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檐六驾马车缓过正阳门,午后的日影在车顶鎏金徽记上碎成流动的金星。车帷是礼部特用的玄绡,暗织云鹤纹,风一动,鹤翼掀起一角,露出车内青玉小炉里袅袅沉檀。
驾辕四马一色枣骝,颈系朱缨,蹄声踏在青石御道上,轻重恰好如钟磬三声一顿——这是宋府老管事一早调教好的“入府步”。车辕前端悬着一盏鎏银风灯,灯罩上錾着尚书家的篆体“宋”字,日光下竟像一枚冷玉印章,将整条街的喧嚣都钤住。
转过槐树夹道的牌坊,朱漆大门便豁然洞开。门楼歇山顶,斗拱层层托起“敕建礼部尚书第”六字金匾,匾下十二盏绛纱灯尚未点燃,已先透出森肃。
马车止在丹墀前,车夫勒缰,四马齐垂首,缨穗拂地,似向府内仪门行礼。门内早有两列青衣家仆雁序而出,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玉阶下铜鹤香炉里火炭爆出一声轻响。
早早便守候在此的奴仆们,赶忙趋步上前,口中皆是珠玉般的吉祥话语,恭恭敬敬地迎候着老爷夫人荣归府邸。
原来是时任礼部尚书的宋大人回来了。
宋大人原本在青州做刺史,后来京官考核,回京述职,从地方回到京都,“足履实地,不务空名”的为官作风得到圣上赞誉,于是在京都做了礼部尚书。自然,一家老小也都回来了。
帘角微动,一只素手伸出——指尖并不蔻丹,却带着书卷气的淡粉,稳稳扶住老嬷嬷递来的青玉小臂。车帷垂落,玄绡掩住内里的月白裙裾,只露出一角暗绣的芙蓉纹,像一瓣雪悄悄落在宋府的影子里。
穿过两重垂花门,来到家中宋家小姐宋铮铮的闺房。门额上“漱玉”二字是宋大人手书,笔力遒劲,却被珠帘常年筛下的日影磨得柔和。
推门,先闻香——不是浓烈的沉水,是初夏新荷蒸出的冷香,混着一点白檀尾韵,像雨后石阶上最后一丝潮气。窗棂用细绢糊成半透,外头一株西府海棠的影子投进来,随着风,在绣榻上开出暗红的花。
榻是紫檀嵌百宝,却铺着最素净的月白锦褥,只在四角压了极细的银线云纹。榻旁小几,摆着汝窑天青茶盏,盏底卧一尾小鱼,仿佛随时会游进茶汤。
妆台不大,却极其精致:铜镜背面錾着凤穿牡丹,镜面却擦得雪亮,照得人不敢大声。台上并排放着三只小盒——螺钿的盛胭脂,象牙的盛香粉,犀角的盛黛螺。
北窗下是书案,案头一盆建兰,叶尖垂着晶莹的水珠。案上摊开的不是女诫,而是《山海经》和一本《西域记》,书页微微卷起,像是有人刚刚在梦里跋涉过千山万水。
芜花这地方真大,比青州大多了。只是听不到门外货郎的叫卖声,还有点不习惯了。
青黛是听不到声音不习惯,还是吃不到青梅果子不习惯呀。
宋铮铮青黛姐姐,自然是两者都不习惯。这里真安静呀,听不到鸟雀,也听不到阿七们的读书声了。
阿七们是谁?那自是青州云山书院里的一众半大小子。也不知怎的,自打他们回家探亲过后,书院中不少孩子的声音竟变得如同鸭子叫唤一般。晨读之际,这般声音此起彼伏,扰得人不得安宁。
宋铮铮以往总是依赖青黛替她望风,以便找机会出门。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掌握了规律。每当耳畔传来阿七等人熟悉的声音,她便知道祖父已开始授课,而这也正是她悄然溜出门的最佳时机。
宋铮铮端着茶,思绪不由得飘回了青州的日子。那时的风,那时的景,仿佛还在眼前,茶香氤氲中,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青州的时候,五鼓方过,宋铮铮已经散开发髻,用一方青布裹起头发,着窄袖青衫、软底皮靴,腰间悬一柄尺二小纸刀(用来裁书页,也用来削野梨)。
出门时,守门的老仆还打着瞌睡,她或者说是他带着芜花,穿过柳树行,早市已开。她熟门熟路地帮卖酪的老媪写招贴,换一碗热羊乳;蹲在地上与铁匠讨论《考工记》里“金六分其锡而一”的配比,顺手把铁匠打的柳叶小刀别进靴筒。
午后,她沿樵径登云门山。山半有残唐碑,碑阴生满青苔。她以清水泼湿,拓下一角,卷成筒塞进袖中——晚上带回书院,与祖父辩“隶变八分”源流。
山巅风急,吹得她衣袍猎猎,像一面不驯的旗。她抬手遮额,看青州城郭在日光里平展,忽记起《山海经》注“青州,东方之邑,其色苍苍”,便放声念《远游》:“乘回风而远游,览周流于四海!”回声撞在崖壁上,惊起几只白腹鹞鹰,盘旋成几个小墨点。
下山后,她沿潍水西行。夏水方生,可涉处不过膝。她卷裤至股,赤足踏石,水凉滑如碎玉。河心有片浅滩,生着成片野茨菰。她想起《诗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便涉水采两朵紫花,一朵簪在自己耳后,一朵带回书院,插在书院先生案头的铜瓶里。先生次日讲学,瞥见那花,拈须微笑,只说:“谁把荒野之气带入讲堂?”她躲在窗檐下,与阿七们眨眨眼,不答。
宋铮铮只可惜,这一次祖父与祖母未能一同前来金阙玉京。那朱甍碧瓦的壮丽城池,仿佛连天际都映衬得熠熠生辉。我站在这片繁华之中,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怅然:要如何才能将这上京的美,完整地呈现在他们的眼前?又该用何种方式,才能让他们品味到这座城市的独特滋味呢?
