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檐四驾马车缓过正阳门,午后日影斜斜切下,在车顶鎏金徽记上碎成一滩流动的金星。
车帷是礼部特用的玄绡,暗织云鹤纹,风一过,鹤翼掀起半角,露出车内青玉小炉里袅袅一线沉檀。那香气冷而清,像深山古寺里积了多年的雪气,是宋家惯用的香方 —— 祖父宋怀最喜此香,说沉檀焚时不燥不腻,如君子居暗室而不改其色。
驾辕四马一色枣骝,颈系朱缨,蹄声踏在青石御道上,轻重恰好如钟磬三声一顿 —— 这是宋府老管事临行前便调教好的 "入府步"。老管事姓周,在宋家当差四十余年,从宋怀那辈起便跟着,最懂世家规矩。他说入京城不可疾驰,疾驰则显浮躁;亦不可缓行如游街,缓行则招物议。不快不慢,三声一顿,方是礼部尚书家该有的体面。
车辕前端悬一盏鎏银风灯,灯罩上錾着尚书家的篆体 "宋" 字,日光下冷得像一枚玉印,将长街喧嚣都敛住了。
车厢之内,宋铮铮斜倚软垫,膝头摊开半卷《山海经》。卷角处被指腹磨得发毛,是一路反复摩挲的痕迹。她的目光却不在书上,涣散落在车帷缝隙之外,像被那一线天光牵走了。
自偏远外县启程赴京,整整二十天车马颠簸。骨头像被反复碾过,腰肢酸胀,双腿浮肿,常年握笔的指节一阵阵发麻。她本不是娇养的姑娘,自小跟着父亲在地方上长大,走山路、涉溪水都是常事,可这二十天的官道走下来,也觉出了倦意。一路上她无数次抬手撩开帘角,心底总存着一丝虚妄的期盼,以为抬眼便能望见熟悉山野,可入目只有无尽官道,越靠近京城,楼宇人烟便愈发稠密,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1
好想跟着铮铮逛青州啊
车过涿州那日,她在驿馆的墙上看到一首题壁诗,墨迹已经半干,写的是 "昨日墙头数枝梅,今日枝头梅子青。时光不等闲中过,催人马上到京城。" 字迹潦草,不知是哪个赴京赶考的举子留下的。她站在墙前看了许久,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人写的是梅,她想到的却是青州书院的杏 —— 每年春日,济世书院的杏花开得满院都是,风一过,花瓣落满石桌石凳,祖父便坐在花下阅卷,落了一头一身也不拂。
如今杏子该熟了吧。
她轻轻掀开半幅车帷。正阳门外街市烟火扑面而来 —— 挑担货郎、推车商贩、赶路行人摩肩接踵,人声喧腾。有卖冰酪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上铜铃叮当作响;有卖蒲扇的老妪坐在墙根下,手里摇着一把半旧的团扇;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笑声清脆得像碎玉。
可宋府车马行过,道上百姓自发向两侧避让,不是畏惧权贵的仓皇躲闪,是发自内心的敬重。那避让里没有慌,没有惧,只有一种 "知道这是好官的家眷,该让一让" 的朴素心意。
路边炊饼摊热气腾腾,烙饼的老汉停下手里活计,抬眼望向马车车徽。他手里的面还沾着,围裙上白一片黄一片,可目光里的敬重却是真的。
一旁外乡客商初见这般阵仗,低声向老汉打听:"这是哪一户的家眷,排场这般隆重?"
老汉拿布巾擦了擦手上面粉,眼神带着几分赞许:"看那车上宋字,是新任礼部尚书宋大人的座驾。先前宋大人外放南边那个无名小县,土地贫瘠,讼事繁多,谁都视作苦差。宋大人到任之后,不兴苛捐,不纳馈赠,清查乡绅侵占的田地,兴修水渠,劝导农桑,把那一团乱麻的小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炊饼摊旁的一个竹筐:"老汉我娘家侄女就嫁在那个县。去年她回来说,宋大人到任头一年,就把县里积了十几年的旧案全清了,有个被乡绅占了田的老农户,跪在县衙门口磕了三个响头,宋大人亲自把人扶起来,说 ' 该磕头的是我,我来晚了 '。你听听,这是什么样的官!"
