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散时,日已西斜。
宋铮铮送走最后一拨宾客,回到漱玉院,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三加三拜,跪了又起,起了又跪,穿着厚重的礼服站了大半日,腿肚子都在打颤。
青黛替她卸了花钗九树,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头发松松挽了个垂鬟,只簪一支素玉簪。芜花端来热水,她净了手脸,顿觉清爽了许多。

"小姐,厨房炖了燕窝,可要传些来?" 青黛问。

"罢了,腻得慌。"
宋铮铮摇摇头,走到书案前坐下,

"我画会儿画。"
案上摆着祖母新送的一锭徽墨,还有大哥送的那方端砚 —— 砚台是老坑的,石质细腻,磨出来的墨又黑又亮。她研了墨,铺开一张熟宣,想画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下笔。
今日及笄,取字鸣谦。祖父说,才学可以鸣于世,心性必须谦如水。
她握着笔,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青州的梅林。
三月的青州,梅花该谢了吧?可她记得有一年春寒,梅花开得格外晚,她和祖母在梅林里写生,落了满身花瓣。
她提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枝疏梅。枝干虬曲,花朵寥寥几朵,却有一股清寒之气。画完了,又在旁边题了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字是学的王羲之,笔意还嫩,可已经有了几分骨架。
她看了一会儿,不甚满意,将纸揉了,扔在一旁。又铺一张,画了几笔,还是觉得不对。

"小姐,您累了一日,早些歇着吧。"
芜花在一旁劝道。

"再画一会儿。"
宋铮铮不肯停。
她画了撕,撕了画,案上堆了一地废纸。到后来,墨也干了,手也酸了,她才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
今日是她的大日子,可不知为何,心里总空落落的。
像是缺了什么。
她想起燕敏。姨母若在,今日一定会亲手给她梳头,给她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笑着说 "我们铮儿长大了"。
可姨母不在了。
她又想起青州。想起济世书院的竹浪,想起经世堂的读书声,想起食堂里各地学生做的饭菜,想起祖父拄着竹杖在菜园里散步的背影,想起祖母在画室里调颜料的侧影。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帐幔垂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她闭上眼睛,本想小憩一会儿,却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
梦里,她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的秋天。
燕敏出殡那日,天阴得沉,桂香院的金桂落了满地,踩上去软乎乎的,沾得素白孝鞋边一圈碎金。她跪在灵前,手里攥着燕敏生前给她缝的青缎香囊,里面填的是晒干的桂花与安神草。燕敏总说她夜里惊悸,戴着能睡得安稳些。
宋夫人来接她的那天,她正抱着那只旧木箱坐在桂树根下。木箱是燕敏的陪嫁,樟木做的,沉得很,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这些年给 "亡子" 备的东西 —— 每年一身新衣、一方端砚、一叠书信,还有没绣完的虎头鞋。

"铮儿,该走了。"
宋夫人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正房的窗棂。窗台上还摆着她前几日摘的桂花,装在白瓷碟里,如今已经蔫了。她抱着木箱站起来,没哭,只是指尖把木箱的铜扣攥得发白。
马车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轱辘轱辘地响。她掀着车帷的一角,看着桂香院的朱红大门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长街尽头。宋夫人坐在她身边,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一路向南走了八日。
官道旁的梧桐从深绿染成金黄,风卷着落叶打在车帷上,沙沙地响。田里的稻子收了大半,农人弯腰捆着稻穗,远处的村庄飘着袅袅炊烟。她大部分时间都抱着木箱坐着,望着窗外发呆,话很少。
直到第八日傍晚,马车驶进青州地界,空气里渐渐有了海水的咸湿气,还有漫山竹子的清香味。宋夫人掀开车帘,指着远处黛色的山影说:"铮儿你看,那便是云上山,你祖父的书院就在山脚下。"
她顺着指的方向望过去。
不高的山,漫山遍野都是翠竹,风一吹,竹浪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山脚下白墙黛瓦隐隐约约,院前一片疏疏朗朗的梅林,枝桠疏朗,等着冬日开花。夕阳斜斜照下来,给屋顶镀了一层暖金,连带着读书声都飘了过来,朗朗的,混着竹声,像一首慢调子的歌。
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就轻了一点点。
济世书院的门不大,青石门框,上面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 "济世书院" 四个大字,笔力沉厚,是宋怀的手笔。门口两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摆着个石桌石凳。
宋怀就站在门口等她们。
老爷子须发皆白,梳得整整齐齐,挽成一个髻,用木簪固定着。穿一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布带,手里拄一根竹杖,鞋面上沾着点泥,想来是刚从菜园里过来。看见马车,他脸上露出点笑意,拄着杖迎了两步。

