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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素遥传故人心

宁安如梦:衔玉

从勇毅侯府回来的第三日,天落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漱玉院的西府海棠打落了大半。青石板阶上积了浅浅一层水,花瓣浮在上面,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宋铮铮坐在书案前,案头摊着半卷《山海经》,手里捏着一支画笔,正在给卷中的青鸟填色。她画得极认真,笔尖蘸了石青,一笔一笔描着鸟翼的纹路,连青黛端着茶进来都没察觉。

青黛
青黛

"小姐。"

青黛把茶盏轻轻搁在案角,

青黛
青黛

"沈姑娘的信到了。"

宋铮铮笔尖一顿,石青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她连忙放下笔,接过信,信封上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字迹清瘦,落款处只写了 "知微" 二字。

宋铮铮
宋铮铮

"是表姐的信?"

芜花凑过来看了一眼,

芜花
芜花

"沈姑娘总算肯来了?"

宋铮铮没有答话,拆开信,细细读了一遍。

信不长,不过寥寥数行。知微表姐说,听闻她三月后便要行及笄之礼,心中欢喜,已收拾了行装,不日便启程来京。信末附了一句:"京城米贵,居大不易,若有不便,我自当寻处医馆坐诊,不劳表妹挂心。"

宋铮铮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这位表姐,名唤沈知微,是母亲娘家的侄女,算起来是姑表亲。

沈家门第不高,祖上出过几任地方官,到了知微表姐这一辈,已然式微。知微表姐十六岁上嫁了邻县一个秀才,本以为是桩好姻缘,谁知那秀才身子骨弱,成婚不到一年便咳血而亡。知微表姐年少守寡,婆家容不下她,说她命硬克夫,将她赶回了娘家。

娘家嫂子也不是宽厚人,整日指桑骂槐,说她一个寡妇在家吃白饭。知微表姐受不住,便辗转投奔了母亲。母亲念着姐妹情分,二话不说便收留了她,待她如同亲女一般,吃穿用度从不亏待。

可这世上的闲话,从来不会因为你行得正坐得端就消失。一个年少守寡的女子,抛头露面地学医,在市井间行走,不知被多少人戳过脊梁骨。有人说她不守妇道,有人说她借行医之名勾搭男子,最难听的时候,连 "寡妇门前是非多" 这种话都传到了母亲耳朵里。

母亲听了,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沈家的女儿,轮不到外人置喙。"

便再没人敢在宋府面前说什么了。

知微表姐学医,是从守寡那年开始的。她说,人死了才知道医术的可贵,若是当年能有个好大夫,或许她夫君也不至于走得那么早。从此便一头扎进了医书里,先是自己摸索,后来拜了个游方郎中为师,跟着走南闯北,居然也学出了一身本事。

宋铮铮第一次见知微表姐,是在七岁那年。那时她刚从勇毅侯府回到父母身边,整个人闷闷不乐,不爱说话。知微表姐不劝她,也不哄她,只是每天熬了药粥端给她,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医书。

后来宋铮铮才知道,那药粥是知微表姐特意配的,说她刚经历丧事,肝气郁结,需要慢慢调理。

那之后,两人便亲近起来。宋铮铮爱读书,知微表姐也爱读书,一个读经史子集,一个读医书药典,常常坐在一处,各看各的,偶尔搭一句话,却也不觉得闷。

再后来宋铮铮跟着父亲去了外县,知微表姐也开始跟着师父四处行医,两人见面的机会便少了,只能靠书信往来。

去年冬天,知微表姐在信里提过一句,说女子行医在外多有不便,有时去病人家看病,被男眷拦着不让进;有时在医馆坐诊,被人指指点点,说一个寡妇家的,摸男子的手腕成何体统。宋铮铮看了信,心里不是滋味,便回信劝她来京城。

她在信里写:

宋铮铮
宋铮铮

"表姐医术高明,埋没在乡野间太可惜了。京城虽大,却有宋家照应,谁敢说三道四?且京中贵人多,疑难杂症也多,表姐正好可以施展抱负。"

知微表姐回了信,只说 "容我想想"。

这一想,就是大半年。

其间宋铮铮又写过两三封信,反反复复说的都是那几句话 —— 京城有宋家,有她,有静园可以住,有药房可以用,不必再受那些闲气。知微表姐的回信越来越短,却始终没有松口。

直到这一封。

宋铮铮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起身道:

宋铮铮
宋铮铮

"走,去正院,把这好消息告诉娘。"

宋夫人正在暖阁里抄经,听了消息,手中的笔顿了顿,随即笑道:

崔绾
崔绾

"知微要来?那可太好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也放心不下。来了京城,好歹有个照应。"

石奴
石奴

"娘,表姐来了,让她住哪里好?" 宋铮铮问。

"让她住西路的静园吧。"

宋夫人想了想,

崔绾
崔绾

"那处院子僻静,离药房也近,她平日里要研药看书,也方便。我回头让人收拾出来,再置些她用惯的物件。"

她顿了顿,又道:

崔绾
崔绾

"只是这京城不比地方,人多嘴杂,知微来了,难免有人说闲话。你跟她走得近,也难免被牵连。你怕不怕?"

