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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鞋底下藏春泥

宁安如梦:衔玉

及笄礼过后没几日,祖父宋怀和祖母便要回青州了。

书院离不开人,几百个学生的功课、农桑、技艺科,样样都要宋怀操心。祖母也惦记着书院里那些贫苦学子的衣食,说 "开春了,该给孩子们添件单衣了"。

临走那日,宋铮铮送祖父母到城门口。

宋怀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

宋怀
宋怀

"鸣谦,记住祖父给你取的字。鸣而不骄,谦而不馁。京里不比青州,规矩多,人心杂,可你心里那杆秤,不能歪。"

宋铮铮
宋铮铮

"孙女记住了。"

宋铮铮屈膝行礼。

祖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沈婉
沈婉

"别哭丧着脸,又不是见不着了。过年若是得空,便回青州来住些日子。祖母教你染布,今年新收了蓝草,正好染。"

宋铮铮
宋铮铮

"好。"

宋铮铮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她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团尘土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城。

青州的风,被关在了城门外面。

——

上京的规矩像一道道看不见的墙,把宋铮铮圈成了一枚小小的笼中雀。

晨起要先等嬷嬷给她梳头,髻子梳高了,说 "端庄";髻子梳低了,又说 "老气"。衣裳要按品级穿,颜色不能太艳,也不能太素;走路要步缓声轻,笑不能露齿,坐不能倚靠背。

午后想去园子里爬那棵老槐树,脚还没蹬上去,就被丫鬟 "扑通" 一声跪抱住:"小姐,京里不比青州,叫外人看见要笑话的。"

连夜里想溜去街口听一出傀儡戏,也被守夜婆子拿灯笼堵了回来:"上京不比从前,外男杂多,小姐金贵。"

于是日子缩成四四方方一座小院 ——

上午对着绣绷戳手指,下午对着琴案打瞌睡。

吃食倒精致:金丝酥、玫瑰酪、玉露团…… 可再甜也填不满心里那只空空的口袋。青州的枣泥糕、蜀地的麻辣豆腐、岭南的双皮奶,那些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都变成了眼前这一盏盏精巧却寡淡的点心。

她开始数屋檐下的风铃,一天能响三百七十四下;数墙外走过的轿子,青顶的、朱顶的、蓝呢的,像会移动的盒子;甚至把《千字文》倒背如流,背到 "渠荷的历" 时,才发现自己嘴里嚼的是一片枯叶。

最无聊的时候,她就搬梯子去库房,把那幅有祖父题字的《青州溪山雪霁图》抱出来。

画轴一展开,雪意扑面而来,她伸手去摸,却只摸到冰凉的绢。

——

京城三月,柳色新新,花影重重。

宋铮铮随母亲赴宴,绣鞋刚踏进朱漆门槛,背脊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起 —— 颈直、肩平、步缓、笑不露齿。

诰命夫人们的说话声像流水,从衣裳首饰流到谁家公子中了举,又从谁家姑娘定了亲流到今年的绸缎新花色。宋铮铮坐在母亲身侧,垂着眼,一副温顺模样,耳朵却把四面八方的话都听了去。

可一旦母亲被诰命夫人们缠住,那根线就倏地松了。

她借 "更衣" 之名溜到后花园。

假山后,小丫鬟正急得团团转 —— 新制的灯芯裙被蔷薇勾破尺余长的丝,回去少不得要挨一顿打。

宋铮铮蹲下身,拔下自己鬓边的鎏银并蒂莲掩鬓,三绕两勾,把裂口挽成一朵活灵活现的缠枝小花。

小丫鬟要跪谢,她一把拽起:"别跪,举手之劳。"

回席时,众人正在飞花行令。

轮到一位老大人之孙,七岁小公子背不出诗,涨得满脸通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宋铮铮佯装失手,"叮" 地碰落银箸,俯身去拾,顺势在小公子案角写下一个 "春" 字,又眨眨眼。

小公子福至心灵,脆生生续出:"春眠不觉晓!"

