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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院里旧时光

宁安如梦:衔玉

她闭上眼,便回到了勇毅侯府的桂香院。

她刚到桂香院的时候,才两岁。

两岁的小姑娘,刚会说些简单的词,"娘"" 爹 ""糕"" 抱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刚出壳的小鹅。初到陌生地方,怯生生的,攥着宋夫人的衣角不肯撒手,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又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宋夫人走的那天,她站在桂香院的门槛上,看着马车远去,小嘴瘪了又瘪,终于 "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含含糊糊地喊:

石奴
石奴

"娘 —— 娘 ——"

燕敏走过来,蹲下身,把她抱进怀里。

燕敏
燕敏

"铮儿不哭,"

燕敏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春日里拂过杏枝的风,

燕敏
燕敏

"姨母在呢。"

她埋在燕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攥着燕敏的衣襟,把鼻涕眼泪都蹭了上去。燕敏也不嫌弃,就那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曲子是燕敏年少时在闺中学的,词儿早忘了,只剩调子,悠悠扬扬的,像檐角的风铃声。

哭了很久,她哭累了,在燕敏怀里睡着了,小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娘"。

燕敏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那时候燕敏和离归府不久,丧子之痛未愈,整个人像一截枯木,没有生气。桂香院的桂树是她亲手栽的,栽下那日她对丫鬟说,定非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等他回来,就能吃到娘亲亲手做的糕了。

可那棵树栽了,开花了,定非没有回来。

燕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一棵树,守着一只旧木箱,守着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念想,把日子熬完。

可看着怀里这个软软小小的孩子,她心里那块冰封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悄悄融了。

每到秋日,满树金桂盛放,细碎的花瓣落满庭院,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燕敏会搬一张小案放在树下,亲手做桂花糕。

两岁的宋铮铮,搬着一个比她还矮的小矮凳,吭哧吭哧搬到案边,爬上去,趴在案沿上,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燕敏做糕。

石奴
石奴

"姨母……"

她指着面团,含含糊糊地问,

石奴
石奴

"这?"

燕敏
燕敏

"这是糕。"

石奴
石奴

"糕?"

她歪着脑袋,重复了一遍,然后很认真地说,

石奴
石奴

"要。"

燕敏被她逗笑了。

那是燕敏和离归府之后,第一次笑。

笑得很浅,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有了一点活气。她伸手捏了捏小姑娘肉嘟嘟的脸蛋,说:

燕敏
燕敏

"好,给铮儿做糕。"

糕蒸好了,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摆在瓷碟里,晶莹剔透,像玉片。她爬在矮凳上,小手抓着一片,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糕屑,像只偷嘴的小猫。

燕敏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却不动筷子。

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抓起一片糕,举到燕敏嘴边,小手晃啊晃的,糕屑掉了一地。

宋铮铮
宋铮铮

"姨母…… 吃。"

燕敏愣了一下。

燕敏
燕敏

"姨母不饿,铮儿吃。"

她却不依,小手举得更高了,固执地说:

石奴
石奴

"吃。"

燕敏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就着那只小手,咬了一小口。

糕很甜,甜到了心里。

石奴
石奴

"好吃吗?"

她瞪着眼睛问,这三个字说得还算清楚。

燕牧
燕牧

"好吃。"

燕敏笑了,眼角有泪光,

燕敏
燕敏

"铮儿给的,最好吃。"

她便咯咯地笑起来,扑到燕敏怀里,把满脸的糕屑都蹭到了燕敏的衣襟上。

她三岁的时候,话渐渐多了起来,能说短句了,也开始爱问问题。

石奴
石奴

"姨母,为什么桂花是香的?"

燕敏
燕敏

"因为花里面有香味呀。"

石奴
石奴

"为什么花里面有香味?"

燕敏
燕敏

"…… 因为老天爷让它香的。"

石奴
石奴

"老天爷是谁呀?"

燕敏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只好说:

燕敏
燕敏

"老天爷就是…… 管着天上地下的神仙。"

石奴
石奴

"那神仙吃桂花糕吗?"