宋铮铮摇摇头:

宋铮铮
宋铮铮

"女儿不怕。表姐行得正坐得端,凭什么要怕那些闲言碎语?"

宋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隐忧:

崔绾
崔绾

"你有这份胆气是好的,只是…… 这京城里的事,有时候不是行得正就够的。你祖父当年,不也是行得正坐得端,最后还不是…… 罢了,来了再说吧。"

她没有说下去,宋铮铮却懂了。

祖父宋怀,当年官至太子太傅,直言敢谏,最终却因得罪了薛氏一党,被迫辞官归乡。若非走得早,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这世道,从来不是你清白就够了。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知微表姐的事,宋铮铮便告退了。

回到漱玉院,她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画笔。青鸟的翅膀已经画好了,她想了想,在鸟爪下添了一枝桂枝,又在角落题了一行小字:"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题罢,她搁下笔,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觉得这京城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过了几日,雨停了,天放晴了。

宋铮铮在府里闷了几日,实在闲不住,便跟母亲说要出去逛逛。

宋夫人本不想让她出去,说刚回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可架不住宋铮铮软磨硬泡 —— 她一会儿说要买书,一会儿说要买画材,一会儿又说要看看京城的风土人情,好入画。最后宋夫人被缠得没办法,还是答应了,让周管事安排了两个护卫跟着,又让青黛和芜花陪着。

崔绾
崔绾

"不许去人多杂乱的地方,不许惹事,申时之前必须回来。"

宋夫人反复叮嘱。

宋铮铮
宋铮铮

"知道了娘。" 宋铮铮满口答应,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襦裙,带着丫鬟们出了门。

京城的街市比外县繁华得多。正阳门外的大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宋铮铮走在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她在青州和外县长大,虽也见过集市,却从未见过这般繁华的景象。街边的幌子五颜六色,有酒旗、茶旗、布庄的、药铺的,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青黛
青黛

"小姐,您慢点儿走。"

青黛在后面追着,

青黛
青黛

"人多,别走散了。"

宋铮铮回头笑了笑,脚步却没慢下来。她先去了一家书坊,书坊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还有一些杂书游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掌柜的是个中年文士,见她气质不俗,便上前招呼:"姑娘要看些什么书?"

宋铮铮
宋铮铮

"可有《山川记》?"

宋铮铮问。

"有有有。" 掌柜的连忙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这是新近刊刻的,纸墨都好,姑娘看看。"

宋铮铮接过书,翻了翻,纸墨确实不错,里面还附了几幅西域的山川地形图,画得虽粗糙,却胜在真实。她便买了下来。又挑了几本游记、一册《历代名画记》,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书坊。

芜花
芜花

"小姐,您都买了一摞书了,还看啊?"

芜花帮她抱着书,苦着脸说。

宋铮铮
宋铮铮

"书哪有嫌多的。"

宋铮铮笑着说,

宋铮铮
宋铮铮

"前面是不是有家画材店?我去看看。"

画材店里的东西更合她心意。湖笔、徽墨、宣纸、端砚,还有各种颜料,石青、石绿、朱砂、赭石,一排排摆着,像开了个颜料铺子。宋铮铮在店里转了半天,挑了几支好笔,又买了几色颜料,最后看中了一方小砚台,砚石细腻,雕着一枝寒梅,虽不名贵,却胜在雅致。

买了砚台,又去前面的吃食一条街,各种小吃摊冒着热气,香气扑鼻。宋铮铮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看了半天,要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那糖人熬得金黄透亮,兔子耳朵竖得高高的,可爱得很。

她举着糖人,一边走一边舔,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小时候在青州书院偷吃的麦芽糖。

又走到一个卖蒸糕的摊子前,买了两块桂花糕,糕是新蒸的,热气腾腾,咬一口,桂花香混着米香,软糯可口。

芜花
芜花

"小姐,您慢点儿吃,别噎着。"

芜花在一旁说。

宋铮铮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又被旁边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吸引了过去。那捏面人的手艺人手艺极好,三下两下就捏出一个孙悟空,活灵活现的,周围围了一圈孩子看。