"铮儿来了。"
她被宋夫人牵着手下车,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祖父。"
"好,好。" 宋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手掌粗糙温暖,带着点墨香和草药气,"路上辛苦了。走,进去看看。"
他领着母女俩往里走,一路走,一路慢悠悠地讲。

"书院不大,前后三进,分门别类地教,不像别处只教经义。"
宋怀指着前院最大的那间厅堂,

"那是经世堂,祖父亲自坐堂,讲经史策论、治世之道。欲考科举、学为政者,都在那里。"
经世堂的窗开着,里面传出讲书的声音,是大弟子在讲《左传》,讲到 "郑伯克段于鄢",声音洪亮。她踮脚往里看了一眼,坐了二三十个学生,年纪参差,穿得有好有坏,都坐得笔直,手里握着笔,边听边记。阳光从格窗里漏进去,在地上投出整整齐齐的方格,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旁边是传习堂,年纪小、底子薄的先在那里打基础,《论语》《孟子》、诗词格律,都在那里学。"
再往里走是中院,一排通铺学舍,七八个人一间。门口晒着被褥,绳上搭着衣衫,有锦缎的,有粗布的,还有打了补丁的,花花绿绿挂了一排。墙角堆着木箱、书篮,还有几个学生蹲在廊下背书,手里捧着卷,摇头晃脑。

"后院是藏书楼和咱们家内宅。"
宋怀指着后院的月洞门,

"藏书楼里经史子集、农书医书、算学工匠的书都有,无事你便去翻。内宅小,可清净,你跟你祖母住正房,旁边那间小书房给你练字画画。"
东侧是半亩菜园,分成一畦一畦的,种着白菜、萝卜、韭菜,还有几畦药材,艾草、车前草、蒲公英,长得油绿。几个挽着裤腿的学生正在浇水,裤脚沾着泥,说说笑笑的。西侧是三间工坊,木工房里传来刨木头的声音,铁匠炉里火星子偶尔溅出来,染坊门口挂着几匹刚染好的蓝布,在风里飘着。

"这些是技艺科,学农桑、医术、算学、工匠的。"
宋怀说,

"不是人人都要考科举,有门手艺傍身,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她一路看,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这地方跟京城的侯府太不一样了 —— 侯府里处处是规矩,连走路都要轻手轻脚,生怕扰了谁。可这里,到处是声音,到处是人,到处是活气儿。
正看着,一个老太太从内宅走出来,穿一身靛蓝色襦裙,外面罩着件石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个圆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她面容和蔼,眼角有细纹,可眼睛很亮,透着精明能干的劲儿。

"可算到了。"
祖母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手心温热粗糙,

"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祖母给你炖了鸡汤,还蒸了枣泥糕。"
她被拉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一眼宋怀,老爷子正笑着冲她点头。
进了正房,暖融融的,桌上果然摆着一盅鸡汤,一碟枣泥糕,还有几样小菜。枣泥糕是新蒸的,还冒着热气,上面撒了一层白芝麻,闻着甜香扑鼻。

"快吃。"
祖母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在你姨母那里,可曾好好吃饭?"
她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枣泥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忽然就想起燕敏也做过糕点,也是这个味道,眼睛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把眼泪憋了回去。
祖母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时不时给她夹菜,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让她多吃点。
——
来的第三天,祖母把她领到了画室。
内宅西侧有一间小书房,是祖母的画室。临窗一张大画案,铺着毛毡,上面摆着笔墨颜料,墙上挂着几幅她画的画 —— 有工笔花鸟,有山水小品,笔触细腻,意境悠远。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是祖母亲手种的,开得正好,幽香阵阵。