燕敏
燕敏

"…… 吃吧。"

她便咯咯地笑起来,觉得神仙也吃桂花糕,真是件有趣的事。

燕敏教她认字。

不是写字,是认字。案头摆着几张卡片,上面画着图,旁边写着字。"这是 ' 花',这是 ' 月',这是 ' 人'。" 她跟着念,念得含含糊糊的,"花"" 月 ""人",念对了就拍手笑,念错了就歪着脑袋想。

她最爱听故事。

燕敏坐在桂树下,她就趴在燕敏腿上,仰着小脸听。听嫦娥奔月,听玉兔捣药,听牛郎织女。听到紧张的地方,会紧紧攥住燕敏的衣角;听到开心的地方,会咯咯地笑;听到难过的地方,小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石奴
石奴

"姨母," 她听完嫦娥奔月,问,

石奴
石奴

"嫦娥一个人在月亮上,会不会害怕?"

燕敏
燕敏

"…… 会吧。"

石奴
石奴

"那她为什么不下来呀?"

燕敏
燕敏

"因为…… 她吃了仙药,下不来了。"

石奴
石奴

"那铮儿给她送桂花糕好不好?"

她认真地说,

石奴
石奴

"她吃了桂花糕,就不害怕了。"

燕敏被她逗笑了,摸摸她的头:

燕敏
燕敏

"好,铮儿给她送。"

她也爱画画。

燕敏给她准备了小毛笔和颜料,她就趴在案上画。画桂树,画月亮,画院子里的猫,画天上的云。画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认真。

有一回,她画了一幅画,拿给燕敏看。

画上有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高的那个穿着裙子,矮的那个扎着小辫。

石奴
石奴

"姨母你看," 她指着画,

石奴
石奴

"这个是你,这个是我。桂树下。"

燕敏接过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两个人,都笑着,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桂树画得歪歪扭扭,可满树都是金色的小花,热热闹闹的。

燕敏
燕敏

"画得真好。" 燕敏的声音有些发哑,

燕敏
燕敏

"姨母要收起来,好好珍藏。"

她便开心得不得了,扑到燕敏怀里,蹭来蹭去。

燕敏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桂树,心里又酸又暖。

她想起定非小时候,也是这样,爱问问题,爱画画,画得歪歪扭扭的,却非要拿给她看。那时候她总说 "画得好,娘亲收起来",可现在,那些画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定非的东西,薛家一样都没让她带走。她离开定国公府的时候,只带了那只旧木箱,里面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几件孩儿衣物和定非小时候写的一副字。

其余的,都被薛远烧了,说 "留着不吉利"。

不吉利。

她的亲生儿子,在他父亲眼里,是不吉利的。

燕敏抱着怀里这个软软小小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落在她的发顶。

她没有擦,也没有哭出声,就那样抱着,抱了很久。

怀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仰起头,看着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石奴
石奴

"姨母…… 不哭。"

燕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擦了擦眼角:

燕敏
燕敏

"姨母没哭,姨母就是…… 觉得铮儿画得太好了。"

宋铮铮
宋铮铮

"那铮儿天天画,给姨母。"

燕敏
燕敏

"好。"

从那以后,她果然天天画。画姨母浇花,画姨母抄经,画姨母在桂树下做糕,画姨母坐在窗边发呆。每一幅,燕敏都小心地收起来,放在一个小匣子里,锁好。

那个小匣子,后来跟着那只旧木箱一起,被宋夫人带回了宋府。

桂香院的日子,对她来说,是快活的。

她像一只小麻雀,整天叽叽喳喳的,满院子跑。

春天,她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嘴里还念念有词:"快点,快点,下雨了。" 燕敏叫她吃饭,她头也不抬:"等一下,蚂蚁还没搬完呢。"

夏天,她偷偷跑到池塘边捞蝌蚪,捞了满满一罐,捧回来给燕敏看:"姨母你看,小鱼!" 燕敏哭笑不得:"这是蝌蚪,长大了会变成青蛙。" 她瞪大眼睛:"真的?那我要养着,看它变青蛙。" 结果第二天蝌蚪就死了,她伤心了好久,把蝌蚪埋在桂树下,还插了一根小木棍当墓碑。

秋天,桂花开了,她爬到树上摘花,摘了满满一兜,撒得满头满身都是,跑回来冲燕敏喊:"姨母你看,铮儿变成桂花仙子了!" 燕敏笑着给她摘头发上的花瓣,她却趁燕敏不注意,把一把花瓣塞进燕敏的衣领里,然后咯咯笑着跑开了。

