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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风急灯影寒

宁安如梦:衔玉

太极殿上,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沈琅高坐龙椅,脸色阴沉,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一份奏折,纸角被他指节捏得发皱。

沈琅
沈琅

"这是朕今晨收到的弹劾奏章。"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殿文武齐齐低下了头,

沈琅
沈琅

"说兴武卫署全城搜捕平南王逆党,未得刑部批捕文书,擅拿良民二十余人,抄没家产,流放家眷 —— 刑部一个小小的主事,竟敢上奏弹劾兴武卫。"

他把奏折往案上一摔,"啪" 的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沈琅
沈琅

"张遮何在?"

队列中走出一个青袍官员,面容清癯,脊背挺得笔直。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张遮
张遮

"臣刑部主事张遮,参见陛下。"

沈琅
沈琅

"这折子是你写的?"

张遮
张遮

"是。"

"你可知弹劾兴武卫是什么罪名?" 沈琅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沈琅
沈琅

"阻挠搜捕逆党,形同通敌。"

张遮
张遮

"臣知。"

张遮没有抬头,

张遮
张遮

"可臣更知,兴武卫这两月拿的二十余人中,有七人是京中商户,从未与平南王属地有过往来;有三人是过路的行商,只因口音带了南边腔调便被拿了;还有两人,是兴武卫校尉的私仇 —— 他们的家产被抄没后,尽数入了那校尉的私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

张遮
张遮

"陛下,平南王逆党是国之大患,可若以搜捕逆党之名,行劫掠百姓之实,那与平南王何异?"

满殿寂静。

薛远出列了。

他是定国公,当朝首辅,兴武卫便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须发皆白,面容威严,声音不怒自威:

薛远
薛远

"陛下,臣以为张主事之言,危言耸听。"

他转身看了张遮一眼,目光冷厉,

薛远
薛远

"兴武卫搜捕逆党多年,战功赫赫。平南王余孽潜伏京中,若不严加搜捕,一旦生变,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张主事一个刑部小官,不懂军机,仅凭几面之词便弹劾兴武卫,未免太轻率了。"

"薛国公说得是。" 有人附和。

"兴武卫便宜行事,是先帝定下的旧例,岂能因一纸奏章便动摇?"

殿中议论声起,多是向着薛家的。

燕牧出列了。

他是勇毅侯,燕家军的统帅,身形魁梧,声如洪钟:

燕牧
燕牧

"陛下,臣有话说。"

沈琅看向他:

沈琅
沈琅

"燕侯请讲。"

燕牧
燕牧

"广开言路,是我朝立国之本。"

燕牧拱手,声音洪亮,

燕牧
燕牧

"张主事上奏,是言官本分。即便他说得不对,也该查实之后再论罪,岂能因一言便罢官?今日若因弹劾兴武卫便治张主事的罪,明日还有谁敢说话?天下人皆缄口,陛下如何知道民间疾苦?"

薛远冷笑:

薛远
薛远

"燕侯倒是仗义。可燕侯别忘了,兴武卫搜捕的是平南王逆党,燕家军当年平叛,死伤无数,如今有人阻挠搜捕,燕侯反而替他说话?"

燕牧
燕牧

"我替的不是他,是公道。"

燕牧寸步不让,

燕牧
燕牧

"兴武卫拿人,要有批文;审案,要有证据。无凭无据便抄家流放,这不是搜捕逆党,这是劫掠。"

两人在殿上争执起来,一个护着兴武卫,一个护着言路,互不相让。

宋澜站在礼部的队列里,垂着眼,听了半晌。

他出列了。

满殿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他身上。

宋怀
宋怀

"陛下,臣有一言。"

沈琅看向他:

沈琅
沈琅

"宋尚书请讲。"

宋澜
宋澜

"《周礼》有云,' 刑乱国用重典 ',可重典不等于滥刑。" 宋澜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兴武卫搜捕逆党,臣不敢置喙。可无批文拿人,无证据定罪,抄没家产,流放家眷 —— 这于礼不合,于法不符。张主事上奏,是言官本分;燕侯所言,是法度公道。臣以为,查实之后再论罪,才是正理。"

薛远冷冷看了他一眼:

薛远
薛远

"宋尚书倒是好口才。可宋尚书别忘了,兴武卫搜捕的是平南王逆党,一旦生变,谁担得起?"

宋澜
宋澜

"臣担不起。" 宋澜不卑不亢,"可臣更担不起的,是看着无辜百姓被抄家流放,而满朝文武缄口不言。"

满殿寂静。

沈琅的脸色更沉了。他看了看宋澜,又看了看燕牧,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没有说话的谢危身上。

沈琅
沈琅

"谢少师,你怎么看?"

