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晓色清浅,天刚透出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漱玉院的窗棂半敞着,昨夜吹了半宿软风,院中那株西府海棠落了一地粉白花瓣,层层叠叠铺在青石板阶上,像被揉碎的流霞。夜里残留的露水凝在花瓣边缘,风一过,便滚落在地,悄无声息。
屋内帐幔轻垂,晨光透过糊窗的细绢滤进来,柔和得近乎没有声响。
宋铮铮是被一缕淡白檀香气慢慢唤醒的。那香气清浅温软,像旧时光里一捧温和的晚风,牢牢缠在她鼻尖。
她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昨夜那场青州旧梦还残留在神思之中,梦里云门山的风、潍水河的流水仿佛还在耳畔,醒来却只余下一室陌生的安静。枕边那本祖父赠予的画册静静卧着,熟宣纸页带着淡淡的墨胶气息,稍稍冲淡了归京之后漫上来的疏离怅惘。
二十天车马奔波的疲累已经散去,只是心底空落落的,仿佛丢失了一部分安稳。
青黛与芜花放轻脚步走入内室,怕惊扰主子睡梦,连鞋袜落在地砖上都几乎听不见声响。芜花捧着铜盆,盆里盛着刚刚好的温水,布巾叠得整整齐齐。

"小姐醒了。今日天色极好,云淡风轻。"
宋铮铮微微颔首,撑着绣榻坐起身。丫鬟上前为她梳理长发,乌色发丝顺着梳齿流淌而下。镜中少女眉目清和,常年埋首书卷,眉眼间浸着书卷沉淀出来的通透沉静,没有娇养闺阁女子的骄矜,又因少时在山野待过,骨子里藏着一份松弛坦荡。今日不必赴正式宴席,便只挽了一个简单垂鬟,簪一支温润素玉簪,身上换一身月白暗纹襦裙,一身素淡,不施脂粉。
收拾完毕,她依照家中礼数,去往正院向母亲问安。
穿过一进又一进抄手游廊,廊下雕绘着花鸟纹样,太湖石堆叠精巧,处处是尚书府规整精致的气派。可比起济世书院肆意生长的草木,这里的一草一木皆被修剪得妥帖规矩,少了几分无拘无束的活气。
正院暖阁窗扇大开,清晨阳光倾泻满室。宋夫人早已起身,一身月灰素色常服,没有佩戴繁复珠翠,只耳上悬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她倚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檀香佛珠,指尖缓缓摩挲珠粒,神色安静,眼底却盘绕着化不开的沉郁。昨夜在书房与宋父私下谈及旧事的愁绪,并没有完全消散,只是在外人面前尽数掩藏。
听见脚步声走近,宋夫人抬眸望过来,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方才紧绷的神色,一点点软了下来。

"醒了。"

"娘。"
宋铮铮走上前,屈膝行完问安大礼,

"女儿晨起前来问安。"
宋夫人伸手,亲自将她扶起来,拉住她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在软榻边坐下。她掌心微凉,指尖带着佛珠打磨出来的薄茧,细细打量女儿的面容,目光里又是疼爱,又是惋惜。

"一路舟车劳顿,瞧着气色总算回转过来。刚刚回到京城,万事都要慢慢适应,不必逼迫自己事事周全。"

"女儿晓得,母亲不必挂怀。"
宋铮铮轻声应答。
暖阁之中,铜炉里香烟袅袅升腾,四下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几声鸟鸣。宋夫人望着窗外远处连绵的郊野轮廓,眼神飘得很远,仿佛穿透重重屋宇,回到数十年前少年时节的京城。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铮儿,今日府中并无应酬琐事。你简单备上一份香烛供品,随我去勇毅侯府走一趟。"
宋铮铮微微抬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是去看燕姨母么。"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戳开宋夫人埋藏心底多年的情绪。她握着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帕面被捏出深深褶皱,眼眶迅速漫上一层薄红,强压着喉头的涩意,缓缓点头。

"正是。你姨母的灵位供奉在侯府桂香院佛堂。燕侯爷前日还遣人来问,说我们到了京城,得空便过去坐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上,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姨母走了十年了。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有些人,就算隔了十年,想起来还是像昨天。"
宋铮铮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凉得像秋日的井水。
母女二人沉默了片刻。宋夫人先回过神来,起身道:

"换身素净的衣裳,咱们这就去。"
马车出了门,一路向东。宋夫人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轻声说:

"你去侯府的时候,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见了你燕舅舅就笑,伸着小手要人抱。你燕舅舅一个沙场回来的武将,抱着你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怕把你摔了。"
宋铮铮笑了:"我都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 宋夫人也笑,笑意却淡,

