼宫时那双眼睛 —— 冷的,沉的,像万年不化的寒冰底下压着一座火山。她以为这一世不与他同行、不与他有交集,就能躲开那双眼睛。可偏偏在层霄楼撞上了,近得能看清他袖角的暗纹。
燕临以为她在说胡话,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笃定:

"别怕,有我在。先生那人看着冷,心是好的 —— 他是太子少师,领着我们几个的课,自是相熟的。可要说有多交好,也谈不上,你别听外头瞎传。"
姜雪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谢危对燕临绝不止 "师生" 那么简单。方才在巷口,她贴在墙上,看见谢危追刺客时的眼神 —— 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藏在冰下的火,压得极低,却烧得极烈。
可谢危对燕临,至少是友善的。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棠儿呢?" 她问。

"你家丫鬟听说这儿有刺客,都吓晕了,我让车夫先送她回去了。" 燕临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放心,今晚谁都不许走,就在这儿吃了饭压惊。我去叫先生 ——"

"别。"
姜雪宁立刻打断他,声音有些急。
燕临一愣:

"怎么了?"
姜雪宁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冷茶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我…… 我不想在这儿待着。满屋子的血腥味,我难受。"
这倒不是假话。
燕临皱眉,嗅了嗅空气,确实还残留着一点味道。他想了想,一拍桌子:

"那咱们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灯市。" 燕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今日灯市正热闹。波斯的糖人、大食的琉璃灯、南边来的傀儡戏,什么都有。你受了惊,正该去人多的地方散散心。"
姜雪宁本想拒绝。她现在只想回姜府,把自己关在房里,哪儿也不去。
可她抬头,看见燕临那双眼睛 —— 亮得像灯市里最盛的那盏灯,毫无保留地照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期待。
梦里也是这样的眼睛。后来被恨意烧得通红,再没有亮过。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到嘴边的 "不去" 变成了:"…… 好。"
燕临顿时笑开了颜,伸手拉她:

"走!"
姜雪宁被他拉着站起来,两人往层霄楼外走。路过柜台时,燕临扔了一锭银子给掌柜:

"压惊的酒菜钱,记我账上!"
掌柜连连道谢。
两人走出层霄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灯市方向飘来的甜香。燕临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街上的车马人流,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灯市的趣事。
姜雪宁跟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绛紫色的背影在灯火里忽明忽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燕临。" 她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走吧。"
燕临回头冲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