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铮铮的生辰宴,设在九月廿三。
那日天朗气清,宋府门前车水马龙,朱漆大门敞开着,迎客的唱喏声一声接一声,从门口一直传到内院。漱玉院里摆了六桌席面,廊下挂着新扎的绢灯,风一吹,灯穗子轻轻晃,像一串没说完的话。
宋铮铮坐在主位上,穿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是崔绾亲手挑的料子,又让裁缝改了三回才合身。发髻梳得端庄,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上坠着明珠耳珰,衬得她面容清丽,举止娴雅。
她笑吟吟地应酬着往来的宾客,接过一份又一份礼物,道谢,寒暄,让座,布菜,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只有芜花知道,姑娘的眼神往门口瞟了不下十回。

"姑娘,霍姑娘会来的。" 芜花趁斟茶的工夫,低声说。
宋铮铮端起茶盏,遮住嘴角一点笑意:

"我又没等她。"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个洪亮的嗓门:

"让让让让 —— 马惊了 ——"
宾客们吓了一跳,纷纷回头。
只见一匹枣红马直冲院门,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佩剑在腰间晃荡,发髻高束,用一根红绳系着,英姿飒爽,与满院绫罗珠翠格格不入。
马在院门前人立而起,嘶鸣一声,稳稳停住。霍长缨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拍身上的灰:

"对不住对不住,路上碰见一匹惊马,追了三条街才拦住,来晚了!"
满院宾客面面相觑。
宋铮铮却已经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提着裙摆迎上去:

"你怎么才来?"
语气里带着嗔怪,眼底却满是关切。她上下打量霍长缨,见她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

"惊马也是你能追的?伤着没有?"

"没事。"
霍长缨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佩剑,

"就那匹劣马,还不够我一只手收拾的。"
宋铮铮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屏风后。
屏风后面放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不大,包着靛蓝色的布,没有系红绸,只扎了一根麻绳。

"给你的。"
宋铮铮把盒子递给她。
霍长缨挑了挑眉,接过来,三两下解开麻绳,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副护臂。
玄色细布为面,内衬薄牛皮,从腕骨一直覆到肘弯,用暗扣系合,不仔细看,只当是寻常的护腕。可翻过来,内衬上密密缝着一层极细的铜丝 —— 寻常刀剑劈上来,能卸去三分力道。
护臂外侧,用银线绣了一只鹰。
不是闺阁里那种绣得圆润可爱的鹰,是一只展翅俯冲的鹰,羽翼微敛,利爪前伸,眼神锐利,针脚极细,鹰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像要从布上飞出来。

"这是……"
霍长缨拿起护臂,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摩挲着那只银鹰。

"你习武射箭,手腕最容易受伤。"
宋铮铮轻声说,

"内衬是牛皮,我又让铜匠打了细铜丝网缝在里面,寻常磕碰伤不着。外头这只鹰……"
她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

"我第一次见你,你在春猎场上骑马射箭,像一只鹰。青州的鹰。"
霍长缨看着那只鹰,又看了看宋铮铮,半晌没说话。
她这辈子收到的礼物不少:珠宝、绸缎、兵器、马匹…… 可从来没有人给她绣过一只鹰。
她见过的闺阁女子,绣的是鸳鸯、蝴蝶、并蒂莲,绣的是 "宜室宜家" 的期许。没有人给她绣鹰。

"还有这个。"
宋铮铮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金疮药,我在书院跟着医术先生学过,自己配的。止血化瘀比药铺卖的好。你练武难免受伤,备着。"
霍长缨接过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药香纯正。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把抱住宋铮铮。

"鸣谦。"
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对我真好。"
宋铮铮被她抱得一愣,随即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傻话。快试试合不合手。"
霍长缨松开她,三两下把护臂系在左臂上,握拳、松拳、挽了个剑花,动作利落,护臂贴着手腕,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合手。" 她眼睛发亮,"比军中发的那些破护腕强十倍。"
她低头看着那只银鹰,忽然咧嘴一笑:

"以后这只鹰就跟着我了。谁敢欺负你,我让鹰啄他。"
宋铮铮笑得眉眼弯弯:

"好。"
——
生辰宴上,霍长缨就戴着那副护臂,坐在宋铮铮旁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与来敬酒的夫人们谈笑风生。
有夫人见她左臂上的护臂,笑道:"霍姑娘这护臂倒别致,上面绣的是鹰?"