"那时候你太小。后来你大些,每次去侯府,都要跑到桂香院后面那棵老松树下玩,说树上住着神仙。你姨母就陪着你,蹲在树下,跟你一起找神仙,一找就是半个时辰。"
宋铮铮听着,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那些她不记得的时光,原来都被母亲和姨母好好珍藏着。

"娘," 她忽然问,"姨母她…… 走的时候,疼不疼?"
宋夫人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疼。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最后还在笑,大概是…… 看见定非来接她了吧。"
宋铮铮别过脸,望着窗外,眼眶红了。
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便到了勇毅侯府。
侯府的门楣比尚书府更为阔大,朱漆大门上钉着鎏金门钉,门前两尊石狮子比别处的更为威猛,是开国功臣之家才有的规制。门房见了宋夫人的车马,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中门便大开了。
宋铮铮扶着母亲的手下车,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方正,颌下一部短髯,双目炯炯有神,行走之间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气势。只是眉宇之间,隐隐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像是多年心事压出来的。

“宋夫人来了。” 燕牧的声音洪亮,却压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温和,目光落在宋铮铮身上,微微一顿,

"这是…… 铮儿?"
宋铮铮上前行礼:

"铮铮见过燕伯父。"
燕牧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喉头动了动,才低声道:

"你小时候在这府里住了五年,那时候才这么点大,一转眼,都成大姑娘了。"
他说罢,侧身引道:

"走,先进去。桂香院的佛堂一直有人打扫,香烛没断过。"
一行人穿过侯府的几重院落。宋铮铮走在廊下,目光扫过熟悉又陌生的景致 —— 抄手游廊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油漆有些斑驳了;院中的太湖石还在,石缝里长出了几丛野草;远处演武场上传来兵刃相交的声响,是侯府的护卫在操练。
一切都好像没变,又一切都变了。
桂香院在侯府的东路,是个僻静的院落。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株老桂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只是如今不是花季,满树翠绿,不见金黄。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面上落了几片叶子,像是不久前还有人坐过。

"这树是敏儿亲手栽的。"
燕牧的声音低了些,

"她走了之后,我让人好生照看着,每年秋天都开得极好。花开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关上门都挡不住。"
宋铮铮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她记得这棵树,记得秋天满树金黄的样子,记得花瓣落在发间、落在肩头的感觉。记得姨母站在树下做桂花糕,围裙上沾了面粉,回头冲她笑。
佛堂在桂香院的西配殿,门帘半卷,香烟从里面袅袅飘出。
宋夫人走到灵前,看着那方小小的灵位,脚步顿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灵位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 "故勇毅侯府燕氏敏儿之位",字迹是燕牧亲笔写的,刀痕深峻,带着武将的笔力。灵前一盏长明灯,灯火摇曳,供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和一盘桂花糕 —— 那糕已经有些干了,却摆得整整齐齐。
宋夫人站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灵位的边缘,声音沙哑:

"敏儿,我来了。"
只这一句,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宋铮铮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也跟着难受。她走上前,扶住母亲的胳膊,轻声说:

"娘,上香吧。"
宋夫人点点头,接过道童递来的三炷香,点燃,插在炉中,然后跪倒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敏儿,我带铮儿来看你了。" 她声音哽咽,

"铮儿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读书也好,性子也好,你见了必定欢喜。你放心,她好得很,我们都好得很。"
她顿了顿,又说:

"就是想你。这么多年了,没有一日不想你。"
宋铮铮也跪下来,磕了头,把那卷手抄的《往生咒》双手捧到灵前。

"姨母,铮儿给你抄了一卷经,抄了三个月。" 她轻声说,

"字是姨母教的,铮儿写得不好,姨母莫怪。"
她又从袖中取出那个旧香囊,放在经卷旁边。

"这个香囊,姨母给铮儿的,铮儿一直带在身边。香料淡了,可铮儿总觉得,还能闻到桂花香。"
母女二人跪在灵前,一个说着这些年的思念,一个说着幼年的旧事,殿外松风阵阵,檐角铁马叮咚,殿内香烟袅袅,长明灯的火苗摇曳着,像在静静聆听。
燕牧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背对着她们,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然后大步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等着。
祭拜完毕,母女二人走出佛堂。燕牧已经让下人在石桌上摆了茶,见她们出来,便招手道:

"来,坐会儿。多年不见,咱们好好说说话。"
三人在石桌旁坐下。丫鬟奉上茶来,是侯府自制的桂花茶,用的便是这院里老桂树的花窨的,香气清冽。
宋铮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熟悉又陌生。
燕牧看着她,目光里满是长辈的慈爱:

"铮儿今年多大了?"

