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祭快到的时候,济世书院里热闹得很。
学生们都在忙着准备腊宴。青州本地的学生张罗着蒸年糕、做豆腐,江南来的学生腌了腊肉腊肠,蜀地来的学生磨了辣椒粉,岭南来的学生晒了干货。食堂里从早到晚都飘着香味,连空气里都带着过年的甜气。
宋铮铮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在画室里赶工,做了一批腊梅书签。用硬纸剪成梅枝的形状,上面画着各色梅花 —— 红梅、白梅、绿萼梅,每一枝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含苞,有的盛放,有的半开半合。顶端系着绛红色的流苏,精致得很。

"这个给阿牛,他上次帮我搬了画架。这个给王尔,他教我种的蒜苗活了。这个给江南来的林姐姐,她教我包的粽子最好吃……"
她把书签一个个分好类,用小纸包包起来,上面写着名字。腊宴那天送给大家,算是新年的一点心意。
除了书签,她还在做桃酥。
祖母教她的方子,面粉、猪油、白糖、核桃仁,揉好了搓成小团,按扁了放进炉子里烤。烤出来的桃酥酥松掉渣,甜香里带着核桃的脆,是宋怀最爱吃的。
她烤了两炉,一炉留着腊宴上分给大家,一炉用青缎子包好,准备送给祖父。

"铮儿,你这桃酥越做越好了。"
祖母走进画室,拿起一块尝了尝,

"比城里糕点铺的还好吃。"
宋铮铮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祖母教得好。"
她正说着,丫鬟芜花跑进来:

"小姐,前院食堂今天做蜀地的水煮鱼,你要不要去尝尝?"
宋铮铮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活:

"去!当然去!"
她最爱吃蜀地学生做的菜,虽然辣得直吐舌头,可越吃越上瘾。她抓起帕子擦了擦手,跟着芜花往前院跑。
前院的食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蜀地来的几个学生围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锅里的水煮鱼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通通的辣椒和花椒浮在上面,香气扑鼻。学生们排着队打饭,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宋铮铮挤在队伍里,踮着脚往前看,嘴里念叨着:

"多放点豆芽,多放点豆芽……"
轮到她的时候,掌勺的学生笑着给她舀了满满一大勺,连鱼带菜堆得冒尖:"够不够?不够再添。"

"够了够了,多谢!"
宋铮铮端着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埋头吃了起来。
鱼肉鲜嫩,豆芽爽脆,麻辣鲜香,她吃得满头大汗,时不时吸溜一下,却停不下来。
正吃着,她听见邻桌几个学生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周彦他们又找沈非的麻烦了。"
"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嫌人家穿得破呗。今天上午在经世堂,周彦故意把墨汁洒在沈非的袍子上,还说什么 ' 穷酸就该有穷酸的样子 '。"
"沈非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擦了擦就继续看书了,连句话都没说。"
"也太能忍了……"
宋铮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沈非。
这个名字,她最近听得不少。
新来的学生,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不爱说话,月考拿了第一,祖父亲自批了 "铁画银钩,可佐庙堂" 八个字。
她见过他几次,都是远远的。他永远坐在经世堂最角落的位置,永远一个人吃饭,永远穿着那身旧袍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寒竹。
她也听说了,祖父很看重他。
祖父这个人,是很少夸人的。昔年在东宫为太子太傅,太子策问条陈稍合圣意,他只淡淡 "唔" 一声;门生三千,金榜题名的帖子年年堆满案头,他只抬手让管事收进匣中,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书院里悄悄流传一句话:"得宋先生一墨,胜御赐锦袍十袭。"
可这个沈非,一来便得了祖父十二个字的批语。
宋铮铮心里对这个人,自然存了几分好奇。
可此刻听着邻桌的议论,她心里那点好奇,忽然变成了一丝不平。
她放下筷子,端着碗,走出了食堂。
——
腊宴前一日,雪后初晴。
宋铮铮抱着一包桃酥,往祖父的书房去。路过经世堂的时候,她听见廊下传来一阵高低起伏的笑声,像石子砸进静水。
"…… 袖口都磨得起毛,也敢占鳌头?"
"怕不是夜里偷灯油,把袍子烤糊了!"
"咱们书院讲的是 ' 衣冠礼乐 ',他倒好,一身旧布晃来晃去,活像从故纸堆里爬出来的蠹鱼。"
讥笑声如碎瓷,噼里啪啦落向一人。
宋铮铮停下脚步,躲在影壁后,循声望去 ——
石阶下,青布长衫的少年背脊笔直,像一株不折的松。风把袖口吹得翻飞,露出内里细密的补丁,却掩不住他眼底澄澈的宁定。
周彦带着几个人站在阶上,扇骨轻敲掌心,一脸嘲弄。
沈非只抬手抚过衣角,声音低而稳:

"布虽旧,却透气、耐磨,爬山涉水,比绫罗更相宜。"
"哟,还嘴硬?" 周彦嗤笑一声,"穷酸就是穷酸,说什么大道理。"
宋铮铮躲在影壁后,指尖把怀里的桃酥包都攥皱了。
一股滚烫的不平从胸口直冲耳廓。
她想起祖父常说:书院是立心之地,非以衣履取人。可今日,这方清雅之所竟成了冷箭攒射的靶场。
她霍地转身,藕荷色褶裙扫落碎雪,几步绕到廊前。阳光打在石阶上,映出她半张涨红的脸。

"住口!"
少女声音清亮,却带着微微发颤的怒意:

"书院若以衣衫论高低,不如改叫绣坊!"
周彦一愣,回头见是宋铮铮,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嘴硬:"宋师妹,这是我们跟沈非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
宋铮铮仰着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书院之内,惟闻书声琅琅,不闻履声锵锵。你们拿人衣衫说事,便是辱了书院的规矩。"
周彦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挤出一句:"那你说,怎么才算堂堂正正?"
宋铮铮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她从袖里取出一卷画,展开。
是一幅《青州溪山雪霁图》,画的是云上山雪后的景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竹浪翻涌,梅林疏淡。画笔虽还稚嫩,却有几分清寒之气。更要紧的是,画面右上角有一行飞白题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 是宋怀的亲笔。
去年冬日,她画了这幅画,拿给祖父看。祖父看了,难得地赞了一句 "有灵气",便提笔在上面题了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八个字,又盖了一方 "安之" 朱文印。
有祖父的题字和印章在,这幅画便不是寻常女童的涂鸦了。书院里多少学生,做梦都想求宋怀一幅墨宝而不可得。

"这是我画的,"
宋铮铮把画举得高高的,声音清亮,

"可上面有祖父的亲笔题字和印章。我拿它做赌注,赌沈非下月月考仍夺魁。若他输了,这幅画归你们;若他赢了 —— 你们须当众向沈非作揖赔礼,再备三盒青州脆梨脯、两包蜜三刀、一罐金丝小枣,亲自送到他案前,说一句 ' 失礼 '。"
周彦的目光一下子被那幅画吸住了。
宋怀的墨宝!
他在书院读了三年,连宋怀的一个字都没求到。如今这幅画上既有题字又有印章,若是赢了到手,拿去给父亲看,不知要惹多少人羡慕。
他心里盘算着:沈非虽然上次考了第一,可毕竟是寒门子弟,底子薄,下次未必还能拿第一。而且这赌约,赢了得宋怀的墨宝,输了也不过赔点零嘴,怎么算都不亏。
"好,一言为定!" 周彦一把接过画,仔细看了看那方印章,确认是真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到时可别赖账。"

