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在济世书院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从一个面黄肌瘦的沉默少年,长成了身长玉立的青年。青布袍还是那身,洗得更白了,袖口的毛边补了又补,可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清峻的气度。
月考次次第一,策论篇篇超等,宋怀越来越看重他,常常单独召他去藏书楼,一谈就是大半天。经世堂的学生们从最初的轻视、嫉妒,到后来渐渐服气 —— 有真才实学的人,走到哪里都让人敬重。
周彦他们也不再找他麻烦了。打赌输了之后,周彦颜面扫地,老实了不少,偶尔遇见沈非,还会不情不愿地点个头。
沈非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可他知道,这份平静是暂时的。
天教的人还在盯着他。
平南王麾下有个组织,唤作 "天教",表面上是传教收徒的道门,实则是收拢流民、刺探情报、暗中起事的工具。天教的香主、堂主散布各地,像一张看不见的网。青州这处,也有天教的暗桩 —— 茶摊的王老汉、城南回春堂的刘掌柜、码头的赵牙行,都是天教的人。
每隔半个月,总会有一封密信从青州发出去,汇报他的一举一动。还有个叫陈福的老仆,明着是伺候他起居,实则是天教派来的眼线,每隔十天来书院门口转一圈,美其名曰 "送东西",实则是查岗。
他像一只被线拴着的风筝,飞得再高,线还在别人手里。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 —— 不是逃跑的机会,而是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回到京城、又不被天教立刻除掉的机会。
他知道,平南王留着他,不是因为善心,而是因为他还有用。薛家嫡长子的身份、在地牢里磨出来的心性、济世书院三年学的经世之学,这些都是平南王用得上的东西。
等平南王觉得 "该用他了",他的机会就来了。
机会在他十五岁那年的春天来了。
那天,他照例去茶摊买茶,王老汉递给他茶碗的时候,神色有些不对。
沈非接过茶,喝了一口,茶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到学舍,关上门,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天教内部的暗语:"江南事急,青州教众尽调。三日后,城西破庙,公先生有命。—— 王"
公先生。
公仪丞。
平南王的首席谋士,天教的二号人物,老谋深算,一手策划了无数阴私之事。这封密信,是公仪丞要亲自见他。
沈非握着纸条,手指微微收紧。
终于来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平南王起事在即,天教的暗桩要被调去江南,而他这枚 "养" 了三年的棋子,也该启用了。公仪丞亲自来见他,要么是给他任务,要么是…… 除掉他。
以他对天教的了解,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他知道太多天教的秘密,公仪丞不会轻易杀他,但也不会再让他待在青州读书。
他要被派去做更 "有用" 的事。
三日后,城西破庙。
谢危如约而至。
破庙里,一个穿着青布道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三绺长须,面容清癯,眼神却阴鸷得很。他身后站着一个刀疤脸的壮汉,腰间佩刀,煞气逼人 —— 那是天教的武官黄潜,负责行动与杀伐,手上沾过的血,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薛世子,别来无恙。"
公仪丞转过身,微微一笑,

"三年不见,倒是长壮了不少。"
谢危站在庙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淡淡看着他:

"公先生有话直说。"
公仪丞也不恼,踱步过来:

"王爷在江南准备得差不多了,起事在即。你在青州读了三年书,也该做点正事了。"

"什么正事?"

"入京。"
公仪丞盯着他的眼睛,

"考科举,入仕途,做王爷在朝中的眼睛。你是薛家嫡长子,燕牧的亲外甥,这身份在京城里大有可为。将来王爷挥师北上,你在朝中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成?"
沈非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入京。他做梦都想回京城。那里有他的血海深仇,有他要翻的盘。可他一个 "死人",怎么回?凭空出现一个薛定非,皇帝、薛家、太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只有借着平南王的手,他才能以 "谢危" 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回到京城,考科举,入仕途。平南王会替他打点关系、提供资金、遮掩身份 —— 因为平南王需要他这枚棋子。
他要做的,就是借着这股东风,先站稳脚跟,然后…… 反过来把这盘棋掀了。
可他也清楚,公仪丞不是善茬。此人老谋深算,绝不会完全信任他。入京之后,天教的眼线会无处不在,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而且,他若不答应……
他的目光扫过黄潜按在刀柄上的手。