谢危出列了。

他一身玄色官服,面容清俊,神色淡漠,仿佛方才殿上的刀光剑影与他无关。

谢危
谢危

"陛下,臣以为,宋尚书与燕侯所言,不无道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兴武卫追捕逆党多年,始终未见成效,京中逆党反而越捕越多。臣以为,并非兴武卫不尽心,实乃独力难支。不如令刑部与兴武卫协同查案 —— 刑部领批文、审人犯,兴武卫负责搜捕、看押,互相监督,也互相制衡。若刑部办差不利,再由兴武卫独办不迟。"

——

下朝的钟声响起时,宋澜随着百官队列走出太极殿。

薛远走在前面,脸色铁青,身后跟着几个兴武卫的将领。燕牧与他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谢危走在队列中间,一身玄色官服,面容清俊,神色淡漠,仿佛刚才在殿上翻云覆雨的不是他。

宋澜与他擦肩而过时,谢危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宋澜也回了一礼,两人没有说话。

可宋澜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局,谢危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不落痕迹。

——

姜府。

燕临是翻后墙进来的。

他熟门熟路地攀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纵身一跃,落在姜雪宁院子的花圃里,踩倒了两株秋葵。

燕临
燕临

"宁宁!"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兴冲冲地往窗下走,"重阳灯会,去不去?层霄楼新扎了一座鳌山,听说还有波斯人喷火 ——"

窗 "吱呀" 一声开了。

姜雪宁倚在窗边,脸色发白,唇色也淡,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

姜雪宁
姜雪宁

"不去。"

燕临脸上的笑僵住了:

燕临
燕临

"怎么了?病了?"

姜雪宁
姜雪宁

"嗯。" 姜雪宁又咳了一声,把帕子按在唇边,"昨夜受了凉,发热,头晕,起不来。"

她说着,还真像那么回事似的,身子晃了晃。

燕临急了,三两步冲到窗边,伸手就要探她额头:

燕临
燕临

"请大夫了没有?烧得厉不厉害?"

姜雪宁偏头躲开他的手,虚弱道:

姜雪宁
姜雪宁

"看过了,说要静养,不能吹风。灯会人多,我就不去了,你和沈玠去吧。"

燕临一脸失望,可又担心她的病,磨磨蹭蹭不肯走:

燕临
燕临

"那我留下来陪你 ——"

姜雪宁
姜雪宁

"别。" 姜雪宁赶紧摆手,"你在这儿吵得我头疼。你去看灯会,回来讲给我听便是。"

燕临犹豫了半天,最终不情不愿地走了,临走还翻墙出去,又踩倒了一株秋葵。

姜雪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头,"唰" 地关上窗,脸上的病容一扫而空。

她才没病。

她只是不敢去灯会。

梦里那回重阳灯会,她女扮男装出游玩乐,恰好撞见长公主沈芷衣被人骚扰,出手救了。沈芷衣不知她是女儿身,对她芳心暗许,百般示好。后来真相败露,沈芷衣恼羞成怒,仗着长公主的身份处处刁难她,给她使了不知多少绊子。

这一世她可不想再招惹那位长公主。

灯会?不去。打死不去。

她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墙外一声暴喝:

"好啊,又叫我逮住你小子来爬墙!"

是姜伯游。

燕临在墙外 "哎哟" 一声,显然被逮了个正着。姜雪宁趴在窗缝里偷看,只见父亲叉着腰,指着燕临的鼻子骂:"你堂堂一侯府世子,总爬人墙头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不许再来了!就算来,也给我走前门!"

燕临赔着笑,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

姜伯游气哼哼地回来,路过姜雪宁的窗下,瞪了她一眼:"你也是!大白天装什么病!"

姜雪宁吐了吐舌头,关上了窗。

——

晚饭后,姜伯游把两张帖子放在桌上。

"定国公府和清远伯府都送了重阳赏菊宴的帖子,日子撞在同一天。" 他看向孟氏,"你说去哪一家?"

孟氏拿起帖子翻了翻,定国公府的朱红泥金,清远伯府的素净淡雅。

"自然是定国公府。" 孟氏放下帖子,"薛家如今门庭若市,朝中谁不给几分面子?而且薛家的赏菊宴历年来都是京中高门相看婚事的地方,慧姐儿也该看看人家了。"

姜伯游沉吟道:"可姜家一贯不结党,这几年又与燕家走得太近,难免落人口实。去薛家……"

"正因为与燕家走得近,才该去薛家露个面。" 孟氏打断他,"免得外人说姜家只知攀附勇毅侯,不知礼数。"

两人正说着,姜雪宁掀帘进来了。

她刚换了身家常衣裳,头发松松挽着,听见 "赏菊宴" 三个字,眼睛一亮。

尤芳吟。

梦里尤芳吟是她的贴身女官,伯府庶女出身,在她身边忠心耿耿,最后替她赴死。她到死都记得尤芳吟跪在宁安宫里说 "您待我有义,芳吟便以命相报"。

这一世,尤芳吟还在清远伯府做她的庶女,被嫡姐尤月欺辱,活得小心翼翼。

姜雪宁
姜雪宁

"父亲,母亲," 姜雪宁开口,"女儿想去清远伯府。"

孟氏一愣:"你去清远伯府做什么?薛家的宴才是正经去处。"

姜雪宁
姜雪宁

"母亲去薛家是为了相看夫婿," 姜雪宁笑眯眯地说,"若我这声名狼藉之人在,难保不搅了姐姐的好事。女儿代姜府去清远伯府,也算两府的帖子都回了,不偏不倚。"

姜伯游喜出望外:"宁丫头如今越发有体谅之心了!"