"谁赖账谁是小狗。"
宋铮铮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非还站在石阶下,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看着她的方向,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那幅画,祖父题了字盖了印,她宝贝得不得了,平时连碰都舍不得多碰。今日一时气盛拿出来做赌注,若是输了……
她不敢想。
大不了,输了就再画一幅,再去求祖父题字。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
当天下午,宋铮铮抱着一个纸包,鬼鬼祟祟地溜到经世堂后面的廊下。
她知道沈非每天这个时辰都会在这里看书。
果然,转角处,那个青布身影正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膝头摊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宋铮铮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纸包往他面前一递。

"给你。"
沈非抬起头,看见是她,微微一怔。

"脆梨脯甜得刚好,蜜三刀酥得掉渣,还有金丝小枣……"
她顿了顿,眸子亮得像雪里跳出的火星,

"你若饿了,就吃一块;若倦了,再吃一块。"
沈非没有立刻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 九岁的小丫头,眼睛干干净净的,不像有诈。他这才伸手接过,声音轻却笃定:

"多谢。"

"不用谢。"
宋铮铮摆摆手,

"我就是…… 就是看他们欺负你,心里不痛快。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闲的。"
沈非看着她,没说话。
他长这么大,除了母亲,没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他好过。平南王的人把他当棋子,书院的学生把他当异类,连周彦之流都要踩他两脚。可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因为一句 "看他们欺负你心里不痛快",就敢站出来替他说话,还把祖父亲题的画拿出来做赌注,又给他送零嘴。
他心里那层冻了很久的冰,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

"对了,"
宋铮铮忽然想起什么,从袖里掏出一叠纸,

"这是我平时听祖父讲课时记的笔记,有些地方我也记不全,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看看。下月月考,策论多半是时务方向,祖父最近常讲 ' 民本 ' 和' 经世 ',你可以多留意。"
沈非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个小跑着消失在廊角的小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和笔记,指尖微微收紧。
纸包里的甜香混着松脂味,一路暖到心底。
他翻开笔记,上面的字迹稚嫩却工整,有些地方还画了小图 —— 比如讲 "均输" 的时候,她画了一辆小马车,旁边写着 "运粮的"。
沈非看着那辆小马车,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
接下来的一个月,宋铮铮比沈非还紧张。
她每天跑去榜下看有没有新的模拟题,又跑去祖父案头磨墨,耳朵竖得老高,听祖父与讲席们论学。有一回宋怀翻到策论题方向,提笔在纸上写了 "民本"" 时务 " 四字,她便默默记在心里,转头颠颠地跑去告诉沈非。
夜里,他坐在学舍的灯下,翻着她给的笔记,看着那些稚嫩的字迹和歪歪扭扭的小图,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地牢里的五年,暗无天日,没有人对他笑过,没有人给他送过零嘴,没有人因为他被欺负而不平。
可现在,有一个九岁的小姑娘,把他放在了心上。
他合上笔记,望向窗外。
青州的月很亮,照得满山翠竹像一片银色的海。
他想,等将来报了仇,等一切都结束了,他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可他不知道,有些报答,不是用金银财宝,而是用一生。
——
月考放榜那日,榜前挤满了青衿。
宋铮铮却躲在半月墙后,只露半张脸,乌亮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看见周彦带着几个人挤到榜前,抬头一看,脸瞬间黑了。
榜首,沈非。
策论一篇,引经据典,切中时弊,五位阅卷先生齐齐给了超等,宋怀又亲自在卷尾批了四个字:"更进一竿。"
周彦站在榜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咬咬牙,带着人走了。
下午,周彦果然备了三盒脆梨脯、两包蜜三刀、一罐金丝小枣,黑着脸送到了沈非案前,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失礼。"
沈非淡淡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周彦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差点撞上躲在门外偷看的宋铮铮。
宋铮铮赶紧缩到墙后,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她赢了。
那幅有祖父题字的画,保住了。
——
放榜后第二日,宋怀独坐槐荫翻卷阅卷。
小童来报:"小姐送来点心,说是给祖父阅卷辛苦。"
老人抬眼,只看见石桌上多了一只青缎包。解开,是半包尚带体温的桃酥,与一张小笺:

"祖父阅卷辛苦,分您一半。——石奴"
宋怀拈起一块,入口酥松,甜香里夹着微辣的椒盐。老人忽想起廊下那个说 "书院之内,惟闻书声琅琅,不闻履声锵锵" 的孙女,又想起前几日周彦来还画时,那副肉疼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唇角不由漾起极浅的笑纹。
他自然知道孙女拿他题字的画去打赌的事。
周彦来还画那天,他恰好在书房,隔着窗看见周彦捧着画,一脸不舍地递还给宋铮铮,宋铮铮接过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还冲周彦做了个鬼脸。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责怪。
小孩子家的事,由她去闹。只要不违大义,不伤人,闹一闹也好。

"大智若愚,连零嘴也算得清。"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另一半桃酥原样包好,递给小童,

"送回给她,就说祖父尝过了,很甜。"
小童应着去了。
宋怀望着窗外,目光越过院墙,落在经世堂的方向。
他知道那个叫沈非的孩子不简单。他暗中查过,没有查到确切的来历,只知道这孩子从北边来,父母双亡,一路游学。
可他不在意。只是这孩子,戾气太重了。字里行间,都是压不住的锋芒与寒气。
他赠他镇尺,是希望他能镇住心浮;他夸他文章,是希望他能走正道;他默许孙女与他来往,是希望那点人间烟火,能暖一暖他那颗冻了太久的心。

"愿君持此尺,量字之轻重,亦量己之得失。"
他低声念着那日赠镇尺时说的话,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只是不知,是福是祸。
——
腊宴那天,书院里热闹非凡。
食堂里摆了十几桌,各地学生做的家乡菜摆满了桌面,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学生们围坐在一起,喝酒行令,说笑打闹,一年的辛苦都在这一夜化作了欢声笑语。
宋铮铮坐在女眷那一桌,一边吃,一边偷偷往角落里看。
沈非还是一个人坐在最偏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糙米饭,几样青菜,安安静静地吃着。
可她注意到,他面前多了一包东西。
是周彦送的那包零嘴。
他没有吃,只是放在手边,时不时看一眼。
宋铮铮看着,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那包零嘴对他来说,不只是零嘴。
那是他来到这个书院后,收到的第一份 —— 来自他人的善意。
虽然这份善意,是用打赌赢来的。
可善意就是善意,不管以什么方式到来,都值得被珍惜。
宋铮铮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梅树枝头,落在经世堂的瓦上,落在那个穿着青布袍的少年肩头。
他抬起头,望向女眷那一桌的方向。
隔着满堂的喧嚣与热气,他看见那个九岁的小姑娘正埋头啃着一块酱肘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
沈非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腊祭过后,新年便到了。
书院放了年假,家近的学生都回去了,家远的便留在书院过年。宋铮铮跟着祖父母回了青州城里的宅子,住了小半个月,才回到书院。
回来的时候,她带了一大包祖母做的糕点,还有一罐自己腌的腊八蒜。
她先去了经世堂,想把糕点分给没回家的学生。
推开门,却看见沈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书,手里握着笔,正在抄录什么。
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永远不会弯腰的寒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目光微微一动。

"你没回家?"
宋铮铮走过去,把糕点放在他桌上,
"这是祖母做的,你尝尝。"

"多谢。"
沈非低声道,

"家中已无亲人,在哪里过年都是一样。"
宋铮铮心里一酸,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起姨母。姨母走的那年,她也是这样,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亲人了。可后来有祖父祖母,有父亲母亲,有大哥,心囿于一隅,则目止于一隅。

"那你以后过年,"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

"就来我们家吧。祖父祖母都很好客,我也可以给你做桃酥吃。"
沈非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宋铮铮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摆弄着衣角。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多谢。"
宋铮铮抬起头,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格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那包糕点上,暖融融的。
这一年的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