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宁安如梦 

字里寒刃灯下逢

宁安如梦:衔玉

层霄楼二楼,雅间的门紧闭着。

陈瀛搓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额上沁出一层细汗。谢危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斟茶,茶汤入盏,纹丝不晃。

"少师大人," 陈瀛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苦,"这平南王逆党的案子,可是个烫手山芋。兴武卫只听薛国公调遣,刑部插不上手;如今人交到了刑部,我这…… 该怎么审?"

谢危抬眸看了他一眼:

谢危
谢危

"陈大人七窍玲珑心,何须在下多言。"

"大人就别取笑我了。" 陈瀛苦笑,"谁不知道薛国公抓了燕家军里的校卫,为的就是把勾结逆党的罪名安插在燕家头上?如今这人交到刑部手里,审出来了,得罪燕家;审不出来,得罪薛家不说,还要担个办事不力的罪名。我一个刑部侍郎,副职,尚书去岁告老,我上哪儿说理去?"

谢危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

谢危
谢危

"陈大人,刑部收了罪犯,自是要审。可逆党一贯狡猾,审不出也是正常。就算审不出,又如何?"

陈瀛一愣,品了品他的话,眼睛微微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拖?"

谢危
谢危

"该怎么审便怎么审。" 谢危端起茶盏,"刑部的规矩,陈大人比我清楚。"

陈瀛松了口气,正要再说话,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店小二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楼下…… 楼下有人闹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破窗而入,短刀直取谢危咽喉!

刀琴的反应比声音更快。她本就守在门外,破窗声起的瞬间,已经拔刀格挡。"铛" 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刺客被震退半步,反手又刺。剑书从另一侧扑上,两人夹击,刺客左支右绌,肩上挨了剑书一剑,血溅在窗棂上。

刺客见势不妙,翻身从窗口跃出,撞翻了窗边的琴架 —— 一张七弦琴连架倒地,"铮" 的一声断了一根弦,琴身磕在桌角,裂开一道细纹。

刺客落在二楼遮阳篷上,滚了下去,往巷子里逃。

刀琴
刀琴

"追!"

刀琴喝道。

剑书追了出去,刀琴留在谢危身边护着。陈瀛缩在墙角,浑身发抖,酒意全醒了。

谢危站起身,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理了理衣袖。

谢危
谢危

 "公仪丞的人。"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上行人尖叫着四散,刺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刀琴
刀琴

"先生," 刀琴低声道,"要不要封锁城门?"

谢危
谢危

"不必。" 谢危收回目光,"他跑不远。左手筋断了,撑不了多久。"

——

层霄楼后门外,姜雪宁刚下马车。

她听见楼里传来的打斗声和琴弦断裂的脆响,脚步一顿,眉头皱起。棠儿在旁边紧张地拽她的袖子:"姑娘,好像出事了,咱们要不先回去?"

姜雪宁
姜雪宁

"怕什么。" 姜雪宁压低声音,"你去前堂等燕临,若他到了,就带到后门来。酒楼人多眼杂,别再节外生枝。"

棠儿应了一声,匆匆往前堂去了。

姜雪宁站在后门巷口,听着楼里渐渐安静下来,心里盘算着燕临约她来要说什么。她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层霄楼侧门冲出来,满脸是血,手里攥着短刀,踉踉跄跄地往巷子另一头跑。

姜雪宁心里一紧,下意识贴在墙上。那人没注意到她,径直跑过去了。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

醉蓬莱书坊就在层霄楼隔壁。

宋铮铮带着芜花站在柜台前,一幅一幅地翻着掌柜搬出来的字画。芜花在旁边帮她捧着,翻到第三幅时终于忍不住了:

芜花
芜花

"姑娘,这都第九十九家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心疼,"您为了这字,东市西市跑了个遍,前儿个求大少爷在翰林院旧档库查了三天,也没找着。您说您这是何苦呢?"