"回伯父,再过三个月便满十五了。" 宋铮铮放下茶盏,轻声答。

"十五了……" 燕牧感慨地叹了一声,

"及笄之年了。日子过得真快,你在这府里满地跑的时候,才这么点大,一转眼,都要说亲了。"
宋铮铮脸上微微一热,低头不语。
宋夫人在一旁接话:

"可不是么。我正发愁呢,这孩子性子野,跟着她爹在外面跑惯了,京中的规矩礼数都还得慢慢学。"

"性子野好。" 燕牧摆摆手,

“铮儿像她姨母,小时候就皮实,长大了也错不了。"
他说到 "像她姨母",语气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继续道:

"说起及笄,我家那小子也不小了,今年十七了。"
宋夫人微微一怔:

"燕临?"

"可不是那个混小子。" 燕牧提起儿子,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整天不着家,书不好好读,武不好好练,就知道往姜家跑。"

"姜家?" 宋夫人问,

"可是姜伯游姜大人府上?"

"正是。" 燕牧叹了口气,

"姜家有个二姑娘,我家那小子跟丢了魂似的,天天往人家府上跑,送花送点心送字画,什么稀罕送什么。"
宋夫人听了,忍不住笑了:

"少年人心性,正常。"
宋铮铮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微动。
她想起七岁之前在侯府的日子,那时候燕临也才十岁左右,是个皮得要命的半大男孩,天天带着她爬树掏鸟窝,被姨母罚站了还冲她做鬼脸。如今也长成少年了,有了心上人。
燕牧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对宋铮铮道,

"铮儿,我听说你爱画画。西厢房里挂着几幅旧画,有你姨母生前收的,还有几幅前朝的真迹,你去看看?"
宋铮铮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燕牧,虽觉有些突兀,却还是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她走到廊下,便听见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了。

"当年敏儿和你定下的那门亲事……" 燕牧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

"定非那孩子,如今生死不明。可铮儿的婚事,不能因为这桩戏言耽误了 —— 她若是有了喜欢的人,尽管去议,不必顾忌什么。"

"侯爷说的哪里话。" 她声音平静,

"当初定下这门亲,原是想着两家人感情好,两个孩子若能一处长大,有缘便自然成了。谁承想后来出了那样的事……
宋夫人的手指微微收紧,茶盏盖在盏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燕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好了,不说这些了。在这儿用了午饭再走。我让厨房做了你姨母最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羹,铮儿小时候也爱吃。"
宋夫人本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好。"
午饭摆在桂香院的正厅,菜不算丰盛,却都是用心做的。燕牧酒量极好,自己喝了两盅,话也多了起来,说起燕敏年少时的趣事,说她爬树摘果子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不敢告诉爹娘,是他偷偷给上的药;说她第一次学绣花把手指扎得全是血洞,哭着说再也不学了,第二天又偷偷拿起了针线。
宋夫人听着,时而笑,时而红了眼眶。宋铮铮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从侯爷和母亲的口中,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姨母 —— 那个明媚的、鲜活的、会爬树会调皮的少女,而不只是记忆里那个温柔忧郁的姨母。
原来姨母也曾那样快活过。
饭罢,又坐了一会儿,宋夫人便起身告辞。勇毅侯燕牧送到侯府门口,看着她们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
马车辘辘向前,宋铮铮掀开车帷一角,回头望去。侯府的朱门渐渐远去,那株老桂树的影子在院墙后若隐若现。
她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明明不是花季。
可那香气那么真实,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回去吧,我在呢。"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却笑着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宋夫人看着她,轻声问:

"怎么了?"

"没什么。"
宋铮铮摇摇头,放下车帷,"

就是觉得…… 姨母好像在跟我们说话。"
宋夫人也笑了,眼眶却红了:

"她那个人,就是心软,放心不下我们。"
马车穿过长街,日影西斜,将车帷上的云鹤纹照得明明灭灭。宋铮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桂香院的那株老桂树、佛堂里的长明灯、燕舅舅鬓角的白发,还有那个叫做薛定非的人。
她袖中的香囊贴着腕骨,微凉,却有一丝极淡的桂花香,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她知道,燕姨母没有走。
她在桂花香里,在经卷的字迹里,在每一个起风的黄昏里,永远都在。
从勇毅侯府回来的那一夜,宋铮铮失眠了。
她躺在漱玉院的绣榻上,窗外海棠花影摇曳,夜风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海棠,是桂花香。
京城的八月,桂花还没开。
可那香气那么真实,像一双手,轻轻推开了记忆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