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宁出门那日,天朗气清。
姜雪蕙去定国公府,穿得端庄得体,一身藕荷色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簪,是标准的世家嫡女打扮。姜雪宁去清远伯府,只挑了身杏子红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纂,连耳坠都没戴。
两辆马车停在姜府门口,姐妹俩卡在了门槛上。
姜雪蕙侧身,微微一福:

"二妹先请。"
她的丫鬟玫儿不满地小声嘀咕:"大姑娘,你可是长姐……"

"无妨。" 姜雪蕙淡淡一笑,"此等小事,不该伤了姐妹情谊。"
姜雪宁看了她一眼,没客气,抬脚就上了车。
车帘放下前,她听见玫儿在外面小声说:"大姑娘就是太好性儿了……"
姜雪宁靠在车壁上,扯了扯嘴角。
姜雪蕙不是好性儿,是会做人。这份 "谦让" 落在下人眼里,便是她姜雪宁骄纵无礼、不尊长姐。梦里她为这种事气过、闹过,最后只落得个 "粗野善妒" 的名声。
今生她懒得计较了。
马车辘辘驶动,往清远伯府去。
——
清远伯府的菊宴设在后花园。
满园黄菊泼天似的开着,品种却不算名贵,多是 "金背大红"" 懒梳妆 " 这类寻常品类,胜在开得热烈,一簇簇挤在竹篱边,像一地碎金子。
来的人不多,都是些与清远伯府交情平平的官家女眷,或坐或立,赏花的赏花,吃茶的吃茶,寒暄声隔着菊丛飘过来,不冷不热的。
尤月是今日的主人。
她穿着一身橘红织金褙子,头上珠翠环绕,正被几个闺秀围着说话,脸上带着矜持的笑。看见姜雪宁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迎上来。

"姜二姑娘来了,有失远迎。"
语气客气,眼神却在姜雪宁那身半新不旧的杏子红褙子上打了个转,嘴角微微一撇。
姜雪宁装作没看见,笑眯眯地回礼:

"尤大姑娘客气。"
她一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就多了起来。
"她就是姜府那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
"是啊,听说性子不好,骄纵得很……"
"燕世子怎么会看上她?"
姜雪宁端着茶盏,充耳不闻。
梦里比这难听的话她听得多了,这点阵仗算什么。
尤月和她说了两句话,便被旁人拉走了。姜雪宁乐得清静,独自在菊丛间闲逛,目光却在四下搜寻。
尤芳吟呢?
她记得梦里尤芳吟说过,清远伯府的庶女日子不好过,嫡姐尤月动辄打骂,下人们也踩低捧高。今日这种场合,尤芳吟作为伯府庶女,本该出来见客才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尤月压低的声音:

"尤芳吟那个贱人关好了吗?平时就算了,今日这种场合,别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小翠的声音:"小姐放心,已经关去柴房了。只是…… 妈妈们又教训了她一顿,好像受了伤。"

"她跟她那个娘一样,贱人贱命,死不足惜。" 尤月的声音冷冰冰的,"对了,她姨娘今日下葬,看紧了,绝不能让她去。"
姜雪宁端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
尤芳吟的姨娘今日下葬?
她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朝柴房的方向走去。
——
帖子送到宋府那日,恰逢秋雨初歇。
菊香浮在青石板的湿意里,漱玉院窗台上落了几片被雨打下来的槐叶。宋铮铮倚在窗边,手里一左一右两张洒金帖。
左边清远伯府 —— 墨色浅淡,只印着一枝折枝黄菊,谦逊得像怕惊动人。
右边定国公府 —— 朱红底、泥金纹,落款处盖着当朝首辅的小印,锋芒毕露。
芜花在一旁念叨:

"姑娘,京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去定国公府,咱们若是不去,怕人说闲话……"
宋铮铮拿指尖轻轻点了点清远伯府那枝怯生生的菊。

"我就去这儿。"

"啊?"

