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宁是被一阵头疼弄醒的。
宿醉的滋味像有人拿钝凿子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敲,她皱着眉睁开眼,入目是层霄楼雅间里描金绘彩的梁木,鼻端萦绕着酒气、脂粉气和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她愣了一瞬。
又是这个梦。
梦里她是皇后,住在宁安宫里,沉香木的梁上刻着凤穿牡丹,烛火彻夜不熄。谢危一身玄衣坐在太极殿上,黑甲军围满宫城,燕临提剑站在殿外,眼里的恨比剑还冷。尤芳吟跪在她面前,让她换上自己的衣裙逃走。张遮在狱中,一身清正,最后却因她落得个身败名裂。
她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窗外的梅花开得正好。
然后她就醒了。
这个梦她做过很多次了。从她十四岁回京那年起,就断断续续地做。梦里的一切都真得可怕 —— 真到她能闻见宁安宫的沉香,能摸到凤袍上冰冷的金线,能听见尤芳吟哭着叫 "娘娘"。
可她知道那是梦。
因为梦里的事,一件都没有发生过。
梦里她是和谢危一同上京的。途中相遇,同行入京,后来才有了那么多牵扯 —— 她做了皇后,谢危成了她的噩梦,燕家被屠,张遮入狱,她自己也一杯毒酒了此残生。
可这一世不一样。
她是独自上京的。
去年秋天,父亲派人去婉娘的老家接她,她一个人坐了半个月的马车,从乡野到京城,没有谢危,没有同行,没有任何意外。姜家与谢危素无往来。
所以那个梦只是梦。
梦里那些血淋淋的牵扯,一件都不会发生。
姜雪宁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描金梁木,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又默念了一遍。
不会发生。
只要她不去不去走梦里那条路,那些事就永远不会发生。

"宁宁?你可算醒了。"
一张脸凑过来,眉眼明亮,笑容灿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气腾腾的劲儿。是燕临。他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昨晚你喝了三壶花雕,醉得跟摊泥似的,我和沈玠扛你回来的。"
燕临一脸 "你欠我人情" 的表情,

"要不是我守着你,你早被层霄楼的姑娘们吃干抹净了。"
姜雪宁怔怔地看着他。
这张脸太年轻了。
没有恨意,没有戾气,没有那句 "早在当年冠礼、燕家被屠、你却告诉我你要做皇后的那日,我就已经疯了"。他只是十九岁的燕临,勇毅侯府的世子,眼睛亮得像太阳,看她的时候带着毫不掩饰的偏爱。
梦里她负了他。
她利用他的感情,利用燕家的势力,踩着他的痴心往上爬,最后燕家被屠,他提剑逼宫,眼里全是恨。
姜雪宁心里一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燕临,"
她的声音有些哑,

"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燕临被她拍得一愣,随即耳根微红,嘴硬道:

"谁、谁要做你朋友……"

"我说真的。"
姜雪宁坐起身,认真地看着他,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负你。"
燕临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好!这可是你说的!等我冠礼一过,我就去你家提亲 ——"

"谁要嫁你了。"
姜雪宁白了他一眼,心里却默默道:这一世,我不会再利用你。你对我好,我便也对你好。
她会护着燕临,护着燕家,不让梦里的悲剧重演。
还有张遮。
梦里那个一生清正、严明治律的好官,因她而死。这一世,她还没见过张遮,可她记住了。若有机会遇见,她一定要对他好,不让他再因自己受半点委屈。
至于谢危 ——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的一丝寒意。
不沾,不惹,不靠近。
梦里的谢危是她的噩梦,她只要远远地避开,就不会重蹈覆辙。

"宁宁?"
燕临见她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什么。"
姜雪宁端起桌上的醒酒茶,一饮而尽,茶苦得她皱了皱眉,

"梦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快走吧,不是说谢少师的琴课要迟到了"
——
回姜府的路上,姜雪宁让车夫绕了一段路。
她坐在马车里,挑着车帘看街景。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可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觉得恍惚。
梦里这些街景她太久没见过了。宁安宫里只有四方的天、冰冷的砖、数不清的规矩和算计。她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像这样,坐在马车上,慢悠悠地穿过市井烟火。
马车停在姜府侧门。姜雪宁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 "姜府" 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姜家。
她四岁才被接回姜府。在那之前,她跟着婉娘在乡下长大,爬树掏鸟、下河摸鱼,野得像个男孩子。婉娘疼她,宠她,教她认字,教她算账,教她看人眉眼高低。
后来她才知道,婉娘不是她的亲娘。
当年孟氏与婉娘同夜分娩,婉娘偷偷将两个女婴调换 —— 婉娘的亲生女儿进了姜府,成了姜家嫡长女姜雪蕙;而孟氏的亲生女儿,也就是她,被婉娘带去乡下,养了四年。
真相大白后,婉娘被处置,她被接回姜府。可孟氏看她的眼神总是复杂的 —— 有愧疚,有心疼,也有嫌弃。嫌她在乡野长大,不懂规矩,性子粗野,不像姜雪蕙那样端庄娴雅。
而她呢?她记得婉娘的好,记恨孟氏这些年的冷淡,母女俩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一碰就扎人。
梦里也是这样。她与孟氏一辈子没亲近过,到死都没叫过几声 "母亲"。
姜雪宁深吸一口气,跨进侧门。
刚走到自己院子门口,就觉得气氛不对。
院门大开着,院里站满了人 —— 孟氏坐在正房廊下,面色铁青,身后站着杨妈妈和几个粗使婆子。姜雪蕙站在孟氏身侧,一脸担忧。棠儿和莲儿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王兴家的站在孟氏身后,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这阵仗,姜雪宁太熟悉了。
梦里她彻夜未归,孟氏就是这样带着人守在院里,要打她板子。她那时年轻气盛,当众顶撞孟氏,母女俩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挨了十板子,躺了半个月。

