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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樱覆痕菊有骨

宁安如梦:衔玉

长公主驾到的传报声落时,姜雪宁正躲在暖阁窗后。

她一手攥着尤芳吟的手腕,一手已经在盘算翻墙的路线 —— 暖阁后窗挨着假山,翻过去是后花园的角门,出了角门就是巷子,马车停在巷子口……

"姑娘," 棠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夫人派人来请了,说长公主要见您!"

姜雪宁咬了咬牙。

躲不过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尤芳吟。小姑娘已经换了干衣裳,裹着宋铮铮的浅碧斗篷,缩在软榻上,眼睛红红的,却比先前有了些精神。

姜雪宁
姜雪宁

"你好生歇着,别出去。" 姜雪宁叮嘱了一句,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暖阁。

——

水榭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芷衣一袭红衣,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左颊那道浅疤在日光下泛白,却丝毫不损她的英气。薛姝坐在她身侧,月白宫装,清冷如月。

姜雪宁随着众人行礼:

姜雪宁
姜雪宁

"参见长公主。"

"都起来吧。" 沈芷衣摆了摆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姜雪宁身上,"你就是姜雪宁?"

姜雪宁
姜雪宁

"臣女是。"

"抬起头来。"

姜雪宁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拘谨的笑。

沈芷衣打量了她两眼,摸了摸下巴:"难怪燕临那般傲气却为你死心塌地,这样的好看,便是我见了都要心动。"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尤月站在人群里,脸色不太好看。

姜雪宁干笑两声,没接话。

薛姝在一旁温声道:"殿下,尤夫人还等着呢。"

尤夫人这才赔着笑开口:"公主殿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适才姑娘们正说着要作画比试,殿下不如一同赏玩?"

"作画?" 沈芷衣来了兴致,"阿姝擅画,她若下场,还有旁人什么事。行了,你们画便是,以菊为题,画得好的有赏。"

众人应了,纷纷在水榭中落座,研墨的研墨,铺纸的铺纸。

姜雪宁坐在最角落,面前也摆了纸笔,可她握着笔,一个花瓣都画不出来。

她确实不会画画。

正发愁,目光扫过园中,忽然看见那道月白身影。

宋铮铮没有进水榭。

她就站在园子里那株被燕临折断的 "绿芙蓉" 前,不知何时让丫鬟搬了张小案,就着花荫写生。宣纸上是那枝断菊 —— 折断的茎、半萎的花、低垂的叶,可笔锋之间没有半分颓气,反而苍劲挺拔,像一根折断了也不肯弯的骨头。

姜雪宁看了两眼,心里暗赞。

沈芷衣也注意到了。

她本在看薛姝作画,眼角余光瞥见园子里那个月白小褂的姑娘,便起身走了过去。

"你画的什么?"

宋铮铮正在题款,听见声音抬起头,见是长公主,不慌不忙地福了一礼:

宋铮铮
宋铮铮

"回殿下,一枝残菊。"

沈芷衣低头看画。

画上只有一枝断菊,墨色浓淡相宜,断口处汁液淋漓,花瓣却依旧张着,像一只不肯合拢的手。画上题了八个字:

"菊以幽芳自守,奈何横被轻狂。"

字是小楷,清隽挺拔,和画一样,看着温,骨子里却有锋棱。

沈芷衣盯着那幅画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画。别人都画盛放的菊,你偏画断了的,还画出一身骨头来。你叫什么?"

宋铮铮
宋铮铮

"臣女宋铮铮,礼部尚书宋澜之女。"

"宋澜……" 沈芷衣想了想,"宋怀宋老先生是你什么人?"

"是臣女祖父。"

"难怪。" 沈芷衣点头,"宋老先生的风骨,满朝皆知。他的孙女,果然不一样。"

她转头对侍女说:"取我那方紫端来,赏给宋姑娘。"

宋铮铮微微一怔,行礼:"殿下厚赐,臣女愧不敢当。"

"让你拿着就拿着。" 沈芷衣摆手,目光又落回画上,"这画叫什么名字?"

"《折枝图》。"

"好一个《折枝图》。" 沈芷衣赞了一句,转身回水榭。

经过薛姝身边时,薛姝恰好画完最后一笔。她抬眸往宋铮铮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秋水掠过寒石,没有敌意,却有一丝意外 —— 她没想到今日这清远伯府的小宴上,竟还有画技如此出众的人。

她的目光在宋铮铮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继续低头看自己的画。

——

沈芷衣回到水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姜雪宁身上。

"姜二姑娘,你怎么不画?"

姜雪宁心里叫苦,硬着头皮起身:

姜雪宁
姜雪宁

"回殿下,臣女…… 不擅丹青。"

"不擅?" 沈芷衣挑眉,"燕临喜欢的人,连画都不会?"

尤月在一旁阴阳怪气:

尤月
尤月

"姜二姑娘在乡野长大,没学过作画也是有的。"

姜雪宁没理她,只看着沈芷衣,脑中飞速转着念头。

不能让沈芷衣记恨她。梦里就是因为灯会上女扮男装骗了沈芷衣,沈芷衣知道真相后恼羞成怒,处处刁难。这一世她不能再走老路。

她的目光落在沈芷衣左颊那道疤上。

那道疤从颧骨延伸到耳前,浅淡,却因为长在一张英气明艳的脸上,格外显眼。沈芷衣说话时总是下意识地侧过左脸,像在遮掩什么。

姜雪宁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姜雪宁
姜雪宁

"殿下," 她放下笔,走到沈芷衣面前,"臣女虽不会画菊,却会另一种画。"

"哦?" 沈芷衣来了兴致,"什么画?"