"人少,不挤。" 她把帖子合起来,"花是真花,不必看人脸色。赏菊便赏菊,何苦把一朵花也分出个三六九等?"
她话说得轻,却带着刀裁般的利落。芜花抿了抿嘴,不敢再劝。
午后,宋铮铮换了一身月白小褂,袖口别着霍长缨送的那截袖箭,只带了芜花一个人,登车往清远伯府。
清远伯府门前果然冷清,只两盏素灯、一位佝偻老苍头。门楣旧漆剥落,却掩不住满院黄菊泼天似的香。
没有丝竹聒耳,没有高谈阔论。风一过,花影摇摇,像替主人道一句:多谢肯来。
宋铮铮俯身嗅花,唇角弯起。
幸好来了。
花不分贵贱,人又何必自划牢笼?
——
宋铮铮立在一丛 "玉壶春" 前,指腹轻抚花心,暗自推敲花瓣的翻折 —— 该用破笔皴,还是清水晕?
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勇毅侯世子到 —— 临孜王殿下到 ——"
满园女眷霎时如鸟雀惊枝,整鬟的整鬟,理裙的理裙。
宋铮铮抬头,看见两道挺拔身影越过月洞门。
一人绛紫箭袖,佩玉击节;一人月白锦袍,折扇半掩。那紫袍的少年步履生风,衣摆扫过花畦,把一丛 "金络索" 碰得簌簌落瓣。
宋铮铮眉心微蹙。
她认得燕临。
在桂香院住的那五年,燕临比她大一岁,是勇毅侯府的混世魔王,揪过她的辫子,藏过她的画本,被燕敏罚抄了不知多少回《论语》。后来她去了青州,两人再没见过。
没想到今日在这儿撞见。
燕临显然也看见了她,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铮铮?"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在这儿?"

"赏花。" 宋铮铮淡淡道,目光落在他脚边那株被踩歪的菊花上,"燕世子好大的脚,赏菊连花都要给你让路。"
燕临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踩了人家的花,讪讪地挪了挪脚:

"我这不是急着找人……"

"燕世子,"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儿时在桂香院就有的不客气,"这是人家伯府的菊宴,不是勇毅侯府的演武场。你带着临孜王横冲直撞,踩了花,惊了客,传出去,人家不会说燕世子率性,只会说侯府失了规矩。"
燕临被她噎了一下。
沈玠在一旁用折扇掩唇,轻咳了一声,忍住笑。

"几年不见," 燕临瞪她,"你这张嘴倒比从前更利了。"

"嘴利总比脚重好。" 宋铮铮弯腰,把他踩歪的那株菊扶起来,培了培土,"《庄子》说 ' 入其俗,从其令 '。到了人家府上,就守人家的规矩。"
燕临的嘴角抽了一下 —— 他从小就不爱读书,宋铮铮拿书里的话堵他,和小时候姨母让他背书时一模一样。
他的神色黯了一下,不吭声了。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不好了!西池有人落水了!"
燕临脸色一变,想都没想就往西池方向冲,路过一丛 "绿芙蓉" 时,心急之下抬手一拨 ——
"喀啦" 一声,菊枝被他生生折断。
宋铮铮看着那枝断菊,断面渗出青白的汁液,像无声的控诉。
她拂去袖口沾上的碎瓣,声音极轻:

"花无罪,人失礼。"
燕临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径直往西池去了。沈玠朝宋铮铮微微颔首,快步跟上。
宋铮铮俯身拾起那枝残菊,拢进袖中。回府后,她要将它画成一幅《折枝图》,题跋都已想好:"菊以幽芳自守,奈何横被轻狂。"
她也往西池方向走去。
——
西池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池水不深,却冷得像一弯碎冰。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姑娘缩在池畔石阶上,青衣黏在身上,瘦得像一把骨头,青丝贴在苍黄的颊边,嘴唇冻得发紫。
是尤芳吟。
她是被两个婆子从柴房里拖出来的。姨娘今日下葬,她苦苦哀求去送最后一程,婆子们不肯,推搡之间把她推进了池子里。池水冰冷,她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才自己爬上来,周围的女眷远远围着,无一人上前。
庶女的命,在这时节比秋风还凉。
姜雪宁已经半蹲下去了。
她一手扶住尤芳吟的肩,一手托住她的肘,声音稳稳的:"先起来,别坐地上。"
她自己的杏子红褙子也溅了水,晕开一片片深色花印。
燕临随后赶到,看见姜雪宁背上的湿印,眉头一皱,解下玄青织金的鹤氅,随手一抖便要往她身上披 ——
他只看见她湿了,却没看清真正落水的是谁。
就在鹤氅将落未落的一瞬,一道月白人影横插进来。
宋铮铮先一步把自己的浅碧绡纱斗篷褪下,兜头裹住尤芳吟。
斗篷内衬是细绒,轻薄却暖,还残着她身上的温度。