"嗯。"
霍长缨抬起胳膊,大大方方地给人看,

"铮儿给我绣的。好看吧?"
"好看是好看," 那夫人有些迟疑,"只是女子家,绣鹰是不是太……"

"太什么?"
霍长缨挑眉,

"鹰怎么了?鹰能搏兔,能击长空,比那些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强多了。"
那夫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笑了笑,走了。
宋铮铮在旁边听着,低头抿了一口酒,嘴角翘着,没说话。
宴过半晌,宾客们或行酒令,或听曲儿,或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宋铮铮趁人不注意,拉着霍长缨从后门溜了出去。

"去哪儿?"
霍长缨跟着她翻过后院的矮墙,落地时稳稳地扶住她。

"郊外。"
宋铮铮眨眨眼,
"我让芜花备了马,在后门等着。"
霍长缨哈哈大笑:

"你一个过生日的主人,倒拉着我逃席?"

"席上有什么意思。"
宋铮铮拢了拢裙摆,翻身上马,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
上京城西二十里,有一片缓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坡下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浅,河边几株老柳,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荡起一圈圈涟漪。
两人在坡顶下马,铺开毡子,芜花和青黛从食盒里往外搬东西:蜜三刀、脆梨脯、金丝小枣、烤鸭腿、一壶桂花酿,还有几样刚出炉的点心。
霍长缨仰面躺在草里,让阳光把脸晒得发烫。她揪了根狗尾草叼在嘴里,晃啊晃,听芜花和青黛像两只小雀子,叽叽喳喳地说京里的新鲜事。

"…… 东市那家绸缎庄新到了一批蜀锦,颜色鲜亮得很,夫人让我去看,结果一匹要二十两,我吓得腿都软了。"

"二十两?抢钱呢!"

"可不是嘛……"
宋铮铮坐在毡子上,膝头横着半幅未干的画。她一只手托腮,一只手运笔,画的是眼前这片草坡 —— 蓝天、白云、野草、河流,还有远处一个躺在草里的红衣身影。

"你画什么呢?"
霍长缨翻了个身,凑过来看。

"画你。"
宋铮铮笔尖一点,在红衣身影旁边添了一只鹰,在天上盘旋。
霍长缨看着那只鹰,又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护臂,心里一暖,嘴上却说:

"画得不像,我哪有那么好看。"

"你比画里好看。"
宋铮铮头也不抬地说。
霍长缨愣了一下,随即笑骂:

"你这张嘴,越来越会哄人了。"
——
生辰宴的热闹像一坛刚开封的梨花酿,隔夜便散了。
这几日京中不太平。
前几日刑部大动,一夜之间拿了七名官员,说是与逆党有涉。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天教的余孽,有人说是平南王旧部,还有人说,是谢少师亲自递的条子,顾尚书亲自批的票,一抓一个准。
宋铮铮是在饭桌上听父亲说的。
宋澜放下筷子,眉头微蹙:

"这次动作不小,从户部到通政司,牵了一串人。顾春芳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张遮几日没回家了。"
崔绾给他添了碗汤:

"与咱们家不相干吧?"

"不相干。"
宋澜摇摇头,

"这些人多是平日里钻营取巧之辈,与清流素无往来。谢少师这次是下了狠手,把京中那批暗桩拔了大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平南王在京中经营多年,根子扎得深,谢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根拔起,手段不可小觑。这位谢少师,年纪轻轻,城府深得很。"
宋砚璋在一旁接话:

"吏部那边也在议论,说谢少师此番清逆党,雷厉风行,连太后的面子都没给。"

"太后?"
崔绾抬眼。

"嗯。"
宋砚璋放下筷子,

"被拿的七人里,有两个是太后娘家的远亲。谢少师递条子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
宋澜叹了口气:

"这位谢少师,是个狠角色。"
宋铮铮听着,低头扒饭,没有说话。
谢少师。
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了。京中人人都说他谪仙一般的人物,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深得帝心。父亲和哥哥说的,是另一个谢危 —— 狠、准、不留情面。
——
第二天,宋铮铮坐在漱玉院的书案前,拆看昨日的生辰礼。
绫罗绸缎、珠翠首饰、胭脂水粉,堆了满满一案几,都是京中世家往来的规矩,精致体面,却也千篇一律。她笑吟吟地一一看过,让芜花登记造册,指尖在礼物上轻轻一掠,并不留恋。
直到她看见那只狭长的紫檀匣。

"这是谁送的?"
她拿起匣子。
芜花翻了翻礼单:

"回姑娘,是谢少师遣人送来的。"
宋铮铮的手顿住了。
谢少师。
她与这位谢少师素未谋面,宋家与谢家也素无往来。父亲是礼部尚书,他是太子少师,两条官辙向来平行,从未有过交集。
她看着那只黑檀小匣,指尖搭在铜扣上,竟有些犹豫。
匣子掀开一条缝,一股淡到几乎捉不住的冷香先扑在她脸上,像雪后松林里忽然吹来的一阵风。
素绢展开不过两寸,她便怔住。
没有颜色,没有落款,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形。只有一条极淡的墨线 —— 淡得像黎明前最薄的那道天光 —— 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中途断了一次,又续了一次,断处毛而利,续处轻却韧,仿佛有人用指甲在雪里划开一道口子,又任风雪自己把伤口重新焊合。
整幅画小得可怜,却像把一整座云山、一夜暴雪、一次无声的断崖崩裂,全塞进了这寸许留白里。
宋铮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指腹摩挲绢边,才发现那墨线边缘起极细的毛 —— 像是原本有更繁复的皴擦,又被他亲手刮去、擦去,最后只留下这一道最无可再减的锋棱。
不取悦,不装饰,连名都不肯题。
她盯着那道墨线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熟悉。
这画风……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旧木匣。
木匣里放着她这几年生辰收到的、没有署名的礼物。
十六岁,一方小砚,砚底刻着一个圈。
十七岁,一张琴形书签,墨笔画的,无弦。
十八岁,一支狼毫,笔杆上刻着极细的竹纹。
此刻,她把那方小砚、那张琴形书签、那支狼毫,和眼前这幅墨线画并排放在案上。
宋铮铮站在案前,看着那四样东西,很久没有动。
是他。
每年都是他。
她想起昨日饭桌上父亲说的话:"谢少师这次是下了狠手,把京中那批暗桩拔了大半。"
她站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摇了摇头,把画小心地卷起来,和砚、书签、狼毫一起放回木匣。

"收起来吧。"
她对芜花说。
——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谢危正在少师府的书房里。
案上摊着一份名册,是刚从刑部送来的,上面是公仪丞在京中残余暗桩的名单。剑书站在案前,低声禀报:"主子,七名官员已全部下狱,口供都对得上。公仪丞在京中经营的线,断了七成。"
谢危 "嗯" 了一声,指尖在名册上轻轻划过,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了停。

"剩下的三成呢?"

"藏得深,还在挖。"
剑书顿了顿,

"主子,今年宋家姑娘的生辰礼,您留了名。"

"嗯。"
谢危合上名册,语气平淡。
剑书犹豫了一下:

"前几年您特意吩咐,宋家与咱们不是一路人,不要招惹,礼物也不署名。今年……"

"今年不一样了。"
谢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一株老松,

"公仪丞的线断了七成,剩下的三成,翻不出浪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了些:

"藏了三年,够了。"
剑书没有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谢危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风过,松涛阵阵。
——
案角还放着另一份礼物,是霍长缨午后随手抛给她的,连红绸都未扎,只用一根粗麻绳潦草捆着。
宋铮铮剪断绳结,掀开盒盖 ——
乌木匣里静静躺着一截铜制袖箭,不过三寸长,箭镞却蓝莹莹淬了寒光。机括细如柳叶,一触即弹。
底下压着一张折得极潦草的纸,上面是霍长缨歪歪扭扭的字:

"给你保命用。三丈之内,指哪打哪。"
宋铮铮愣了片刻,忽地笑出声。
她褪下腕上玉镯,将袖箭扣在里侧。铜器贴着肌肤,凉得像一块冰,却又莫名滚烫。
窗外阳光正好,她抬手晃了晃腕子。
那一小截冷铁在影子里闪了闪,像极了一颗偷偷长出来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