冬天,下了雪,她裹得像个小粽子,在院子里堆雪人。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鼻子是一根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石子。她拉着燕敏来看:"姨母你看,这是雪孩子,它会陪铮儿玩。" 结果第二天太阳出来,雪人化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一滩水,小嘴一瘪,差点哭出来。燕敏哄了好久,说 "明年冬天,雪孩子还会来的",她才破涕为笑。

她还爱学大人说话。

燕敏教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跟着念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念完了歪着脑袋问:

宋铮铮
宋铮铮

"姨母,什么意思呀?" 燕敏说:

燕敏
燕敏

"就是自己不喜欢的事,不要强加给别人。"

她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

石奴
石奴

"那燕临哥哥抢我笔,就是己所不欲,施于人,对不对?"

燕敏被她逗得笑了半天。

她也爱学道士念经。

每次去道观,她就蹲在大殿门口,学着道士的样子,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南无阿弥陀佛……" 道士们听了,都笑,说 "这小施主,佛道不分呢"。她也不管,继续念,念着念着就困了,坐在门槛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最后靠着门框睡着了。

燕敏每次找到她,都是这样,靠着门框,睡得小脸通红,嘴角还挂着口水。燕敏便轻轻把她抱起来,裹进怀里,带回房去。

她睡得沉,被抱起来也不醒,只是在燕敏怀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 "姨母…… 糕……",又睡过去了。

燕敏抱着她,走在道观的青石板路上,松风阵阵,钟声悠悠,心里说不出的安稳。

夜里燕敏睡不着的时候,便会抱着她坐车去栖云道观。

道观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新鲜得很。

她爱蹲在大殿门口,看道士们扫地,看他们挑水,看他们在菜园里种菜。会追着一只蝴蝶跑遍整个后院,会蹲在池塘边看鱼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会爬到老松树上掏鸟窝,被道长大喊 "小心摔着",她就抱着树干,冲道长咯咯地笑。

燕敏抄经的时候,她坐不住,便在殿外到处跑。

有时候跑累了,就回到殿门口,趴在门槛上,托着下巴,看着燕敏抄经。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燕敏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燕敏低着头,一笔一画地抄着,神情安静,眉眼温柔。

有了这个孩子,院子里有了笑声,有了脚步声,有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有了活气。

燕敏有时候会坐在廊下,看着她满院子跑,看着她追蝴蝶,看着她蹲在地上看蚂蚁,看着她爬树掏鸟窝,看着她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看着看着,燕敏就会笑。

笑得很浅,却很真实。

她想,定非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也是这样满院子跑,这样爱问问题,这样摔了跤也不哭。

如果定非还在,现在应该已经长成一个翩翩少年了吧。

可他不在了。

燕敏的笑容会淡下去,眼底会漫上一层雾气。可当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满院子跑的小身影上时,雾气又会散了一些。

至少,还有这个孩子。

至少,她还能看着这个孩子长大。

这就够了。

桂香院是勇毅侯府的西跨院,僻静,少有人来,可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

勇毅侯燕牧,是燕敏的亲哥哥,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常年在军中,话不多,却极护短。每次从军中回来,都会先来桂香院看看妹妹。

他话少,每次来也就坐一盏茶的功夫。

燕敏
燕敏

"妹妹,身子好些了?"

燕敏
燕敏

"好多了,哥哥不必挂心。"

燕牧
燕牧

"嗯。缺什么跟管家说。"

燕敏
燕敏

"知道了。"

燕牧
燕牧

"那…… 我走了。"

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可这位侯爷是真疼妹妹。有一回薛家派人来送东西,说是薛远的心意,燕牧当场就把东西扔了出去,脸色铁青。

"告诉薛远,我燕家不缺这点东西。以后薛家的人,不许进我燕府的门!"