"尤三姑娘先穿我的。"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都听见。
燕临的鹤氅僵在半空。
宋铮铮没理他,俯身一手穿过尤芳吟膝弯,竟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尤芳吟轻得像一捆湿透的芦苇,在她怀里微微发抖。

"别说话,省点力气。"
宋铮铮低头说了一句,侧过脸朝姜雪宁一点头,

"劳烦姜姑娘引路,去最近的暖阁。"
姜雪宁怔了怔,随即应声,转身拨开人群。
燕临举着鹤氅站在原地,看看姜雪宁的背影,又看看宋铮铮抱着人走远的方向,一脸茫然。
沈玠用折扇敲了敲他的肩:

"别看了,把衣服穿上吧。"
——
暖阁里炭火噼啪。
宋铮铮把尤芳吟放在软榻上,吩咐小丫鬟:"去你们三姑娘屋里取干净衣裳,再熬碗姜汤,放半勺红糖。"
转头又拿自己的帕子给她绞发。尤芳吟缩在斗篷里,眼神怯怯,却亮得惊人:

"姐姐…… 你不嫌我脏么?"
宋铮铮笑了笑,指尖轻弹她额头:

"人不脏,水脏。回头洗个澡,又是香喷喷的小姑娘。"
尤芳吟的眼眶红了。
她在伯府活了十四年,嫡姐骂她贱种,下人踩她庶出,连她落水都没人肯拉一把。可这位宋姑娘,第一次见面就抱她,给她斗篷,还给她弹额头。
门外脚步杂沓,清远伯夫人带着大夫匆匆赶来。
大夫看过了,说只是受了惊、着了凉,无大碍。清远伯夫人象征性地训斥了旁边的婆子几句,目光在尤芳吟身上停了一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厌弃,便带着人走了。
姜雪宁留了下来。
等人都散了,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小小绣囊,囊口绣着一枝白梅,递到尤芳吟手里:

"里头有二十两,是我月例里攒下的。先拿去给你娘修墓,碑上的字若还没刻,便请最好的石匠,别怕花钱。"
尤芳吟捧着绣囊,指尖微颤,刚要开口,宋铮铮已半蹲到她面前。
她没拿荷包,也没拿银票,而是把一只小小的檀木盒塞进尤芳吟掌心。
盒盖轻轻一掀 ——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枚小金锞子,并一张折得极薄的纸。

"金锞子在京里兑银子方便,纸是我方才写的荐信。你拿着它去东四牌楼 ' 永固石坊 ',找一位姓齐的老师傅 —— 他欠我人情,碑座、碑身、刻字,全都会给你用最好的青石,不另收工钱。"
尤芳吟的眼泪啪嗒落在盒沿。
她想说谢,却哽得只能摇头。
宋铮铮拿袖口轻轻替她拭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别哭了。" 她的声音低而稳,"你娘若看见你这样,走得也不安心。"
尤芳吟咬着唇,拼命点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宋铮铮把檀木盒塞进她手里,合拢她的手指:

"金锞子收好了,荐信别弄丢。碑立好以后,以后有需要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尤芳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宋铮铮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从袖中摸出帕子,按在她脸上擦了擦,语气软下来:

"行了,再哭脸就花了。等碑立好了,在坟前种棵树,比哭有用。你娘在地下,想看见的是你好好的,不是你把眼睛哭坏。"
尤芳吟被帕子捂了一脸,闷闷地 "嗯" 了一声,嘴角却弯了弯。
姜雪宁在一旁看着,眼底也浮起柔软的碎光。
——
宋铮铮送完尤芳吟出来,刚转过回廊,就被燕临拦住了。

"铮铮。" 他神色有些不自在,"刚才…… 多谢。"

"谢我什么?"