"我若不答应呢?"
他轻声问。
公仪丞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薛世子是聪明人,不会问这种问题。"
黄潜上前一步,刀疤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谢危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寒光。
他知道,这不是请求,是命令。他若不答应,黄潜的刀下一刻就会架在他脖子上。天教的人,从来不会给人选择的余地。
可还有一层,他比公仪丞更清楚。

"我若留在青州,"
他抬起头,看着公仪丞,

"王爷会如何处置济世书院?"
公仪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薛世子倒是重情。"
他踱步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春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爷起事在即,后方不能留隐患。你在宋家待了三年,宋怀待你如师如父。你若不肯入京,王爷便只能认为,你已经被宋家策反了。到时候…… 一座书院而已,烧了也就烧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非的指尖却微微收紧。
烧了也就烧了。
济世书院,宋怀,那个藕荷色衣裳的小姑娘,几百个学生,在公仪丞眼里,不过是 "一座书院而已"。
他知道公仪丞说得出做得到。天教的人,手上沾的血够多了,多一座书院的人命,不算什么。
所以他必须走。
他走得越干净,越像不告而别,宋家就越安全。天教的人会以为他只是奉命入京,不会迁怒宋家。

"好。"
他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去。"
公仪丞满意地笑了:

"薛世子果然是聪明人。你放心,王爷不会亏待你。入京之后,自有人接应你。科举的门路、官场的关系,都给你铺好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

"学生明白。"

"还有一件事。"
公仪丞的语气冷了下来,

"你在济世书院三年,宋怀待你不薄。可你要记住,你是王爷的人,宋家是清流,跟我们不是一路。入京之后,不许跟宋家有任何牵连。若是让我知道你泄露了什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谢危垂下眼:

"学生省得。"
公仪丞点点头,又道:

"青州的暗桩我都调走了,陈福也跟我回江南。从今日起,你不再受天教监视 —— 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是王爷给的,王爷随时能收回去。"

"是。"
公仪丞转身要走,黄潜跟在他身后。走到庙门口,公仪丞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谢危一眼:

"王爷等着你的好消息,谢危。"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指尖微微收紧。
从走出这座破庙的那一刻起,他就是谢危。
一个从地狱归来、要把所有下棋人都拉下马的索命人。
——
回到书院,谢危没有立刻走。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坐在学舍的床沿上,看着这间住了三年的小屋。土墙,木窗,通铺,墙角的脸盆架,床头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枕边那方宋怀送的乌木镇尺。
三年了。
这三年,是他自七岁那年之后,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有书读,有饭吃,有床睡,没有人打他骂他。宋怀待他如师如父,教他经世致用的学问,劝他往亮处走。还有那个小姑娘……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她是山长的孙女,在后院跟着祖母学书画,手很巧,会做书签、会烤桃酥、会配香囊。
她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里。
可他不能留下来。
公仪丞说了,入京之后不许跟宋家有任何牵连。他若不走,天教的人迟早会找到书院,到时候,宋怀、那个小姑娘,都会被他连累。一座书院,几百条人命,公仪丞说烧就烧。
他这样的人,身上背着血海深仇,跟着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不能把危险带给这里。
不能带给宋怀,不能带给这座给了他三年温暖的书院,更不能带给那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走,是唯一的选择。
而且要走得干净,走得让宋怀以为他只是不告而别,而不是被天教的人带走了。这样,宋家才不会被牵连。
那天夜里,月色很好,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谢危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
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方旧砚,一锭墨。东西不多,一个小包袱就装下了。
他从枕头底下取出宋怀给的那锭银子。三年了,他一分没动,原封不动地包在布里,连折痕都还是当初的样子。
他把银子放在书案上,压在一张纸下面。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放下笔,看了看这间屋子,最后把目光落在床头那方乌木镇尺上。
他拿起镇尺,摩挲着上面刻的谦卦和 "其羽可用为仪" 几个字,指腹划过那些凹凸的刻痕,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宋怀送他的,是他这三年收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想带走,可又觉得不该带。他这样的人,配不上这样的期许。
他把镇尺放回床头,压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背起包袱,推开房门,走进了月色里。
学舍里其他学生都睡得正香,鼾声此起彼伏。他脚步很轻,像一只猫,没有惊动任何人。
穿过中院,走过经世堂,路过藏书楼,经过那道紧锁的月洞门。
他在月洞门前停了一下。
门那边,是后院,是她住的地方。
此刻,她应该睡得正香吧。也许正在做梦,梦见画画,梦见桃酥,梦见梅林里的梅花。
谢危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走向书院大门。
门房陈老头睡得沉,他没叫醒他,轻轻拉开门栓,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门外,月色如水,满山的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声送别。
他回头看了一眼 "济世书院" 的匾额,看了一眼这座给了他三年温暖的院子,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背影挺直,像一株寒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
第二天一早,同舍的学子去学舍叫沈非吃饭,发现人不在了。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码在床头,笔墨放在枕边。书案上压着一张纸和一锭银子。
宋怀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骨力遒劲:
"山长之恩,没齿难忘。学生沈非拜别。"
宋怀握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少年站在书房里,写下 "民为贵" 三个字,笔锋里全是压不住的寒气。他赠他镇尺,希望他能镇住心浮;他为他 "非" 字作解,希望他能往亮处走。
三年了,他以为那点寒气已经被书院的烟火暖化了。
可他终究还是走了。
老人的手指微微发抖,叹了口气,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走了就走了吧。" 他喃喃道,"这孩子,心里装着事,留不住的。"
宋怀捋着胡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春山如黛,竹涛阵阵。