"铮儿,"
祖母坐在画案旁,拉着她的手,

"你与祖母说,你喜欢什么?"
她想了想,说:

"我喜欢画画。姨母在时,教过我写字画画,我最喜欢画画了。"

"好。"
祖母点点头,眼里露出笑意,

"那祖母便教你书画。书画一道,看着简单,实则深奥。写字要正,画画要活,字里有骨,画里有气。你跟着祖母好好学,将来必有所成。"
从那天起,她每天的日子就排得满满当当。
卯时,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祖母就把她叫起来。

"铮儿,起床了。"
祖母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一日之计在于晨,此时练字最是相宜。"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穿上衣裳,洗漱完毕,来到画室。
画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一盏热茶,冒着袅袅的热气。祖母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先练半个时辰的字。"
祖母说,

"你姨母教过你写字,底子不错,可还要勤练。字是一个人的脸面,字写得好不好,一看便知这个人用不用心。"
她点点头,拿起笔,蘸了墨,开始临帖。
她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燕敏生前教她的。可她年纪小,手腕没力气,写出来的字软塌塌的,横不平竖不直。
祖母放下书,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力,捺要舒展。"
祖母的手很稳,带着她的手在纸上移动,

"你看这个 ' 之' 字,要写得像一条游动的鱼,有头有尾,有轻有重。"
她认真地感受着祖母手上的力道,一笔一画地写。
写完一张,祖母拿起来看了看,指着其中几个字说:

"这几个写得不错,有进步。这几个还不行,太软了,像没骨头。写字跟做人一样,要有骨气,不能软塌塌的。"
她吐了吐舌头,抓起笔继续写。
写完字,吃早饭。早饭是书院食堂送来的,每天不一样 —— 有时候是馒头咸菜粥,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面条。祖母说食堂的饭花样多,比家里自己做的有意思,就让食堂每天送两份过来。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开始学画画。
祖母先教她认颜料、调颜色。

"这是花青,用蓝草做的,画叶子、画山水用;这是赭石,画石头、画树干用;这是朱砂,画花、画印章用;这是藤黄,画菊花、画月亮用……"
祖母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

"颜色不能直接用,要调。花青加藤黄是绿色,赭石加墨是褐色,朱砂加粉是粉红。调颜色要慢慢来,不能急,调得匀,画出来才好看。"
她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颜料,觉得神奇极了。她拿起一支笔,蘸了点花青,又蘸了点藤黄,在调色盘里搅了搅,果然变成了绿色。