"母亲这是做什么?"
姜雪宁走进院子,语气平淡。
孟氏猛地站起身,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你还知道回来?堂堂大家闺秀,彻夜不归,女扮男装逛酒楼,你、你把姜家的脸都丢尽了!"

"父亲从前已准了我扮作男子在外行走。"
姜雪宁不紧不慢地说,

"母亲若觉得不妥,大可去与父亲理论。"

"你 ——"
孟氏气得脸色发白,

"我是长辈,这就是你同我说话的态度?"

"母亲是长辈,便当有尊长的样子。"
姜雪宁抬眼看她,目光清亮,

"女儿昨夜在层霄楼与燕世子、临孜王饮酒,虽有不妥,却也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大罪。母亲带这许多人堵在我院里,倒像是审犯人。"
姜雪蕙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小声劝:

"二妹,你就少说两句,给母亲赔个不是……"

"我没错,为什么要赔不是?"
姜雪宁看了她一眼。
姜雪蕙被她看得一噎,脸色白了白,退到一边。
孟氏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回京四年了,半点礼数没学会,性子倒越发乖张!杨妈妈,请家法!"
杨妈妈应了一声,从婆子手里接过竹板子,上前就要抓姜雪宁。
棠儿和莲儿扑上去挡在姜雪宁身前,哭道:"夫人饶了姑娘吧!"
杨妈妈一巴掌把棠儿扇开:"滚开!"
姜雪宁眼神一冷。
梦里她就是这个时候炸的,扑上去跟杨妈妈扭打,骂孟氏偏心,闹得满府皆知。可现在她不想闹了 —— 闹有什么用?挨了板子疼的是自己。

"母亲要打我,总得有个由头。"
她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彻夜未归,是女儿的不是。可母亲问问王妈妈,昨夜是谁派人去层霄楼给我送的醒酒汤?是谁跟我说 ' 姑娘放心玩,老奴替您瞒着夫人 '?"
王兴家的脸色骤变。
孟氏一愣,转头看向王兴家的:

"怎么回事?"
王兴家的慌忙跪下:"夫人明鉴!老奴没有!是二姑娘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姜雪宁冷笑一声,

"王妈妈,昨夜你让小厨房送的醒酒汤,汤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 ' 夫人已歇,姑娘安心 '。那字条是你亲笔,要不要我找出来对对笔迹?"
王兴家的脸色白了。
孟氏的脸色更难看了,狠狠瞪了王兴家的一眼,硬邦邦地说:

"就算如此,你彻夜未归也是事实!"禁足半月,抄《女诫》十遍!"
说罢带着人走了。王兴家的临走时回头看了姜雪宁一眼,眼神惊疑。
姜雪宁面无表情地回了房。
——
关上房门,棠儿和莲儿才敢哭出声。
"姑娘,您没事吧……"

"别哭了。"
姜雪宁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十八岁的自己,

"棠儿,莲儿,把我房里的东西清点一遍。"
这一清点,问题就出来了。
妆匣里少了一支红玉簪、一对点翠头面、两枚金戒指;书架上少了一方端砚、一套汝窑笔洗;多宝阁上的汝窑花觚不见了,夜明珠也没了踪影;连衣柜里几件没上身的新衣裳都少了。

"竟然偷到只剩下这么点了。"
姜雪宁翻着空荡荡的妆匣,语气凉凉的。
梦里她对下人纵容,东西丢了也不追究,结果那些人越来越大胆。今生她不打算再惯着。
"姑娘,怎么办?" 棠儿急得直掉泪,"肯定是王兴家的干的!"
"不急。" 姜雪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偷了多少,我让她加倍吐出来。"
她让棠儿取来空白账册,提笔写了起来。一条条、一样样,把生辰、节日收到的礼物,父亲给的、燕临送的、沈玠赠的,全都记上,连日期、件数、成色都写得清清楚楚。

"做个账本。"
姜雪宁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账册,嘴角微翘,

"一本假账。"
她让棠儿去请姜伯游,说院里出了家贼,请父亲来做主。
——
姜伯游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刚从外书房回来,被女儿院里的事打断了。
"又怎么了?"