宋铮铮
宋铮铮

"给我捏一个仙鹤。"

"好嘞!" 手艺人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捏出一只白鹤,红顶白羽,展翅欲飞。

宋铮铮接过面人,端详了片刻,笑着说:

宋铮铮
宋铮铮

"真像。"

她拿着面人,又逛了一会儿。前面有个杂耍班子在卖艺,一个汉子在耍大刀,虎虎生风;一个小姑娘在走钢丝,摇摇欲坠,引得围观的人阵阵惊呼。宋铮铮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见那小姑娘平安走完全程,才松了口气,拍了拍手,往人群里丢了几枚铜钱。

再往前走,是个说书的摊子,一个白胡子老先生正在说《三国》,说到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听得周围的人如痴如醉。宋铮铮站着听了一段,觉得老先生说得虽好,却把赵云说得太神了,反倒不像个真人。她读《三国志》的时候,觉得赵云最可贵的不是勇,而是忠 ——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才是真丈夫。

她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日头已经偏西,该往回走了。

走到半路,她忽然看见街角围了一群人,隐隐传来哭声。她好奇心起,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老妇人坐在地上,身边躺着一个少年,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宋铮铮
宋铮铮

"这是怎么了?" 她问旁边的人。

"唉,这老婆子带着孙子进城求医,谁知道还没到医馆,孩子就晕过去了。" 旁边的人叹息道,"这孩子看着病得不轻,怕是不行了。"

宋铮铮皱了皱眉,走上前,蹲下身看了看那少年的脸色,又搭了搭他的脉。她虽不懂医术,却跟着知微表姐看过一些医书,知道这少年是高热不退,加上路上奔波,体力不支,才晕了过去。

青黛
青黛

"青黛,拿水来。" 她说。

青黛连忙递上水囊,宋铮铮喂了那少年几口水,又让芜花去附近的药铺买了退烧的药,借了药铺的炉子煎了,给少年灌下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少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烧也退了些。

老妇人感激涕零,拉着宋铮铮的手直说 "贵人",要给她磕头。宋铮铮连忙扶住她,又给了她一些碎银子,让她带孙子去医馆好好看看。

"姑娘真是好心人。" 周围的人纷纷称赞。

宋铮铮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丫鬟们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青黛说:

青黛
青黛

"小姐,您今日可真是做了件好事。"

宋铮铮
宋铮铮

"举手之劳罢了。" 宋铮铮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

宋铮铮
宋铮铮

"若是知微表姐在,必定能治得更好。我那点皮毛,不过是应急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所以我才盼着表姐来。这京城这么大,需要看病的人那么多,表姐的医术,不该埋没在乡野间。可话说回来,这世道对女子也太苛刻了些 —— 男子行医是悬壶济世,女子行医便是不守妇道。同样是救人,凭什么男子便是功德,女子便是罪过?"

青黛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宋铮铮也没指望她接,只是自顾自地说:

宋铮铮
宋铮铮

"我读史书,看到汉代有义妁,晋代有鲍姑,都是女子行医,名垂青史。可到了本朝,女子行医却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她说罢,自嘲地笑了笑:"

宋铮铮
宋铮铮

我能做的,不过是让表姐来京城,少受些闲气罢了。"

马车辘辘向前,夕阳把车帷上的云鹤纹照得明明灭灭。宋铮铮拿着那只面人仙鹤,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今日这一趟,虽有小遗憾,却也尽兴。书买了,画材看了,糖人吃了,面人捏了,杂耍看了,书听了,还救了一个人。

这京城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回到屋里,她把今日买的书和画材一一摆好,又把那只面人仙鹤放在书案上。面人已经有些软了,仙鹤的翅膀微微耷拉着,却依旧好看。

她坐在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想把今日在街上看到的景象画下来。可提笔想了半天,却不知从何画起。街市太热闹了,人太多了,声音太杂了,她的画笔,似乎画不出那种鲜活的烟火气。

最后,她只画了一只仙鹤,站在一枝桂花上,背景是一片空白。

画罢,她在旁边题了一行字:"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题完,她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知微表姐。表姐最喜欢桂花,说桂花虽小,却香得持久,不像牡丹芍药,开得热闹,谢得也快。

等表姐来了,她要带表姐去逛京城的街市,去吃最好吃的桂花糕,去看最大的书坊。

她还要跟表姐一起,在静园里种一株桂花树。

这样,每年秋天,满院都是桂花香。

就像姨母的桂香院一样。

宋铮铮想着想着,嘴角便扬了起来。

窗外,暮色四合,漱玉院里的海棠已经落尽了,可她知道,再过些日子,桂花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