宋铮铮没抬头,手指拂过一幅字的纸边:

宋铮铮
宋铮铮

"再看看。"

芜花
芜花

"看看看," 芜花嘟囔,"天不亮就起来临那幅字,临到三更天还不睡,奴婢半夜起来添灯油,瞧见您案头废纸都堆成小山了。夫人问起来,奴婢都不敢说 ——"

宋铮铮
宋铮铮

"芜花。" 宋铮铮终于抬眼,嘴角带着一点笑,"你再说,下回杏仁酪的玫瑰丝就全归你。"

芜花立刻闭了嘴,鼓着腮帮子站到一边去了。

掌柜在旁边赔笑:"姑娘要找什么字?小的帮您留意。"

芜花抢着答:

芜花
芜花

"我们姑娘要找一幅字!没名没款的,就一笔飞白,瘦得像刀刻的 ——"

宋铮铮轻轻咳了一声,芜花又闭了嘴。

她翻到最后一幅,是幅无款山水,题跋圆熟温润,和她要找的那股 "雪下藏刃" 的气,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翻到最后一幅,是幅无款山水,题跋圆熟温润,和她要找的那股 "雪下藏刃" 的气,差了十万八千里。

宋铮铮
宋铮铮

"没有了?" 她把画卷合上。

"都在这儿了,姑娘。" 小二赔笑。

宋铮铮摇了摇头。第九十九家了。

这事要从半个月前说起。那日她去礼部值房给父亲送新调的朱砂,小吏不在,案上摊着一张尺素,墨香未干。她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像被钉在原地 ——

那字,如寒松负雪,瘦而弥坚;又如断剑藏匣,锋而不露。一撇一捺里,有文人风骨,有君子气,也有极淡、极冷的一缕恨意,像雪下埋了柄薄刃,远看只见白,近看才知刃口在暗处闪光。

她曾被青州书院夫子夸 "字有丈夫气",可在那幅字面前,她的 "大气" 忽然成了孩子舞棍 —— 徒有声势,毫无内力。

那天夜里,她破天荒没偷吃点心,案上铺开澄心纸,凭着记忆临那幅字。一笔落下,才知道什么叫 "笔笔如刀"。写到第三行,手腕已酸,眼眶也酸。窗外雨打芭蕉,她第一次想:原来世上真有字能藏血,真有字能带恨。

第二天,她把临坏的一摞纸全烧了,灰烬里拣出最像原迹的一张,折成方块藏进贴身荷包。那张尺素被她软磨硬泡从父亲案头要了来,偷偷压在书房最里层的抽屉里,每日早起先临两笔,再合上抽屉。

她问过父亲这字是谁写的,宋澜眯着眼把纸举得老远:

宋澜
宋澜

"没落款啊…… 上京读书人太多,爹记不住了。"

从此她仍爱吃、爱画,却添了新癖 —— 每得空便去书坊,又求哥哥宋砚璋去翰林院旧档库翻。她缝了本青灰绢布的小册子,封面绣一粒桂花,册中分三栏:书坊名、日期、结果。每翻一页便多绣一粒桂花,像小小的灯盏排成暗路。她给自己订了规矩:寻够九十九家,若还找不到,就亲自研墨,照着记忆里的笔意自己补完那行字。

后面的日子像檐下雨滴,一日日敲在青砖上,不声不响地洇开去。她仍旧鲜活 —— 早起杏仁酪撒七粒玫瑰丝,午后溜到东市啃整只炙鸭,夜里偷两块酥山藏在袖里。母亲忙着看账册,父亲忙着为燕临预备三加冠礼,没人顾得上管她。她便自顾自地长,像一株不合时宜的野蔷薇,偏要在金砖玉瓦间开出艳色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日临完那两笔字,指尖的震颤要许久才平。

第九十九家,醉蓬莱。没有。

她把画卷放回柜台,转身走出书坊。暮色沉下来,街上灯笼次第亮起,层霄楼的酒旗在风里招展。她摸了摸袖中那本绣桂花的小册子,最后一页 "醉蓬莱" 的结果栏空着。

正发着呆,巷口忽然冲出来一个人。

——

那人满脸是血,左手捂着肋下,右手攥着短刀,踉踉跄跄扑过来。宋铮铮来不及躲,一只手钳住她的肩膀,短刀横上脖颈。冰凉的刀刃贴上皮肤的瞬间,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别动!" 刺客声音嘶哑,"再动我杀了她!"

