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也是宋铮铮的及笄之日。
前一日夜里,漱玉院便忙开了。青黛与芜花将明日要用的衣裙、首饰一一摊开,摆在妆台上,一件件核对。月白色的襦裙是初加用的,配色素雅,对应孩童之色;曲水纹的深衣是二加用的,端庄凝重,对应成人之礼;最后一套是大袖长裙,织金暗纹,配花钗九树,是三加的礼服,最为隆重。
宋铮铮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一边吃一边看丫鬟们忙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指挥:

"那支玉簪放左边,金钗放右边…… 哎哎,那盒胭脂别动,我还要用的。"

"小姐,您就别吃了,明日便是大日子,早些歇着吧。"
青黛走过来,拿走她手里的糕,

"夫人说了,明日要早起,卯时便要起身梳妆。"
"知道了知道了。" 宋铮铮舔了舔手指,意犹未尽,"最后一块嘛。"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怅然。及笄,意味着她不再是孩童了。从此以后,她可以以成人的身份行走于世,可以做更多想做的事。可一想到 "成人" 二字,又觉得肩上似乎多了些什么。她现在只想把画练好,把字写好,把表姐盼来,把京城的街市逛遍。

小姐?"
芜花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没事。"
宋铮铮收回目光,

"睡吧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她躺到床上,翻了几个身,便沉沉睡去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桂香院。姨母站在树下,笑着冲她招手:

"铮儿,来,姨母给你梳头。"
她跑过去,姨母拿起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发,嘴里哼着那首不成调的小曲。梳着梳着,姨母的手忽然停了,叹了口气:

"铮儿长大了,要及笄了。姨母不能陪你了。"
她猛地回头,姨母的身影却渐渐淡了,像被风吹散的花香。

"姨母 ——!"
她惊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青黛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坐在床上发怔,便问:

"小姐可是梦魇了?"

"没有。" 宋铮铮揉了揉眼睛,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夫人让奴婢来伺候小姐梳妆。对了,大少爷也回来了,正在正院给老爷夫人请安呢,还带了一方好砚台,说是给小姐的及笄礼。"
宋铮铮眼睛一亮,睡意顿时消了大半。
大哥宋砚璋,字彦圭,比她大五岁,如今在吏部任主事,虽是正六品的官,却因才学出众、办事稳妥,在吏部颇有声名。他平日里公务繁忙,住在吏部附近的官舍里,不常回府。今日妹妹及笄,他特意告假回来。

"大哥回来了?"

"是啊,天不亮就到了。还有,刑部顾尚书也派人送了贺礼来,说今日要亲自来道贺呢。"

"顾尚书?"
宋铮铮微微一怔,

"可是顾春芳顾大人?"

"正是。夫人说,顾尚书与老太爷是多年的至交,今日定是要来的。"
宋铮铮点点头,没有多问。
顾春芳,刑部尚书,当朝有名的清官,铁面无私,断案如神。她虽未见过几次,却常听祖父提起。祖父说,顾春芳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朋友,二人虽是一在朝一在野,却意气相投,莫逆于心。
她起身任由丫鬟们伺候她洗漱、更衣。初加的襦裙是月白色的,料子是江南的云锦,触手柔软,上面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是祖母沈琬特意让人送来的。

"老夫人说了,兰草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最配小姐。"
青黛一边替她系腰带,一边说。
宋铮铮摸了摸衣襟上的兰草纹,心中微动。
祖母的心意,她懂。
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少女的面容。眉眼清和,唇色淡粉,因为刚睡醒,脸颊上还有一抹红晕。青黛替她将长发梳顺,挽了一个双丫髻,插上一支素银的小簪 —— 这是及笄前最后的发式,待行过礼,便要换成人的发髻了。

"小姐真好看。"
芜花在一旁赞叹。
宋铮铮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惹得两个丫鬟都笑了。
收拾妥当,她去往正院。
正院里已经忙开了。崔绾穿着一身正色的褙子,正在指挥下人布置厅堂。及笄礼要在祠堂举行,祠堂里已经摆好了香案、酒樽、席垫,一切都按照古礼来。
宋砚璋站在母亲身旁,穿着一身青色的圆领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他眉眼像父亲,却比父亲多了几分锐利,目光扫过之处,不怒自威。可看见妹妹进来,他眼底的锐利便散了,换上一抹温和的笑意。

"大哥。"
宋铮铮上前行礼,眼睛亮晶晶的。

"起来。" 宋砚璋伸手虚扶了一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

"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了,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天天跟在我身后,大哥大哥地叫,烦都烦死了。"

"我哪有!"
宋铮铮瞪他,"

明明是你天天逗我,抢我的酥点吃。"

"我那是替你尝毒,怕点心里有毒。"
宋砚璋一本正经地说。

"你 ——"
宋铮铮气鼓鼓的,却忍不住笑了。
兄妹俩拌了几句嘴,崔绾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笑意,却还是开口道:

"好了好了,今日是铮儿的大日子,你们俩别闹了。彦圭,你父亲在书房,你去请他出来。对了,顾尚书那边,可派人去接了?"