"落樱妆。"

沈芷衣一愣。

姜雪宁从妆匣中取了一盒胭脂、一支细笔,不卑不亢道:"臣女斗胆,想在殿下脸上画一笔。若画得不好,殿下治臣女的罪便是。"

沈芷衣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胆子倒大。画吧。"

姜雪宁走近,微微俯身,细笔蘸了胭脂,在沈芷衣左颊那道伤疤上,轻轻勾勒。

她的手很稳。

胭脂在伤疤处晕开,先是一瓣,两瓣,三瓣 —— 一朵半开的樱花,恰好覆住那道浅疤。花瓣边缘微微晕染,像被风吹落的樱,贴在颊上,非但不突兀,反而添了几分艳色。

满园子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姜雪宁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呈上一面小镜:"殿下请看。"

沈芷衣接过镜子,看了一眼,怔住了。

镜中的人左颊上一朵落樱,胭脂色淡得恰到好处,那道跟了她二十年的疤,竟变成了花瓣的纹路。不仔细看,只当是她特意画的妆。

"你……" 沈芷衣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

姜雪宁屈膝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姜雪宁
姜雪宁

"殿下,有些伤痕,若在人前过于在意,则人人都知道这是殿下的柔软处,皆可攻之。"

"可若殿下自己不把它当软肋,它便不是软肋。"

她顿了顿,目光坦荡:

姜雪宁
姜雪宁

"这道疤是平南王之乱中留下的。当年殿下守城,箭伤及面,满城百姓都记得。这不是缺陷,是殿下的勋章。叛军已剿,余孽将清,殿下何必让一道旧伤,困住自己?"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菊叶的声音。

沈芷衣握着镜子,久久没有说话。

她左颊这道疤,跟了她二十年。二十年来,她刻意忘了它,却又在每一个照镜子的瞬间被提醒。她上过战场,杀过敌人,从不怕死,可她怕人盯着这道疤看 —— 那目光像在说:你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破了相的女人。

可眼前这个姜雪宁,把她的疤画成了一朵花。

还告诉她:这不是软肋,是勋章。

沈芷衣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朵落樱在颊上微微颤动,明艳得惊人。

"姜雪宁," 她站起身,拍了拍姜雪宁的肩膀,力道大得姜雪宁差点没站稳,"你这个人,我喜欢。"

姜雪宁:"……"

"难怪燕临对你死心塌地。" 沈芷衣哈哈大笑,"连我都忍不住要喜欢上你了。"

薛姝在一旁温声道:"殿下,姑母还在府里等着,咱们该回了。"

"知道了。" 沈芷衣摆摆手,又看向姜雪宁,"今日人多不便,改日我再来找你玩。"

她说完,带着薛姝和侍从,风风火火地走了,像一阵红色的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姜雪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过了。

——

长公主一走,宴席也就散了。

尤月脸色难看地带着人收拾残局,闺秀们三三两两地告辞,园子里渐渐冷清下来。

燕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拦住正要出门的姜雪宁。

燕临
燕临

"宁宁。"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晚上层霄楼,我订了雅间,你一定要来。"

姜雪宁
姜雪宁

"又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姜雪宁皱眉。

燕临
燕临

"现在人多眼杂。" 燕临耳根微红,"晚上等我,有正事。"

姜雪宁本想拒绝,可看着他那双亮得像太阳的眼睛,想起梦里他提剑逼宫时眼底的恨意,心里一软,到嘴边的 "不去" 变成了:

姜雪宁
姜雪宁

"知道了。"

燕临顿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给她:

燕临
燕临

"层霄楼新出的桂花糖糕,你先垫垫。"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姜雪宁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纸包,站在回廊下,心里五味杂陈。

——

宋铮铮是在府门口追上姜雪宁的。

宋铮铮
宋铮铮

"姜姑娘。"

姜雪宁回过神,看见是她,笑了笑:

姜雪宁
姜雪宁

"宋姑娘。今日多亏了你,芳吟她……"

宋铮铮
宋铮铮

"举手之劳。" 宋铮铮说,"尤三姑娘是个好姑娘,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让人送信到宋府。"

姜雪宁
姜雪宁

"宋姑娘的画真好。" 姜雪宁真心实意地说,"长公主都夸了。"

宋铮铮
宋铮铮

"随手画的。"

宋铮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画卷,

宋铮铮
宋铮铮

"菊被折断了,可它还是菊。"

姜雪宁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宋姑娘说得是。"

两人并肩往外走,到了府门口,各自上了马车。

姜雪宁的马车先走了。宋铮铮站在车边,却没有立刻上去。

宋铮铮站在车边,却没有立刻上去。

芜花掀着车帘:

芜花
芜花

"姑娘,上车吧,回府晚了夫人该问了。"

宋铮铮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四合,西边天际还留着一抹橘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淡淡的一弯挂在檐角。

宋铮铮
宋铮铮

"不急着回。"

她把画卷递给芜花,

宋铮铮
宋铮铮

你把画先放车上,陪我去书铺走走吧。

芜花接过画,应了一声,又小声嘀咕:

芜花
芜花

"姑娘出门次次都要去书铺。"

宋铮铮笑了一下,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