青黛思忖着想要说些话来宽慰她家小姐。回想在青州时,宋大人总是忙于公务,而少爷又屡屡惹事,闹得家中不得安宁。大多数时候,小姐都是陪伴在太老爷与太夫人的身旁,度过那些漫长而寂寥的时光。
宋铮铮等我尝遍上京的美食,走遍上京的大街小巷,我便要提笔写信给他们,细细描绘这一切,好好勾起他们的馋虫。谁让他们当初不愿与我一同前来上京呢?
宋铮铮的思绪不由飘回了青州,那座古韵悠长的郡城。晨雾尚未散尽,街头巷尾却早已喧闹起来。隆盛号的蜜三刀刚刚出炉,金黄酥脆,刀口淋上滚烫的蜜汁,色泽如琥珀般透亮。轻咬一口,脆响清脆,拉出的蜜丝竟足有半尺长。隔壁老槐树下的煎包摊上,面皮饱吸了牛肉汤的精华,轻轻一戳,肉丸的汁水便迸溅而出,香气弥漫三条巷子。午宴少不了衡王府的招牌香鸡。一年生的小公鸡浸润在枸杞、党参等十余味药料中,慢火煨炖至骨肉分离,筷子稍一夹动,鸡肉便成丝缕状散开。再配上一盘东关酱牛肉,用回民家的老井水精心煮制,切片后纹理如花,入口酱香扑鼻,细细咀嚼,更有一丝药香回甘于唇齿间。最后压轴的是七姐妹年糕,以金丝小枣蒸制而成,枣香沁入糯软的糕体中,一口咬下,满嘴都是甜蜜与润泽,回味无穷。
宋铮铮轻声呢喃,仿佛在问自己,又似在向无垠的夜空倾诉:“我还能否再尝到青州那酸甜的青梅果子,再见到阿七们呢?那守门的伯伯,如今是不是依旧如往昔般贪睡?”语气里满是缱绻的思念与隐隐的忧虑,仿若一条细细的丝线,在回忆的深井中缓缓垂落。
青黛天若有情,缘分自会让有缘人再度相逢。太老爷与太夫人尚在青州,小姐若是念起什么滋味,不妨遣人去寻来。这般既能解了思念,也可稍慰心中所想。
宋铮铮然而,今年品尝到的青梅果子,与去年的相比,似乎又别有一番滋味了吧。
宋铮铮的心情有些低落,她实在舍不得离开祖父母们。当丫鬟将乌木匣子捧来时,她正坐在上京小院的廊下,手中执一支笔,在宣纸上随意涂画。京城的风裹挟着炭火的气息拂面而来,吹得她的鼻尖隐隐发涩。她试图描绘出一弯青州的溪水,可无论如何努力,那份记忆中的凉甜却始终无法跃然纸上,仿佛被时光悄然掩埋,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令人怅惘。
青黛这是临行前,太老爷吩咐婢子带着的,小姐不妨看看。
匣子打开,一股熟宣混了冬青胶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有人把一整座青州的清晨折进了纸里。
第一页——
春日的书院后山,杏花开得毫无顾忌,粉白一路泼到纸外。花树下没有人,只一张空着的石案,案头摊着一本《春秋》,风吹到哪一页,哪一页就微微翘起,好像还能听见“哗”的一声。她忽然记起自己七岁踮脚去够枝头的青杏,一回头,祖父正坐在石案那头捋须笑,却想不起旁边还有谁。
第二页——
夏塘。荷叶田田,舟子躲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篙,篙尖滴下的水纹一圈圈荡开。远处檐角挂着书院旧铜铃,铃声被画成了淡墨色的线,一条一条,飘到纸边才断。宋铮铮忍不住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是干了的墨迹,却仿佛摸到那年荷叶上的水珠,凉得她轻轻一颤。
第三页——
秋试后的月桥,满地碎金。画里没有人影,只一排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缝里嵌着几片杏叶,像谁随手按下的印章。石板尽头是书院饭堂的烟囱,一缕炊烟被风斜斜拉成长线,线头系着半只烤红薯的香味。她忽然就饿了,也忽然记起,好像有谁把热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塞给了她。
第四页——
隆冬溪山雪霁。大雪压弯了松枝,松针却根根挺拔,像蘸饱了墨的笔锋。雪原上留了一串小脚印,脚印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柴门,门缝里漏出一线灯火。灯火被画成了极暖的赭黄,在整张冷灰里跳了一下,像有人远远喊她的小名,喊完就笑。
……
一页页翻,青州四季在指尖静静展开。没有一张画里出现人,却又处处都是人的余温:石案上浅浅的肘印,舟舷上被手磨亮的木纹,雪地里半枚小小的鞋印——全是她走过、坐过、踩过的地方,却像被时间悄悄抹去了名字,只剩风物和气息。
宋铮铮怔了半晌,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鼻尖就酸了。她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像抱一个远道而来的旧友。
青黛这是临别前,太老爷特意差人送来的。他说,这物件可以悬挂起来,好让小姐时时查看。
宋铮铮“不挂起来了。”她轻声说,“就放在枕边。”
夜里,上京的月色冷白,她侧身躺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封面。那缕冬青胶的味道缓缓漫开,像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睡吧,青州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