"儿子已经派人去了。" 宋砚璋道,

"顾尚书说,他带了一位门生同来,巳时前必到。"

"门生?" 崔绾微微讶异。

"是。顾尚书的得意门生,如今在刑部当差,叫张遮。顾尚书说,今日是宋世伯的孙女及笄,他这个做世侄的,也该来道贺。"
崔绾点点头:

"如此甚好。"
宋铮铮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顾春芳的门生…… 她隐约听祖父提过一句,说顾尚书有个学生,断案如神,铁面无私,颇有古君子之风。只是她从未见过,也不知是何等人物。
不多时,宋澜从书房出来,看见女儿,目光柔和了些,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准备好了?"

"嗯。" 宋铮铮应道。
宋澜 "嗯" 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父子父女之间,向来话不多,可彼此都懂。
崔绾在一旁看着,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恢复了端庄的神色:

"好了,吉时快到了,都去祠堂吧。"
一行人往祠堂去。
祠堂里,宾客已经到了大半。正宾是崔绾的族姐,也是经学世家出身,最懂古礼。赞者是府里的老嬷嬷,跟了崔绾多年,熟稔流程。此外还有几位相熟的夫人,都是来观礼的。
宋铮铮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眼便看到了祖父和祖母。
祖父宋怀站在香案旁,年逾花甲,须眉皆白,却精神矍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有佩戴任何饰品,站在那里,却像一株苍松,风骨凛然。他手里捏着一卷书,正和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平和,目光却清亮得很。
站在祖父身旁的,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一股刚正之气。他便是刑部尚书顾春芳。顾春芳与宋怀年纪相仿,却因常年操劳刑名,鬓角已斑白,可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顾春芳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青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神色沉静。他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自有一股清刚之气。
宋铮铮的目光在那年轻男子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她不认得他,想来便是顾尚书的那位门生了。
祖母沈琬站在祖父另一侧,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简单却端凝。她是江南富商沈家的嫡女,虽出身商贾,却饱读诗书,眼界开阔。她的目光在祠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铮铮身上,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一家人,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心事。可今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站在祠堂中央的少女身上。
顾春芳看见宋怀的目光投向孙女,便笑道:

"安之兄,令孙女长大了,果然是好气度。"
宋怀微微一笑:

"春芳兄过奖了。小孩子家,还不懂事。"

"安之兄教出来的孩子,哪有不懂事的。"
顾春芳道,

"何况还有景珩嫂夫人的熏陶,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沈琬在一旁笑道:

"顾大人过誉了。这孩子皮得很,整日就知道吃和玩,哪里谈得上成器。"
三人说笑间,赞礼见人到齐了,便高声道:"吉时已到,行及笄礼 ——"
宋铮铮走到祠堂中央,站在指定的席垫上,面朝东。
初加。
正宾走到她面前,拿起一支发笄,高声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说罢,将发笄插在她的发髻上。
宋铮铮俯身,拜了一拜 —— 这是拜父母,感谢养育之恩。
崔绾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拜下去,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宋澜神色平静,只是握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了。
二加。
正宾取过一支金钗,换下初加的发笄,诵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金钗插好,宋铮铮再拜 —— 这是拜祖先,告慰列祖列宗。
她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心里默念: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列祖列宗在上,宋铮铮今日成人,定当恪守本心,不辱门风。
三加。
正宾取过花钗九树,这是最隆重的礼服首饰,一一插在她的发髻上。诵祝辞:"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礼成,宋铮铮第三次下拜 —— 这是拜宾客,感谢前来观礼的长辈亲友。
三拜已毕,接下来是取字。
按照古礼,女子及笄后要取字,此后外人便以字相称,不再直呼其名。
宋怀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卷宣纸,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字。
他看着孙女,目光里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宋氏女铮铮,今日及笄,字曰 ——"
他展开宣纸,上面是两个飞白大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鸣谦。

"鸣谦二字,出自《周易》谦卦:' 鸣谦,贞吉。'" 宋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鸣者,声名远播也;谦者,虚怀若谷也。有名而不骄,有才而不傲,守谦道而行,方能贞吉。"
他顿了顿,又道:

"我宋家世代清流,以儒道传家。你父亲为官,懂得权衡却不失本心;你祖母持家,手握财富却不慕虚浮;你兄长在朝,善谋划却不改风骨。他们都是你的榜样。祖父给你取这个字,是希望你记住:才学可以鸣于世,心性必须谦如水。无论将来身处何种境地,都不要丢了这份谦,这份真。"
宋铮铮跪在地上,听着祖父的话,眼眶渐渐热了。

"孙女谨记祖父教诲。" 她叩首,"鸣谦二字,不敢或忘。"
宋怀扶起她,拍了拍她的肩,没有再说什么。可那手掌的温度,厚重而温暖,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安心。
取字礼成,接下来是醴酒。
正宾端起一杯酒,递给宋铮铮。宋铮铮接过,洒酒祭地,然后饮了一小口。这是成人之酒,饮过此酒,便是成人了。
最后,宋铮铮走到父母面前,行了一个完整的肃拜礼。

"父亲,母亲,女儿已成人。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辱家门。"
宋澜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长大了就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宋铮铮听出了其中的波澜。她知道,父亲心里有许多话,却不会说出口。父亲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的人,朝堂上的委屈、家族的忧患、对女儿的疼爱,都压在心底,从不轻易流露。
崔绾却没有忍住,伸手将女儿扶起来,抱了抱她。

"好,好。"
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我的铮儿长大了。"
母女二人相拥片刻,便分开了。在众人面前,崔绾很快恢复了端庄的神色,只是眼角还泛着红。
宋砚璋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眼底满是欣慰。他上前一步,对宋铮铮道:

"鸣谦,恭喜。"
宋铮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是大哥第一次叫她的字,意味着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妹妹了,而是一个可以被郑重称呼的成人。

"多谢大哥。"
及笄礼成,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顾春芳走上前,对宋怀笑道:

"安之兄,令孙女取字鸣谦,好字,好寓意。谦卦六爻皆吉,鸣谦贞吉,这是最好的祝福了。"

"春芳兄过奖。取个字图个吉利罢了。"
顾春芳转头,对身后的年轻男子道:

"世则,还不见过宋世伯,也给宋姑娘道个贺。"
那年轻男子上前一步,对宋怀拱手行礼:

"晚辈张遮,见过宋世伯。"
又转向宋铮铮,微微颔首,目光克制而有礼,并不直视:

"宋姑娘,恭喜及笄。"
宋铮铮依礼福了一福,没有抬头,轻声道:

"多谢张大人。"
两人一礼过后,便各自退开。
宋怀看着张遮,目光里有赞许:

"春芳兄好门生,果然一表人才。"

"安之兄过奖。这孩子性子正,又肯吃苦,就是太沉默了些,整日就知道查案断狱,不懂变通。"

"刚正不阿,是好事。" 宋怀道,"如今这朝堂,最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张遮在一旁低声道:

"学生惭愧,全赖恩师栽培。"
他说话不多,却字字诚恳。宋铮铮站在母亲身后,听着他们对话,心中对这位张大人多了几分敬意。
礼毕,众人移步花厅用茶。男客在外厅,女眷在内堂,泾渭分明。
宋铮铮换了一身常服,刚回到内堂,就被祖母拉到身边。

"来,让祖母看看。"
沈琬握着她的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叹道,

"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才这么点高,天天跟在我身后,要我给你做绢花。如今都成人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做工极精致,翠鸟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我当年陪嫁的东西,今日给你了。"
沈琬替她插在发髻上,

"好看。"

"多谢祖母。"
宋铮铮摸了摸步摇,心里暖暖的。

"跟祖母客气什么。"
沈琬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饿不饿?祖母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杏仁酪和水晶糕,还有枣泥酥、绿豆糕,一会儿就端上来。"

"真的?"
宋铮铮眼睛一亮。

"那还有假?"
沈琬嗔道,

"你呀,都成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一听见吃的就眼睛发亮。"

"洪范八政,食为政首。"
宋铮铮笑嘻嘻地说。
外厅里,宋怀与顾春芳对坐饮茶,说起朝中近来的事,时而点头,时而叹息。张遮坐在下首,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却总能说到点子上。宋砚璋陪在一旁,与张遮低声说着话,说的是吏部与刑部往来的公务。两人年纪相仿,又都是青年才俊,聊得颇为投机。
内堂里,崔绾和沈琬在一旁聊起了家常,说些京中近况、府中琐事。宋铮铮坐在祖母身边,一边吃杏仁酪,一边听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嘴,逗得大家都笑。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寿安堂的匾额上,"寿安" 二字是宋怀亲笔写的,笔力遒劲,却又带着几分温润。
宋铮铮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及笄快乐,宋鸣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