"那孩子,到底没说一声再见。"
——
宋铮铮是吃早饭的时候听说的。
芜花从前面回来,一脸惊讶:

"姑娘,你知道吗?那个沈非,走了!"
宋铮铮正在喝莲子粥,闻言手一顿: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人知道。"
芜花说,

"今天早上人就不在了,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了一张纸条给山长,还有一锭银子。山长看了纸条,只说他不告而别了。"
宋铮铮放下粥碗,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走了。
那个总是穿着青布袍、脊背挺得笔直、月考次次第一的少年,就这么走了。
她以为他会一直在书院里,一直在经世堂读书,一直考第一,一直…… 一直在那儿。
可他就这么走了,连一声再见都没有。

"他…… 为什么走啊?"
宋铮铮轻声问。

"谁知道呢。"
芜花撇撇嘴,

"也许是家里有事,也许是去别的地方读书了。寒门子弟嘛,四处游学也正常。"
宋铮铮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可粥到了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那天下午,她去画室画画,画了半天,画得都不满意。
她画了一幅《竹林远行者》,画的是月色下,一个背着包袱的少年,走在竹林小径上,背影挺直,越走越远。
画完,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卷起来,收进了画匣子里。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画了这幅画。
日子还在继续。
沈非走了,书院里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学生们还是每天上课、吃饭、读书,经世堂里还是书声琅琅,食堂里还是轮换着做各地的菜。
只是偶尔,有人会提起那个次次考第一的沈非,说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然后又很快被别的话题盖过去。
宋铮铮也渐渐把他放在了心底的某个角落,不在想起了。
只是每次吃到桃酥,每次看见经世堂最角落的那个位置,每次看见雪地里的竹子,她还是会愣一下神。
然后又摇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
她十岁那年,父亲来了信。
信上说,他在江南任职,问铮铮要不要过去住些日子,顺便看看江南的山水
宋怀和祖母都同意。

"你父亲说得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宋怀说,

"你在书院里读了三年书,也该出去看看了。看看天下的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看看各地的吏治民生,比在书斋里读死书强。"
祖母也说:

"出去走走好,长长见识。你父亲学问好,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
宋铮铮自然也愿意。
她从小在京城侯府和济世书院之间转,还没真正去过别的地方。江南的烟雨、蜀地的山川、岭南的海风,她只在画里见过,早就想亲眼去看看了。
出发那天,是个晴朗的春日。
宋澜带着宋夫人、宋铮铮,还有几个丫鬟仆役,一辆马车,几辆货车,从青州出发了。
马车辚辚,走了十余日,终于到了扬州。
正是三月,柳如烟,花似锦。宋铮铮掀着车帘,看那瘦西湖一水碧透,两岸垂杨拂水,柳絮漫天,竟比她画过的任何一幅春景都要鲜活。
她看了许久,才低声道:

"原来柳屯田说的 '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是真的。"
在扬州住了半月。宋澜去拜会当地官员、考察吏治,她便跟着母亲逛集市、游园林。
扬州吃食精细,她最爱的是狮子头和蟹黄汤包。吃罢便琢磨做法,拿笔记下 —— 三分肥七分瘦,掺马蹄碎,蒸出来才鲜嫩。想着回去做给祖父祖母尝。
宋夫人笑她:

"对吃的,倒比对画还上心。"
她歪头想了想:

"画是看的,吃是尝的,都是人间好光景。"
她也画。走到哪儿画到哪儿 —— 瘦西湖的烟雨,个园的竹,集市上叫卖的小贩,河边浣衣的妇人。画了厚厚一册,笔锋渐渐有了烟火气。
宋澜翻她的册子,指了指那幅小贩叫卖的画:

"这一幅好。"
她不解。

"山水花草,前人画得太多了。"
宋澜道,

"可这市井间的烟火气,却少有人画。你画下来,便是替这些人留个影子。"
她想了想,把这句话记在了册子的扉页上。
可这一路,也不全是好光景。
扬州城外的一个村子里,她们遇见一户人家。男人病死了,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家徒四壁。大女儿才十二岁,被卖给富户做丫鬟,换了五两银子办丧事。
那姑娘被人牙子带走时,没有哭,只是回头看了她母亲一眼。那一眼,宋铮铮记了很多年。
她问父亲:

"为什么要卖她?"
宋澜沉默片刻,道:

"活不下去。卖了大的,才能养活小的。"
她站在村口,望着那姑娘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香。她忽然想起孟子说的,"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从前读书只当是书上的话,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字字都是血。
从那以后,她的画里,便多了些别的东西。
——
四年时间,她们走了很多地方。
从江南到蜀地,从蜀地到岭南,从岭南到中原,从北地再回到京城。她们见过江南的烟雨,蜀地的山川,岭南的海风,中原的平原,北地的大漠。
宋铮铮的画,画了一本又一本。
她的植物标本,收集了一箱又一箱 —— 奇花异草,压成标本,标注名称、产地、习性,成了一本本厚厚的植物图谱。
她的厨艺,也越来越好了。每到一处,先找吃食,琢磨做法,回来自己试。江南的糕点、蜀地的麻辣、岭南的糖水,她都能做个八九不离十。
一路行来,她见过许多女子。
蜀地有寡妇,织布养子,日夜不辍。有人劝她改嫁,她不肯,只说:"我这双手能织布,能养活儿子,何必去旁人屋檐下低头。"
岭南有老妪,儿子被征去戍边,她独耕几亩薄田,还替村人看病,草药都是自己上山采的。问她苦不苦,她笑了笑:"还能动,就不算苦。"
中原有个小姑娘,家里要把她卖给富户做妾,她连夜逃了,女扮男装,跟着戏班子走了。她说:"我宁可唱戏跑江湖,也不给人做妾。"
这些女子,有的认了命,有的不认。可无论认与不认,她们都在好好活着。
她想起《诗经》里说的,"女子善怀,亦各有行"。她们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活法,骨头却都是硬的。
她把这些女子,一个一个,画进了册子里。
四年后,宋铮铮十四岁了。
宋澜任满,奉调回京。明年,便是她的及笄之年。
马车驶进京郊时,已是深秋。道旁梧桐叶落了满地,残阳照在远处的城墙上,巍然静默。
宋铮铮掀着车帘,望着那座城池。
七岁离京,十岁赴江南,如今十四岁,整整七年。
她没有说话。风从车帘外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城墙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她心里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七年了,这城里的人和事,不知还是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马车辘辘,碾过满地落叶,驶进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