"父亲,""女儿院里出了家贼,拿了女儿不少东西。女儿人微言轻,处置不了,请父亲做主。"
姜伯游翻开账册,眉头越皱越紧。红玉如意佩、点翠头面、汝窑花觚、夜明珠…… 样样价值不菲。
"都哑巴了不成?" 他把账册往石桌上一拍,"若敢欺瞒,直接打断手脚发卖!"
院中丫鬟婆子跪了一地,纷纷喊冤。
王兴家的磕了个头,不慌不忙:"老爷,二姑娘的账册怕是记错了。空口无凭,二姑娘连搜都没搜,就认定是奴婢们偷的……"
"王妈妈说得对,空口无凭。" 姜雪宁转头看向姜伯游,"父亲,搜一搜便知。"
常卓带着小厮去了。王兴家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镇定 —— 东西都藏在城外侄子家里,府里搜不出来。
不多时,常卓回来,手里捧着几样首饰:"老爷,在莲儿床底下搜到一支红玉簪,在棠儿箱子里搜到两枚金戒指!"
棠儿和莲儿脸色煞白:"不是我们!有人栽赃!"
王兴家的眼中闪过得意:"老爷,人赃并获,是这两个小蹄子监守自盗!"
姜雪宁却不慌不忙:"父亲,女儿账上记的红玉簪,是去年中秋母亲赏的,簪头刻着一个 ' 宁' 字。搜出来的这支,刻的是什么?"
姜伯游拿起红玉簪一看,簪头刻的是个 "蕙" 字。
那是姜雪蕙的东西。
院中一片死寂。
王兴家的脸色瞬间惨白。
"王妈妈," 姜雪宁走到她面前,声音很轻,"栽赃也栽得像些。拿大姑娘的簪子塞进莲儿床底,当我是瞎的?"
她转头对姜伯游说:"父亲,女儿房里少了那么些东西,棠儿莲儿房里只搜出这几样,还是大姑娘的。剩下的去哪了?王妈妈管着我院里的事,她最清楚。"
姜伯游瞬间明白,怒喝一声:"王兴家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兴家的瘫软在地,连连磕头:"老爷饶命!东西都在城外老奴侄子家里,老奴这就让人去取!"
"押下去,报官!" 姜伯游冷冷道,"其余人等,挨个审问!"
院中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姜雪宁站在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梦里她被这些人当傻子欺负,今生她不介意让她们知道,姜雪宁不是傻子,只是懒得计较。
姜伯游处置完下人,走到她身边,神色复杂:"宁丫头,你长大了。"

"父亲说笑了。"
姜雪宁垂眸,

"女儿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傻子。"
姜伯游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
与此同时,燕林二人策马往皇宫方向赶。谢危的琴课设在御花园回廊下,听课的都是宗室子弟和世家公子。
赶到时,课已经开始了。
回廊下,谢危端坐在琴案后,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清俊,神色淡漠。他面前焚着一炉香,香烟袅袅,衬得他像一幅冷色调的画。
薛烨坐在前排,定国公府的世子,平日里最看不惯燕临,此刻看见三人迟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燕临和沈玠在回廊外站定,躬身行礼:

"先生。"
谢危抬眸,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燕临身上:

"琴呢?"
燕临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薛烨阴阳怪气地开口:

"勇毅侯府的世子,上琴课不带琴,莫不是把琴当下酒菜吃了?"
燕临脸色一沉:

"薛烨,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
薛烨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袍,

"勇毅侯府本就是一窝草莽,骑马打仗还行,弹琴?怕是连琴弦都摸不清。谢先生的课,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听的。"

"你找死!"
燕临勃然大怒,一拳挥了过去。
薛烨侧身躲开,反手推了燕临一把。两人扭打在一起,琴案被撞翻,琴弦 "铮" 地一声断了一根,响声刺耳。
沈玠急忙上前拉架:

"别打了!先生在呢!"
谢危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脸色冷得像冰。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燕临和薛烨同时停了手。
谢危缓缓站起身,玄衣垂落,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被撞翻的琴案上。断了的琴弦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廊下,罚站。"
他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燕临,薛烨,各站一个时辰。"
燕临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对上谢危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悻悻地揉了揉拳头,走到廊下站着。
薛烨也不敢多话,灰溜溜地跟过去。
沈玠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谢危,躬身道:

"先生,学生也有过错,未能劝阻二人,愿一同受罚。"
谢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沈玠走到廊下,在燕临身边站定。
三个少年并排站在回廊下,阳光透过雕花廊柱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燕临和薛烨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别过头。沈玠无奈地叹了口气,目视前方。

"继续上课。"
琴声响起,泠泠如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