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铮铮回京之后,每月逢初一、十五,都会去栖云观。
抄经,读道经,静坐。姨母燕敏生前常来这里,松风殿里那盏长明灯,便是她捐的。如今灵位安在勇毅侯府桂香院佛堂,可宋铮铮总觉得,道观的松风与钟声,更像姨母在时的模样。
她跟母亲说要去给姨母抄经,抄够百卷。崔绾只说 "早去早回",让芜花跟着。
松风殿西侧有一间小经房,窗棂半敞,窗外几株老松,风一吹,松涛阵阵。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抄经册,香客抄完了便留在观里。
宋铮铮每次来,都坐在靠窗的位置,磨墨,展纸,一笔一画地抄。
——
第一次看见那幅画,是在三月初。
她抄完经,随手翻了翻案上摞着的旧抄经册。翻到最底下一本,纸页泛黄,前面抄的是《道德经》。翻到最后几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没有经文,只画了一张琴。
墨笔白描,线条极简,却笔力遒劲。琴横在石上,七弦分明 —— 可那张琴没有弦。
琴旁题了一行小字,笔锋凌厉:"泠泠七弦,静听松风。弦耶?心耶?"
没有署名,只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宋铮铮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张琴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却没有箭的弓。琴旁那块石头棱角分明,画里的风是冷的,松是孤的。
"弦耶?心耶?"—— 他不是在问琴。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枝梅。梅花只三两朵,疏疏落落,枝干虬曲,从石缝里斜斜伸出来,恰好横在琴的上方。她在梅旁题:"琴不必弦,梅不必春。风过处,自有声。"
又添了几笔极淡的墨线 —— 是风。风从梅梢掠过,花瓣落了两瓣,一瓣落在琴面上,一瓣落在石头上。
她合上册子,没有署名,只在末尾画了一片竹叶。
——
第二次去,半月后。
梅花旁边,多了一只鹤。鹤单足立在琴侧,长颈微曲,仰首向天,喙微微张开,像在鸣叫。墨色极淡,却仙气凛然。
琴旁又题了一行字:"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天听自民听,可谁是听鹤人?"
宋铮铮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一顿。
她想了想,提笔在鹤旁画了一片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山巅有云,水面有舟。她在山水旁题:"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山水自听,不必求人。"
——
第三次去,册子上只写了一行字,笔锋更沉:"董狐笔,太史简,千古直臣。然青史之上,字字皆真乎?"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史书由活人执笔,黑白未必分明。" 提笔,在下面写:"太史简可折,人心不可折。笔墨可改,记得的人改不了。"
顿了顿,又添:"知其不可而为之,非不知也,不忍也。"
——
一来二去,那本抄经册便成了两人的册子。
他画琴,她画梅;他画鹤,她画山水。他写 "清者未必能自清",她回 "清者自清,不在人言,在心";他写 "高位之人,惧的不是敌,是手中权",她回 "权可移山岳,移不了人心那杆秤"。
他的字越来越凌厉,像刀;她的字越来越沉稳,像水。
谁也没有问过对方是谁。宋铮铮只知道这个人每月都会来,画里总有一张琴,有时无弦,有时有弦。她在心里叫他 "琴痴"。
谢危也不知道她是谁。他只知道每月有那么一个人,会在册子上回应他。他在心里叫她 "竹友"。
有一回,她带着芜花去得早了,经房里还没有人。芜花陪她在殿外等,忽然压低声音道:"姑娘,你说那个每月在册子上写字画画的人,会不会也常来这观里?咱们要不要等等,说不定能撞见。"
宋铮铮没有答话。
她其实撞见过一次。那是上个月,她抄完经,又在偏殿读了半卷《道德经》,出来时转过松风殿的角门,远远看见廊下坐着一个玄色身影。膝上摊着一卷道经,闭目静坐,气息绵长,像是在坐忘。日影穿过松枝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像一幅水墨。
她往前走了两步。
又停住了。
修道之人,入了定,最忌旁人惊扰。
芜花在旁边小声问:

"姑娘?"
宋铮铮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才轻声道:

"《庄子》说,' 君子之交淡若水 '。见了面,反倒生分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那本抄经册换了一本又一本。
他们聊琴、画、山水、诗书。他画悬崖边的琴,题 "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她回一株兰草,"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他看了,在兰草旁添了一只蝴蝶 —— 那是他第一次在画里添活物。
慢慢的,他的话渐渐多了。他写比干、子胥,问 "君令若谬,臣当如何";她回 "忠于社稷万民,非忠于一人之喜怒。死易,守道难"。他用舜的典故问 "父必欲杀子,子当如何";她回 "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不陷父于不义",又写一位妇人闭门守子、"吾子必归" 的旧事,末了画一枝桂。他回了一行字,笔锋第一次有些发颤:"那位妇人,是个好人。"
他写 "血海深仇若可了,世间尚有不可了之事乎";她回 "我不劝你了。只问你:报仇是为公道,还是为泄愤?仇报了,本心还在,才是赢"。他回 "守本心,太难";她回 "调弦易,调心难。难,才要调",旁画一双手正在调弦,不松不紧。
——
谢危不是没有想过查她。有一回,他甚至已经让剑书去查了。可剑书出门前,他又把人叫了回来。

"不必了。"
他说。
剑书不解:

"主子,此人来历不明……"
谢危望着窗外,"这世上,能让我放下防备说几句话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就这样,挺好。"
——
第三年腊月,宋铮铮最后一次去栖云观。
她翻开册子,看见他新画的一幅画。画的是雪夜。漫天大雪,一间茅屋,屋里亮着一盏灯。灯下有一个人坐在琴前,手按在弦上,没有弹。窗外,有一个人披着蓑衣,站在雪里,望着那盏灯。
画旁题了一行字:"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宋铮铮看着这幅画,心里忽然一暖。
她提笔,在画的空白处画了一枝梅。梅花开在茅屋的窗外,雪压着花枝,却压不住那一点红。
她在梅旁写:"相见亦无事,不来忽忆君。"
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出经房。松风殿外,雪已经停了。夕阳照在雪地上,碎金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