宋铮铮被拖着往后退,背脊撞上墙壁。刀刃压着颈动脉,稍稍一用力,血就会溅出来。

袖箭不在。今日换了月白窄袖小褂,她嫌袖箭硌得慌,摘下来放在妆奁里了。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目光越过刺客肩膀,看见层霄楼门里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年轻男子身着玄色常服,面容清俊冷淡,长发以木簪挽起,像雪后初晴的山 —— 冷,远,看不透。身后一人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

谢危
谢危

"放了她。"

玄衣男子开口,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

"谢少师," 刺客狞笑,刀又压紧一分,"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割了她的喉咙!"

谢少师。谢危 —— 饭桌上父亲和哥哥议论过的太子少师,城府极深、手段狠辣。

谢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瞬,没有任何波动。

谢危
谢危

"你要什么?"

"马!马车!出城!" 刺客吼道,"不然我杀了她!"

谢危没有动,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谢危
谢危

"你左手的伤,是刀琴的 ' 断水 ' 留下的。筋已断,你握刀的手撑不过十息。"

刺客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左手 ——

就是这一瞬。

宋铮铮等的就是这一瞬。她右手在身后悄悄摸上发髻,拔下那支鎏银并蒂莲掩鬓,簪尖细而利。发簪入手的同时,她猛地往后仰头,后脑勺狠狠撞在刺客鼻梁上。刺客痛呼仰头,握刀的手本能一松。

宋铮铮矮身从刀下滑出,反手将发簪扎进刺客左手手背!

"啊 ——!" 短刀当啷落地。刀琴扑上来,刀光一闪,刺客被踢翻在地,脸贴青石板,再动弹不得。

宋铮铮滚到路边,撑着地面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脖颈被刀刃划了一道浅口子,血珠渗出来,染红月白领口。她的手还在抖,嘴角却弯了一下 —— 没有袖箭,她也能活。

一双黑靴停在面前。她抬头,谢危站在那里,低头看她,脸隐在灯笼光的阴影里。

谢危
谢危

"宋家的姑娘?" 他问。

宋铮铮
宋铮铮

"…… 是。" 她的声音在发抖。

谢危看了她脖颈的伤口一眼,转头对刀琴说:

谢危
谢危

"请大夫。"

"姑娘!等一等!"

醉蓬莱的掌柜气喘吁吁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卷字画:"您要找的字 —— 小的方才去后院翻存货,翻出一幅来!您瞧瞧!"

宋铮铮一愣。掌柜把字画展开,她的目光落在纸上 ——

只一眼,呼吸就停了。

寒松负雪,断剑藏匣。笔锋、气韵,与她藏在抽屉里的那幅残字如出一辙。

宋铮铮
宋铮铮

"这是谁写的?"

她声音发紧。

掌柜挠头:"小的也不识得,没落款,只有个闲章,前些年一位客人寄卖的,一直压在箱底。"

宋铮铮没有再问。她的手指抚过纸面,指腹蹭过那一笔飞白 —— 瘦、硬、像刀刻在骨头上。和父亲值房里那张尺素,分毫不差。

她抿不住笑,眉梢飞起,方才的惊惶早被卷轴卷起的风吹散。

宋铮铮
宋铮铮

对,就是这个。" 她把卷轴往怀里一揣,转身两步跨出门槛,高兴得很,"多少钱?"