"祖母你看!变绿了!"
她兴奋地举着调色盘给祖母看。

祖母笑了:"正是。颜色便是这般神奇。你慢慢学,日后还能调出更多好看的颜色。"
认完颜料,祖母教她画最简单的兰花。

"画兰花,先画叶子,再画花。叶子要细长,有韧性,像人的手指一样,有长有短,有疏有密。花要画得淡雅,花瓣不要太多,三五瓣便够了,要画出那种幽香清远的感觉。"
祖母一边说,一边示范。几笔下去,一丛兰花就出现在纸上,叶子细长飘逸,花朵淡雅清香,像真的一样。
她看得眼睛都直了,拿起笔,学着祖母的样子画。
可她画出来的兰花,叶子歪歪扭扭的,花也不像花,倒像几根杂草。
她看着自己画的,小嘴一瘪,有些泄气。
祖母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急,你才刚开始学,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祖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画得还不如你呢。画画要慢慢来,一笔一笔地练,练得多了,自然就画好了。"
她点点头,又拿起笔,继续画。
——
除了书画,她最喜欢的就是做手工。
她从小手就巧,在燕敏身边的时候,就跟着学过女红、做香囊。到了青州,材料更多了,她的手就更闲不住了。
她最先做的是书签。
用硬纸或者竹片,剪成细细长长的一条,上面自己画小画 —— 有时候画一朵花,有时候画一只猫,有时候画一片叶子,再题上几个小字,用丝线在顶端系个流苏,精致得很。
除了书签,她还做香囊。
香囊的样子很多,有圆形的、方形的、心形的、桃子形的,上面绣着各种花样 —— 梅花、兰花、竹子、菊花,还有小猫小狗。里面装的香料是她自己配的,有安神的、有驱蚊的、有提神的,根据不同的人配不同的香。
她给祖母做了一个安神香囊,绣着兰花,里面装着薰衣草和檀香,让祖母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祖母收到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挂在床头,天天都闻着。
她给宋怀做了一个提神香囊,绣着竹子,里面装着薄荷和冰片,让祖父讲课的时候带着。宋怀挂在腰间,逢人就说 "这是我孙女给我做的",得意得很。
她还会做干花。
院子里的花谢了,她就捡回来,压在厚厚的书里,压得平平整整的,做成干花书签,或者粘在纸上,做成干花画。有一次,她把梅林里落的梅花压成干花,粘在一张宣纸上,旁边题了一句 "疏影横斜水清浅",祖母看了,连连称赞,说 "这孩子有灵气"。
她最拿手的还是做小点心。
燕敏生前教过她做桃片糕,到了青州,她又跟着食堂里各地来的学生学了不少新花样。
跟着江南来的学生学做青团 —— 用艾草汁和糯米粉,里面包着豆沙馅,蒸出来绿油油的,软糯清香。第一次做的时候,她把艾草汁放多了,苦得没法吃,可她不气馁,又做了第二次、第三次,终于做出了不苦不甜、刚刚好的青团。
跟着蜀地来的学生学做麻辣豆腐 —— 豆腐切成小块,用花椒、辣椒、豆瓣酱炒,麻麻辣辣的,下饭得很。她第一次做的时候,被辣椒呛得直咳嗽,可做出来的味道还真像那么回事。
跟着岭南来的学生学做糖水 —— 红豆沙、绿豆沙、双皮奶,甜丝丝的,夏天喝一碗,清热解暑。她做的双皮奶,滑嫩嫩的,连祖母都夸 "比外面铺子卖的还好"。
她做了点心,就分给大家吃,每次她一端着点心出来,大家就围上来,你一块我一块,一会儿就抢光了。
"这点心做得好,比城里糕点铺的还好吃!"
"下次再做青团吧,我还想吃。"
"你教我做桃片糕好不好?我想做给我娘吃。"
她被大家围着,听着大家的夸奖,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她发现,自己忙起来的时候,就不会想燕敏姨母了。
忙着练字,忙着画画,忙着做香囊,忙着做点心,忙着跟书院里的学生说笑,日子过得充实又快乐。那些悲伤的、难过的事情,就被这些热闹的、温暖的事情挤到了角落里,不那么常冒出来了。
——
书院的食堂,是她最喜欢去的地方。
书院的学生来自天南海北,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口味也不一样。青州本地的爱吃面食、喜欢吃葱蒜;江南来的爱吃米饭、喜欢吃甜;蜀地来的无辣不欢;岭南来的喜欢吃野味、喝糖水。
刚开始,食堂的厨子不知道做什么好,做了青州的面食,江南来的学生吃不惯;做了江南的米饭,蜀地来的学生嫌没味道。
后来山长宋怀想了个办法 —— 轮换着做。
每个地方来的学生,轮流负责一天的饭菜,做自己家乡的菜。这样一来,大家既能吃到家乡的味道,又能尝到别的地方的美食,皆大欢喜。
于是食堂里就热闹了。
青州的学生做面食,馒头、包子、面条、饺子,变着花样来,就着大葱大酱,吃得满头大汗。他们做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她一次能吃二十个。
江南的学生做米饭,清蒸鱼、糖醋排骨、龙井虾仁、糖藕,精致得像艺术品,甜丝丝的。他们做的糖藕,糯米塞在藕孔里,用糖汁浇着,甜糯可口,她最爱吃。
蜀地的学生做麻辣豆腐、水煮鱼、回锅肉、担担面,红通通的一片,辣得人直吐舌头,可越吃越上瘾。她刚开始不敢吃,后来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每次蜀地学生做饭,她都要跑去蹭两口,辣得直喝水,还说 "好吃,真好吃"。
岭南的学生做白切鸡、烧鹅、煲仔饭、糖水,清清淡淡的,甜甜蜜蜜的。他们做的双皮奶,滑嫩嫩的,入口即化,她跟着他们学了好几次才学会。
每次轮到某个地方的学生做饭,那个地方的学生就特别骄傲,早早地去厨房忙活,把自己家乡的拿手菜都做出来。别的学生则围在旁边看,好奇地问这问那,学两手回去。
她几乎每天都往食堂跑。
她在内宅吃饭,可每次闻到食堂飘过来的香味,就忍不住跑过去蹭两口。今天尝尝江南的糖醋排骨,明天尝尝蜀地的麻辣豆腐,后天尝尝岭南的糖水,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祖父宋怀也常教她读书。
不似教书院里的学生那般讲经义、策论,而是在散步时、在花下、在饭桌上,随口点拨几句。
有一回,她在菜园边看学生们浇菜,宋怀拄着杖走过来,指着畦里的菜道:

"铮儿,你看这畦菜,葵藿向阳,菘韭喜阴,各遂其性,便都长得好。"
她想了想,道:

"祖父是说,人也如这菜?"

宋怀笑了:"《论语》云,' 君子和而不同 '。书院里的孩子,有的能诵经,有的能耕稼,有的能梓匠 —— 各有所长,便是人才。"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那日回去,她在笔记上写了四个字:"各遂其生。"
又一回,她画了书院里那只橘猫,蜷在窗台上曝日。拿给宋怀看,宋怀端详片刻,道:

"形似矣,神未至。"
她不解。宋怀指着猫的眼睛道:

"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睛。人问之,答曰:' 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画猫也是一样 —— 这猫的眼睛里,是什么?"
她望着画里的猫,想了很久。回去后,将猫的眸子改了又改,添了半分慵懒,一分餍足。再呈给宋怀时,宋怀抚掌而笑:"活了。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她在青州待了半年,从秋天到冬天,又从冬天到春天。
春天的时候,书院里的梅花开了,满园飘香。她画了一幅《梅林赏雪图》,画的是雪后梅林,白的雪,红的花,黑白红三色,干净利落。祖母看了,说 "这画有灵气",装裱起来,挂在了画室的墙上。
她还学着酿梅花酒,用新鲜的梅花加上冰糖和米酒,封在坛子里,埋在地下,说要等明年冬天再喝。祖母笑着说 "你这孩子,花样真多",也由着她折腾。
她已经完全融入了书院的生活。
每天早上练字,上午画画,下午做手工或者去食堂帮忙,晚上跟着祖父读一会儿书。日子过得充实又快乐。
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整天闷闷不乐了。她会笑,会跑,会跟学生们打闹,会为了画好一幅画高兴半天,会为了做坏一炉点心噘嘴。
她还是会偶尔想起姨母燕敏。
在夜里,在闻到桂花香的时候,在吃到桃片糕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的姨母,想起她握着自己的手教写字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桂树下做糕的背影。
可她不再哭了。
她知道,姨母希望她快乐。
她要好好活着,快乐地活着,带着燕敏的那份期望,一起活下去。
她把那只旧木箱和小匣子,藏在自己的床底下,上了锁。那是燕敏留给她的东西,她会好好保管。等将来有一天,那个 "亡子" 真的回来了,她会把这些东西,亲手交给他。
这年春天,书院里来了一个新学生。
她是在食堂听别人说的。
"听说了吗?经世堂来了个新学生,叫沈非,从北边来的,父母双亡,可怜得很。"
"我知道,山长亲自收的,说他底子好,是个好苗子。"
"可他怪得很,不跟人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
"穿得也破,一身青布袍洗得发白了,也不换件新的。"
她端着碗,一边吃岭南学生做的煲仔饭,一边听着,没往心里去。
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新学的工笔画技法,还有刚做好的一批桃花书签,哪会注意一个角落里的沉默少年。
可命运的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他们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