那是宋铮铮第一次见燕牧发火,吓得躲在燕敏身后,可心里又觉得痛快。

她那时还不懂,一个父亲,怎么能把自己的儿子说成 "不吉利";一个丈夫,怎么能在妻子丧子之后,连一件遗物都不肯让她带走。后来她读史书,读到 "最是无情帝王家",读到 "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才渐渐懂了 —— 权势这东西,能把人心磨成铁,把骨肉磨成灰。

侯夫人是燕临的母亲,性情温和,待人和气。燕敏和离归府,侯夫人怕她在府里住得不自在,常常来桂香院陪她说话,送些新鲜点心,问问身子如何,坐下来一聊就是半天。她喜欢侍弄花草,桂香院的那几盆兰草,就是她亲手送来的,还特意叮嘱丫鬟怎么浇水、怎么施肥。

侯夫人对宋铮铮也好,见了会摸摸她的头,说 "这孩子眉眼生得好,将来定是个美人坯子",还会亲手给她做小衣裳。

可对燕临,宋铮铮就没那么喜欢了。

勇毅侯府世子燕临比宋铮铮大五岁。她刚到桂香院那年,燕临七岁,已经是个上蹿下跳的小小子了。

燕临从小是府里的宝贝疙瘩。父亲燕牧虽严厉,却也疼这个独子;母亲侯夫人更是把他捧在手心里;姑姑燕敏没出嫁时,也最疼这个侄儿,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他。可以说,燕临长到七岁,从来都是众人围着他转,没受过半分冷落。

可宋铮铮来了之后,燕临觉得一切都变了。

其实姑姑还是疼他的,每次他来桂香院,姑姑都会给他留一块桂花糕,问他书读得怎么样,武艺有没有长进。母亲也还是最疼他,有什么好东西先想着他,父亲也还是那样,严肃归严肃,却会在他考了好成绩的时候,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可燕临就是觉得不对。

他觉得姑姑看那个小丫头的眼神,比看他温柔;觉得母亲每次来桂香院,跟那个小丫头说话的时间比跟他长;觉得父亲偶尔问一句 "铮儿最近乖不乖",就是偏心。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 属于他的关注,被人分走了。

哪怕只分走了一点点,他也不舒服。

所以他爱往桂香院跑,爱逗那个小丫头,爱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存在,才能让大家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宋铮铮三岁那年,有一回坐在案前涂鸦,燕临来了,凑过去,一把把她的笔夺了,举得高高的。

燕临
燕临

"小丫头,画什么呢?给我看看。"

她够不着,急得踮脚,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

石奴
石奴

"还我!姨母给的!"

燕临
燕临

"叫我一声燕临哥哥,我就还给你。"

他歪着头,一脸得意。

石奴
石奴

"不叫!"

燕临
燕临

"不叫就不给。"

她气鼓鼓的,眼圈都红了,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石奴
石奴

"姨母!他抢我笔!"

燕敏从屋里出来,笑着训燕临:

燕敏
燕敏

"临儿,别欺负妹妹,把笔还给她。"

燕临
燕临

"姑姑,我没欺负她,我就是跟她玩玩。"

燕临吐吐舌头,把笔还给她。

她一把夺过笔,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趁他不注意,伸手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

燕临
燕临

"哎哟!" 燕临疼得跳起来,

燕临
燕临

"你掐我干什么!"

石奴
石奴

"谁让你抢我笔。"

她面无表情地说,转过头,继续画画,再也不理他。

燕临捂着被掐红的手背,气鼓鼓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看着软乎乎的,下手还挺狠。

燕临看着姑姑蹲下来哄那个小丫头,给她擦眼泪,轻声细语的,心里酸酸的。

从前姑姑也是这样哄他的。他摔了跤,姑姑会蹲下来,吹一吹他的膝盖,说 "临儿不哭"。可现在,姑姑蹲下来,哄的是别人。

燕临
燕临

"姑姑,"

他凑过去,拽了拽燕敏的衣袖,

燕临
燕临

"你都好久没给我做桂花糕了。"

燕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燕敏
燕敏

"好,等姑姑忙完了,给你做。"

燕临
燕临

"现在就做嘛。" 他撒娇。

燕敏
燕敏

"临儿乖," 燕敏摸了摸他的头,

燕敏
燕敏

"铮儿刚哭了,姑姑先哄哄她。"