掌柜却摆了摆手,憨厚地笑:"姑娘说哪里话。我这铺子里收的,都是些落魄书生寄卖的字画,不值什么钱。姑娘若喜欢,拿去便是,不要钱。"

宋铮铮一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卷轴,又抬头看掌柜,认真地摇了摇头。

宋铮铮
宋铮铮

"掌柜的,这笔字里有寒松负雪的骨,有断剑藏匣的锋。"

她把卷轴抱紧了些,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像抚着什么稀世珍宝,她抬起眼,亮得惊人:

宋铮铮
宋铮铮

"这幅字很好,无价之宝。"

掌柜被她说得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铮铮从荷包里摸出两锭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宋铮铮
宋铮铮

"今日出来得急,没带谢礼。多谢掌柜帮我留着它,往后若还有这位先生的字,务必替我收着,多少银子我都要。"

掌柜连连点头,把银子推回来:"使不得使不得,姑娘 ——"

宋铮铮
宋铮铮

"使得的。" 宋铮铮把银子又推回去,弯眼笑了,"您帮我留着字,比什么都值。"

刀琴在旁边皱眉:

刀琴
刀琴

"宋姑娘,先生请了大夫,让您上楼处理伤口。"

宋铮铮脚步一顿,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这才觉得疼。

她抱着卷轴,想了想,点头:

宋铮铮
宋铮铮

"也好。"

雅间的门虚掩着。

刀琴推开门,宋铮铮走进去,先看见的是地上的碎瓷和翻倒的琴架。窗边设了一架素屏风,谢危坐在屏风外的桌旁喝茶,仿佛方才那场刺杀只是一阵风。

大夫随后进来,隔着屏风问了伤势,又看了看伤口,说:"伤口不深,未伤及经脉,上了药缠了白布,三五日便好。"

芜花扶着宋铮铮在屏风内坐下,小心翼翼地替她解开领口,上药、缠布。宋铮铮咬着唇不吭声,芜花的手却一直在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宋铮铮
宋铮铮

"别哭了," 宋铮铮低声说,"又不疼。"

芜花
芜花

"姑娘!您流血了!为了这么一幅字,险些把命搭进去,这、这值得什么!"

宋铮铮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字卷。封皮被剑风划了一道,里面的字完好无损。她轻轻松了口气。

宋铮铮
宋铮铮

"无妨。字没事就好。"

芜花
芜花

"什么叫字没事就好!"

宋铮铮
宋铮铮

"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这要是再深半寸——"

宋铮铮轻轻打断她,低头望着怀里的字卷,目光柔和了几分,"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看到这幅字,便够了。"

谢危的目光在她渗血的脖颈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怀中紧护的字卷上。

谢危
谢危

"早闻宋姑娘嗜翰墨,京中至有'见字忘身'之谑。"他声音淡淡,"今日观之,信然。"

宋铮铮抬头。

谢危已走到她面前,视线落在字卷上。

谢危
谢危

"什么字,值得以命相护?“

宋铮铮
宋铮铮

于我而言,此卷不啻连城之璧。

屏风外,谢危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屏风上那道晃动的影子上,没有说话。

等大夫走了,宋铮铮系好领口,从屏风后走出来。她把怀里的卷轴小心放在桌上,转过身,双手合十,冲谢危认认真真作了一揖。

宋铮铮
宋铮铮

"谢少师的生辰礼,我收了,也得好好谢一谢。"

谢危抬眸看她,没有说话。

宋铮铮歪着头,眼睛亮得像刚磨好的松烟墨:

宋铮铮
宋铮铮

"原先我只当是外头人云亦云,把您夸成了云端上的神仙。如今画轴一展,才知那些夸赞还嫌不够 ——"

她回忆着那幅画,指尖在空中描摹雪线游走的轨迹:

宋铮铮
宋铮铮

"画的笔墨,七分寒、三分暖。远山用花青破笔,留一线天光,像初霁后的第一缕风,把整片寒意都吹活了。近处枯枝点得极轻,却力透纸背;雪面留白,不靠白粉,只靠水墨浓淡 —— 淡一分则寡,浓一分则死,偏您拿捏得毫厘不差。"