满座皆赞神童,她抿嘴一笑,退回母亲身后,鬓发不乱,耳珰不晃,好像从未离席。

夜散,马车辘辘。

她掀帘一角,看灯火如潮往后退去。

——

宋铮铮第一次见到霍长缨,是在京郊的春猎上。

那日,阳光正好,草色青青。各家的公子小姐都围在猎场边,有的看男子骑射,有的在帐中吃茶说笑。宋铮铮对骑射没什么兴趣,正蹲在帐外看一窝蚂蚁搬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骏马如风般掠过,马上的人一身劲装,红衣如火,腰间佩剑,英姿飒爽。她挽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正中远处树梢上悬挂的彩球。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而那女子却只是微微一笑,勒马转身,连看都不看众人一眼。

宋铮铮
宋铮铮

"那是谁?"

宋铮铮忍不住问身边的芜花。

霍长缨
霍长缨

"霍长缨,霍大将军的掌上明珠。"

芜花小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霍长缨
霍长缨

"听说她自小在军中长大,骑马射箭比男子还厉害,京里的小姐们都怕她。"

宋铮铮望着那抹红色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羡慕。

她像青州的鹰。

后来她才知道,霍长缨是个真正不受规矩束缚的人。教养嬷嬷送来的《女诫》被她撕了垫马槽,换上的兵书卷角磨得发毛;母亲命嬷嬷教她 "低眉顺目",她却抬手一箭,把垂花门上的 "闺范" 木匾射了个对穿。京中贵女们背地里叫她 "霍疯子",当面却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春猎散场时,宋铮铮在溪边洗手,正巧遇见霍长缨也在。

霍长缨蹲在溪边,正在给马饮水,红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她看见宋铮铮,挑了挑眉:

霍长缨
霍长缨

"你是宋家的?"

宋铮铮
宋铮铮

"是。" 宋铮铮点点头,"宋铮铮,字鸣谦。"

霍长缨
霍长缨

"鸣谦?"

霍长缨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霍长缨
霍长缨

"好名字。我叫霍长缨,没字,我爹说女孩子取字麻烦。"

宋铮铮也笑了:

宋铮铮
宋铮铮

"字不麻烦,麻烦的是取了字之后,人人都拿 ' 鸣谦 ' 二字来要求你。"

霍长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像风过竹林:

霍长缨
霍长缨

"你这人有意思。"

她站起身,拍了拍宋铮铮的肩,力道大得宋铮铮踉跄了一下:

霍长缨
霍长缨

"以后有空,来我府上玩。我教你骑马。"

宋铮铮
宋铮铮

"好。"

宋铮铮揉着肩膀,笑得眼睛弯弯。

——

从那以后,宋铮铮成了霍府的常客。

霍长缨教她骑马,她教霍长缨画画;霍长缨带她去城外打猎,她带霍长缨去巷子里吃馄饨;霍长缨给她讲军中的故事,她给霍长缨讲青州书院的日子。

两个性子截然不同的姑娘,偏偏成了最好的朋友。

宋铮铮第一次骑马,吓得紧紧抱着马脖子,霍长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可她学得快,没过多久便能独自绕着马场跑一圈了。霍长缨第一次拿画笔,把兰花画成了杂草,宋铮铮也笑,笑完了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宋铮铮
宋铮铮

"你画得比我射得还差。"

宋铮铮说。

霍长缨
霍长缨

"你骑得比我画得还烂。"

霍长缨回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霍长缨的自由和强大,像一股风,吹散了宋铮铮心中的迷雾。在霍府,她不用端着世家小姐的架子,可以蹲在地上看蚂蚁,可以大口吃肉,可以笑得露出牙齿,可以说任何想说的话。

她重新找回了那个曾经敢爬树、敢赌画、敢半夜溜出去的小姑娘。

可京中从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几日,便有诰命夫人在宴上 "好心" 提醒崔绾:宋家姑娘大了,常往霍家跑,总归不太好,该请个嬷嬷好好教教规矩了。

崔绾笑着应了,回府后却没有提。

过了两日,崔绾才在灯下看似随意地问她:

崔绾
崔绾

"你常往霍家跑,外头已经有闲话了。你不怕?"

宋铮铮正在描一幅画,闻言笔尖一顿,抬头道:

宋铮铮
宋铮铮

"母亲怕什么?"

崔绾
崔绾

"人言可畏。"

崔绾道,

崔绾
崔绾

"京中贵女的清誉,最是经不起旁人嚼舌根。"

宋铮铮放下笔,认真道:

宋铮铮
宋铮铮

"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我与长缨志趣相投,光明磊落,何惧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