燕临撇撇嘴,不说话了。

他知道,在姑姑心里,那个小丫头比他重要。

每年到了薛定非的生辰,燕敏都会关起房门,一个人待一整天。

她会亲手做一套新衣,按那个孩子如果活着该有的尺寸;会做他最爱吃的桃片糕,摆在案上;会写一封长长的信,絮絮叨叨说这一年发生的事。

写完之后,把新衣、信件、还有备好的笔墨纸砚,统统锁进那只旧木箱里。

每一天,桂香院安安静静的,连丫鬟都不敢大声说话。

宋铮铮四岁那年,实在忍不住了,趁丫鬟不注意,偷偷扒着门缝往里看。

只见燕敏坐在案前,案上摆着一套小小的新衣,还有一封写好的信。燕敏拿着那件新衣,贴在脸上,无声地流泪。

她吓了一跳,推开门就跑了进去,扑到燕敏怀里,用小手给燕敏擦眼泪。

石奴
石奴

"姨母不哭。"

燕敏愣了一下,看着怀里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的孩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石奴
石奴

"姨母," 她仰着小脸,认真地问,

石奴
石奴

"想哥哥了?"

燕敏一怔:

燕敏
燕敏

"铮儿知道?"

石奴
石奴

"知道呀," 她点点头,

石奴
石奴

"清荷姐姐说,哥哥出远门了,好久不回来。"

燕敏抱着她,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石奴
石奴

"那铮儿陪姨母,"

她小手拍着燕敏的背,

石奴
石奴

"姨母就不想了。"

燕敏被她逗得又哭又笑,紧紧抱着她。

从那以后,每年薛定非生辰,燕敏关起房门的时候,她都会偷偷溜进去,陪在燕敏身边。不吵不闹,就坐在案边画画,或者安安静静地吃糕。燕敏写信,她就趴在一旁看,虽然一个字也看不懂。

其实很多时候,她不需要刻意做什么。

她只是在那里。在桂香院里跑来跑去,在案前写字画画,在树下吃糕,在夜里抱着燕敏的胳膊睡觉。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缕活气,一缕温度,一缕希望。

燕敏看着她,就像看着定非小时候。看着她长大,就像看着定非长大。

她会跟燕敏说今天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会说 "姨母,今天我学会写 ' 桂花 ' 两个字了",会说 "姨母,后院的猫生小猫了,三只",会说 "姨母,道长说我有慧根"。

燕敏就笑着听,偶尔问一句,偶尔纠正一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紧不慢,不悲不喜。

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点点长高,一点点长大。

七岁那年,燕敏的身体彻底垮了。

她咳得厉害,有时候咳出来的帕子上带着血。她下不了床,只能躺在病榻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

宋铮铮那时候已经懂事了些,知道姨母病了,病得很重。

她不再满院子疯跑了,每天守在燕敏床边,给她端水,给她喂药,给她读诗。她认识的字不多,读得磕磕巴巴的,燕敏却听得很认真,脸上带着笑。

石奴
石奴

"姨母," 她有一天问,

石奴
石奴

"你要去找哥哥了吗?"

燕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燕敏
燕敏

"铮儿怎么这么问?"

石奴
石奴

"清荷姐姐说的,"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石奴
石奴

"说姨母要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燕敏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燕敏
燕敏

"铮儿,人这一辈子,总要去很多地方。有些地方,去了就不能回来了。"

石奴
石奴

"那铮儿不让你去。"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石奴
石奴

"姨母陪着铮儿好不好?"

燕敏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燕敏
燕敏

"姨母也想陪着铮儿," 她声音哽咽,"可是姨母…… 等不到了。"

石奴
石奴

"等不到什么?"

燕敏
燕敏

"等那个哥哥回来。"

她咬着嘴唇,想了很久,然后说:

石奴
石奴

"那铮儿替你等。铮儿长大了,替你等哥哥回来。等他回来了,铮儿告诉他,姨母一直在等他。"

燕敏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那是燕敏生前,最后一次抱她。

宋铮铮躺在漱玉院的绣榻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窗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了。

她仿佛又回到了桂香院,回到了那棵老桂树下,回到了姨母的怀里。

姨母的怀抱很暖,姨母做的糕很甜,姨母教她写的字很端正,姨母抄经的背影很孤单。

窗外,夜风渐凉,海棠花影摇曳。

桂花香渐渐淡了,像一场温柔的梦,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