她越说越兴奋,索性把袖子挽到肘弯,像与同行论艺:"再看那雪压松枝的折线,一笔顿挫,再挑锋,既见骨力又带逸气,若没有十年腕底功夫,绝出不来这 ' 脆' 劲。更妙的是云脚 —— 用破笔扫出飞白,却扫得极整,像有人拿刀裁开雾幕,却不伤雾的轻。我临过无数雪图,唯独您这幅,把 ' 冷' 画成了 ' 活',把 ' 寂' 画成了 ' 远'。"

她抬眸,笑得坦荡:

宋铮铮
宋铮铮

"今日我算是服了 —— 原来传言非虚,您这笔墨,比我案上那锭青州老松烟还要矜贵。"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谢危看着她。他见过很多人评价他的画 —— 有人夸 "仙气",有人夸 "笔力",有人夸 "构图精妙",都是客套话,像隔靴搔痒。可眼前这个脖子上缠着白布、袖子挽到肘弯的姑娘,说的是 "花青破笔"" 雪面留白 ""顿挫挑锋"" 破笔飞白 "。

她是真的看懂了。看懂了他在远山留的那一线天光,看懂了枯枝为什么点得极轻,看懂了云脚为什么 "扫得极整"。

他的画,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

谢危
谢危

"宋姑娘懂画。"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浓了半分。

宋铮铮
宋铮铮

"我是学画的。" 宋铮铮笑了,"在青州书院画了三年,又跟着家父游历四年,画了几本册子。您这幅画,我回去临了三遍,只临出三分意思。"

她说话间,目光扫过墙角,忽然 "咦" 了一声。

地上倒着一张琴。七弦琴,桐木为面,梓木为底,漆色黑亮,琴尾刻着一枚小小的 "居" 字。琴弦断了一根,松松垮垮地垂着,琴身侧面磕出一道裂纹,像一道浅浅的疤。

宋铮铮
宋铮铮

"这是您的琴?" 宋铮铮走过去,蹲下来看。

谢危
谢危

"嗯。" 谢危的目光落在琴上,"方才碰倒了。"

宋铮铮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剩下的六根弦,琴声低沉,余韵悠长。她又看了看琴身的裂纹和断弦,点了点头。

宋铮铮
宋铮铮

"弦断了好配,琴身的裂纹也不难修。"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西四牌楼有位周师傅,祖上是做琴的,修琴是一绝。我上月去那一带寻字,路过他的铺子,见过他修一把唐琴,蛇腹断纹都补得天衣无缝。"

她看着谢危,眼睛亮亮的:

宋铮铮
宋铮铮

"您若信得过,改日我来取了琴,替您送去周师傅那里修。"

谢危看着她。她站在那里,脖子上缠着白布,月白小褂上还沾着血点,袖子挽着,头发有些乱,可眼睛亮得惊人 —— 像青州冬夜里的星子,干净,热烈,不带一丝杂质。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画为什么 "七分寒三分暖",不知道他的琴为什么断了弦。她只是看到了一幅好画,看到了一张坏琴,然后真心实意地夸,真心实意地帮忙修。

谢危
谢危

"有劳。" 他说。

宋铮铮笑了一下,正要告辞,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宋铮铮
宋铮铮

"对了,方才那人…… 为什么要刺杀您?"