孟氏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往日最爱热闹,今日怎么转了性?"

姜雪宁
姜雪宁

"女儿长大了嘛。再说了,清远伯府的菊是出了名的好,女儿想去画两笔。"

姜大人被她摇得没办法,最终点了头:"罢了,你想去便去。只是去了尤家,规矩些,别惹事。"

姜雪宁
姜雪宁

"女儿省得。"

姜雪宁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一丝坚定。

尤芳吟,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受那些苦了。

——

宋府。

宋澜下朝回府时,天色已擦黑。

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回正房换衣裳,而是径直去了书房,把官帽往案上一搁,坐在椅子里,手指揉着眉心,半晌没说话。

长随周福看他脸色,不敢多问,只默默上了茶,退到门外守着。

不多时,宋砚璋来了。

他今日在吏部当值,朝堂上的事已经听说了。进门行了礼,在宋澜对面坐下,见父亲神色沉凝,便先开口:

宋砚璋
宋砚璋

"父亲,今日太极殿的事,儿子听说了。"

宋澜 "嗯" 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半凉了。

宋砚璋
宋砚璋

"张遮递的折子?"

宋澜
宋澜

"是。兴武卫这两月拿了二十余人,有几个是寻常商户,被指通逆,家产抄没,家眷流放。张遮看不过去,上了折子。"

宋澜
宋澜

"顾春芳不在朝中。"

宋澜淡淡道,

宋澜
宋澜

"张遮是独自上的折子,没有恩师在朝中撑腰。"

宋砚璋一愣。

独自上奏,没有恩师撑着,等于一个人对着薛家的刀山撞上去。

宋澜
宋澜

"陛下震怒,要革张遮的职。" 宋澜继续说,"薛远在一旁拱火,说张遮阻挠搜捕、形同谋逆。燕牧为张遮说了话,可陛下没听进去。""谢少师最后发的话。" 他顿了顿,"他说,兴武卫追捕逆党多年,京中逆党反而越捕越多,并非不尽心,实乃独力难支。不如令刑部与兴武卫协同查案,刑部领批文、审人犯,兴武卫负责搜捕、看押,互相监督。若刑部办差不利,再由兴武卫独办不迟。"

宋砚璋听完,瞳孔微微一缩。

宋砚璋
宋砚璋

"好手段。"

他低声说。

宋澜
宋澜

"是好手段。" 宋澜点头,"批文和审案的权,从兴武卫手里到了刑部。薛家经营十几年的特务之权,被他三言两语削去一半。"

宋砚璋
宋砚璋

"陛下准了?"

宋澜
宋澜

"准了。"

宋澜冷笑一声,

宋澜
宋澜

"当场斥责陈瀛,说若再出纰漏,拿他是问。"

宋砚璋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宋砚璋
宋砚璋

"谢危这是在帮张遮,还是借张遮的刀子削薛家的权?"

宋澜
宋澜

"都是。" 宋澜靠在椅背上,"张遮的折子是刀,他借这把刀切了兴武卫一块肉。张遮保住了,刑部得了权,薛家吃了哑巴亏。朝堂上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心思深。谢危年纪轻轻,城府比薛远还深。他今日能借张遮的折子削薛家的权,明日就能借别人的刀子对付别的人。这种人……"

他没说下去。

崔绾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带着丫鬟端了晚膳进来,几样小菜,一锅热粥,还有一碟宋铮铮爱吃的金丝酥。她听见了书房里的后半段对话,却没有插嘴,只把碗筷摆好,才淡淡开口:

崔绾
崔绾

"老爷,砚璋,先用饭吧。朝堂的事,再急也急不过这一时。"

宋澜起身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崔绾给他盛了碗粥,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接过话头:

崔绾
崔绾

"我方才在外面听了几句。这位谢少师,倒是个人物。"

宋澜
宋澜

"人物?"

宋澜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崔绾
崔绾

"汉初陈平,六出奇计,安汉室天下,可史书上评他 ' 智有余,然难以独任 '。" 崔绾的声音不疾不徐,"谢少师今日的手段,与陈平类似 —— 用的是巧劲,借的是别人的力,自己不落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