"谢你给她斗篷。" 燕临挠了挠头,"我当时只看见宁宁湿了,没注意到落水的是尤三姑娘。"
宋铮铮看着他,叹了口气。

"燕临,你今年十九了,不是九岁。"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却更认真,"你喜欢姜姑娘,是你的事。可你不能因为喜欢她,就看不见旁人。尤三姑娘也是人,她在冷水里泡着,你的鹤氅却只往姜姑娘身上披 —— 你让满院的人怎么看姜姑娘?"
燕临一愣。

"她们会说,姜姑娘还没过门,就挑得勇毅侯世子眼里只有她、没有旁人。" 宋铮铮看着他的眼睛,"这话传到外头,对姜姑娘的名节是好事还是坏事?"
燕临的脸色变了。
他从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宁宁湿了,他要给她披衣服,仅此而已。

"我知道了。" 他闷声说,"以后注意。"
宋铮铮看他认错态度还行,脸色缓和了些:

"姜姑娘是个好姑娘,你若真喜欢她,就替她多想一步。别光想着 ' 我要怎样 ',想想 ' 她会怎样 '。"
燕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高声 ——
是燕临的声音。
宋铮铮和燕临同时一愣,转头望去。只见垂花门下,另一个 "燕临" 正紫袍映日,玉冠晃眼,声音朗朗得能惊起飞鸟:
"…… 我娶她!如今便请旨,看谁还敢胡说一句!"
宋铮铮:"……"
燕临:"……"
她转头看身边的燕临,燕临也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那不是我。" 燕临说。

"我知道那不是你。" 宋铮铮揉了揉眉心,"你刚在这儿跟我说话呢。"
两人走到垂花门附近,才弄明白 —— 方才燕临在暖阁那边时,前院有个看热闹的世家子弟,当众议论姜雪宁 "一个乡野丫头也配得上燕世子",沈玠听不过去,替燕临和姜雪宁说了两句话。不知怎的以讹传讹,变成了 "燕世子当众宣告要娶姜二姑娘",还有人绘声绘色地学舌,嗓门比燕临本人还大。
垂花门下那个 "燕临",是个看热闹的公子哥儿在学舌,学得惟妙惟肖,引来一圈小姐们低低称赞:
"世子当真风流果敢。"
"姜姑娘好福气呀。"
宋铮铮站在阴凉里,听得分明,忽然觉得好笑,唇角一弯,笑意却凉得像井水里浸过的玉。
同样一桩事:男子说来,便成了光风霁月的担当;若换成女子,只怕先被指 "失节",再被嘲 "攀高"。
她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指间袖箭的冷意顺着腕骨滑上来。

"青天白日,果真两样世情。"
燕临站在她身边,也听见了那些议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低声骂了一句:

"谁要他们多嘴。"

"你现在知道了?" 宋铮铮看他一眼,"你随口一句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就能编出十出戏来。姜姑娘的名节,经不起这些戏文折腾。"
燕临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
暖阳斜照,前院忽然一阵环佩叮当。
"长公主驾到 —— 薛家姑娘到 ——"
方才还嘈杂的菊圃霎时静了三分。
乐阳长公主沈芷衣一袭红衣,左颊那道浅淡的伤疤在日头下微微泛白。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在满园女眷中扫了一圈,带着几分军旅中磨出来的爽利,径直问:"听说姜家二姑娘来了?"
满院寂静。
宋铮铮看见暖阁方向,杏子红褙子的身影一闪,姜雪宁躲在窗后,脸色 "唰" 地白了。
宋铮铮站在菊丛边,看着红衣长公主,又看了看暖阁窗后那个缩着脖子的杏子红身影,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姜家姑娘,好像很怕长公主?
她摇了摇头,转身去看自己袖中的那枝断菊。
她只关心,回去之后,这幅《折枝图》该用什么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