她问得很自然,没有试探,没有恐惧,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谢危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

谢危
谢危

"那人是平南王逆党。意在刺杀朝廷大员,引起动乱。"

宋铮铮了然。"那请少师保重自己,千金之躯,不可轻蹈险地。"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抱着卷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琴,补充道:

宋铮铮
宋铮铮

"改日我来取琴时,给您带一盒青州老松烟。您那幅画用的墨,虽好,却不如青州的松烟沉。"

说完,不等谢危回应,她已经推门出去了。月白小褂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笔淡墨落在宣纸上,转瞬即干。

谢危坐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许久没有动。

刀琴守在门外,低声道:

刀琴
刀琴

"先生,宋姑娘……"

谢危
谢危

"照看好。" 谢危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墙角那张断了弦的琴上。

琴尾那枚 "居" 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层霄楼大堂里灯火通明,压惊的酒菜已经上了两桌,可真正动筷子的人没几个。

姜雪宁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小桌旁,手里攥着一盏冷透的茶,脸色发白。棠儿被燕临打发走了,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盯着桌面上的裂纹发呆。

刺客已经被拖走了,血迹也被小二用草木灰盖过,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姜雪宁闻着那味道,梦里宁安宫的血腥味就翻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燕临
燕临

"宁宁!"

燕临从楼上快步下来,绛紫箭袖,玉冠束发,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他三两步跨到她面前,蹲下来,上上下下打量她:

燕临
燕临

"你可吓坏我了!刚才他们都跟我讲了,真没想到光天化日竟也能遇刺!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姜雪宁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

姜雪宁
姜雪宁

"我怕的哪里是刺客啊。"

她怕的是谢危。

梦里谢危逼宫时那双眼睛 —— 冷的,沉的,像万年不化的寒冰底下压着一座火山。她以为这一世不与他同行、不与他有交集,就能躲开那双眼睛。可偏偏在层霄楼撞上了,近得能看清他袖角的暗纹。

燕临以为她在说胡话,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笃定:

燕临
燕临

"别怕,有我在。先生那人看着冷,心是好的 —— 他是太子少师,领着我们几个的课,自是相熟的。可要说有多交好,也谈不上,你别听外头瞎传。"

姜雪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谢危对燕临绝不止 "师生" 那么简单。方才在巷口,她贴在墙上,看见谢危追刺客时的眼神 —— 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藏在冰下的火,压得极低,却烧得极烈。

可谢危对燕临,至少是友善的。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姜雪宁
姜雪宁

"棠儿呢?" 她问。

燕临
燕临

"你家丫鬟听说这儿有刺客,都吓晕了,我让车夫先送她回去了。" 燕临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放心,今晚谁都不许走,就在这儿吃了饭压惊。我去叫先生 ——"

燕临
燕临

"别。"

姜雪宁立刻打断他,声音有些急。

燕临一愣:

燕临
燕临

"怎么了?"

姜雪宁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冷茶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姜雪宁
姜雪宁

"我…… 我不想在这儿待着。满屋子的血腥味,我难受。"

这倒不是假话。

燕临皱眉,嗅了嗅空气,确实还残留着一点味道。他想了想,一拍桌子:

燕临
燕临

"那咱们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姜雪宁
姜雪宁

"去哪儿?"

燕临
燕临

"灯市。" 燕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今日灯市正热闹。波斯的糖人、大食的琉璃灯、南边来的傀儡戏,什么都有。你受了惊,正该去人多的地方散散心。"

姜雪宁本想拒绝。她现在只想回姜府,把自己关在房里,哪儿也不去。

可她抬头,看见燕临那双眼睛 —— 亮得像灯市里最盛的那盏灯,毫无保留地照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期待。

梦里也是这样的眼睛。后来被恨意烧得通红,再没有亮过。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到嘴边的 "不去" 变成了:"…… 好。"

燕临顿时笑开了颜,伸手拉她:

燕临
燕临

"走!"

姜雪宁被他拉着站起来,两人往层霄楼外走。路过柜台时,燕临扔了一锭银子给掌柜:

燕临
燕临

"压惊的酒菜钱,记我账上!"

掌柜连连道谢。

两人走出层霄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灯市方向飘来的甜香。燕临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街上的车马人流,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灯市的趣事。

姜雪宁跟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绛紫色的背影在灯火里忽明忽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姜雪宁
姜雪宁

"燕临。" 她忽然开口。

燕临
燕临

"嗯?"

姜雪宁
姜雪宁

"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走吧。"

燕临回头冲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