旁边一名青布长衫的秀才路过,听见对话也驻足点头:"所言非虚。宋大人为官,不求博虚名,只做实在事。宋家本就是先帝太子太傅宋怀一脉,宋老先生辞官归故土青州兴办书院,寒门子弟多受其恩惠。宋家世代清流,素来不仗势欺压地方百姓,民间口碑极好。此番大计考核上等,才受诏回京城任职。"
秀才说罢,又叹了口气:"只是这京城…… 唉,不说也罢。宋大人这样的性子,到了京城,未必是福。"
老汉瞥了他一眼:"你这秀才,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宋大人这样的好官,到了京城自然是好的。"
秀才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背着书箱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再也寻不见。
客商恍然大悟,再度望向缓缓驶过的马车,神色多了几分肃然:"原来如此,怪不得众人主动避让。"
这些话语随风飘进车厢,宋铮铮听得真切,唇角浅浅浮起一点淡笑,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卷边角。她见过父亲在小县的模样 —— 不摆官威,时常下乡走访田间,拒收乡绅送来的金银珍宝,却会自掏腰包接济受灾的贫苦人家。有一年冬天,县里闹雪灾,父亲把县衙后院的树都砍了烧给百姓取暖,自己手上生了冻疮,也没说一声。
可那笑意只停留了一瞬,便淡了下去。
她想起祖父案头常摊的那卷《资治通鉴》,老人家读到东汉党锢之祸,曾搁笔长叹:"古来清流,半是死于清名。" 那时她不懂,只当是老人读史读出的悲意,便问:"爷爷,清名难道不好么?" 祖父摸了摸她的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杏树上,许久才说:"清名是好的,可清名太盛,便成了靶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道理,你将来会懂的。"
如今车过正阳门,朱墙在望,她忽然懂了几分 —— 百姓敬重的是宋家的清,可这 "清" 字在京城这口大染缸里,究竟能守多久,谁也说不准。方才那秀才的一声叹息,她也听见了。那叹息里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种 "又来了一个" 的疲惫。
史书上多少世家,起于寒素,败于朱门。笔墨写得轻飘飘的 "族灭" 二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多少盏灭了的灯。她读《史记》,读到贾谊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曾掷书长叹;读到东汉李膺、杜密因党锢之祸身死狱中,曾整夜未眠。那些名字在史书上不过一行,可他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也曾有妻子儿女,也曾在某个春日的午后,像她此刻这样,坐在马车里,望着前方的路,以为前途光明。
她放下车帷,回转身子看向对面的宋夫人。
宋母手中捻着檀香佛珠,垂着眼帘。那佛珠是勇毅侯燕牧之姐燕敏生前送的。檀香木的珠子,每一颗都磨得温润发亮,是敏儿亲手盘了三年的。敏儿走后,宋夫人便日日捻着,捻了整整十年。平日里她捻珠极稳,不快不慢,像檐角滴水,一百零八颗,不多不少,正好一炷香的工夫。可今日却乱了 —— 时快时慢,有时捻到一半便停住,手指微微发颤,半晌才继续。她的目光虚虚飘向车窗之外,神思像是已经飘远了,飘回了很多年前,那个杏花满院的春天。
踏入京城地界之后,母亲便一直是这般模样,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郁色,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
宋铮铮看在眼里,心中隐约知晓母亲心绪难平,却也懂事地没有当面追问。
有些旧心事,是上一辈人埋在骨血里的伤疤,不该当着儿女的面剖白。她只默默将膝头的书卷合上,放在一旁,伸手替母亲将滑落在臂弯的素色披帛往上拢了拢。那披帛是母亲的陪嫁,素色绫子,边角绣了一枝极淡的兰,也是燕敏姨母绣的。
听说当年两个少女在闺中比赛绣花,敏姨母手笨,绣坏了好几块帕子,最后只绣成了这一枝兰,针脚歪歪扭扭的,可宋夫人一直留着,留了二十多年。
宋夫人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那层郁色淡了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可那只手很凉,凉得像秋日的井水。
马车辘辘向前,转过槐树夹道的牌坊,朱漆大门便豁然洞开。门楼歇山顶,斗拱层层托起 "敕造礼部尚书第" 六字金匾,匾下十二盏绛纱灯尚未点燃,已先透出森肃。门两旁立着两尊石狮子,口里衔着石球,目光威严,不知看过多少人家的兴衰。
马车止在正门阶前,车夫勒缰,四马齐垂首,缨穗拂地。门内早有两列青衣家仆雁序而出,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玉阶下铜鹤香炉里火炭爆出一声轻响。那铜鹤是一对,一雌一雄,鹤首向天,喙里衔着香丸,焚烟时便从鹤口中袅袅而出,是宋府旧物,从青州老宅带来的。奴仆趋步上前,吉祥的问候声声不绝,恭迎老爷夫人归府。
宋铮铮扶着嬷嬷的手臂踏下马车,双脚踩在青石板上,连日颠簸过后,脚下尚有一阵虚浮。抬眼仰望巍峨宅邸,心底生出一层疏离。这里是京都,是父亲的仕途新起点,却不是她熟悉的天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 —— 青布鞋面沾了些官道上的尘土,是从外县一路带过来的。进了这朱门,这尘土便要被扫去了,连同那些山野间的风、市井里的烟火,一道被关在门外。
周管事上前禀道:"老爷,夫人,小姐,院子都收拾好了。小姐的院子在东路,名唤漱玉院,是老爷先前亲自定的名字。正院在中路,老爷夫人的住处都已备妥。"
宋大人微微颔首,目光在门楼上停留了一瞬,便收回了,语气平淡:

"有劳周叔。一路辛苦,都下去歇着吧。"
一家人依次入府,穿过两重垂花门。垂花门上雕着缠枝莲纹,彩绘已经有些斑驳,是前朝旧宅的底子。廊下挂着一排鸟笼,笼里的画眉见了生人,扑棱棱撞了两下笼子,便安静了。宋铮铮走在廊下,目光扫过两侧的抄手游廊、太湖石假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松柏 —— 一切都好,一切都规矩,可一切都陌生。
比起济世书院肆意生长的草木,这里的一草一木皆被修剪得妥帖规矩,少了几分无拘无束的活气。书院里的杏树是野的,每年结的杏子又酸又涩,可祖父说那才是杏的本味;这里的西府海棠是精心培育的,花开得又大又艳,可看久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宋铮铮回到分配给自己的院落。
门额上 "漱玉" 二字是宋大人手书,笔力遒劲,却被珠帘常年筛下的日影磨得柔和。漱玉,取自 "漱石枕流" 之意,是祖父最爱的典故。当年祖父辞官归青州,有人劝他再想想,他便写了这两个字送人,说 "功名利禄,不如漱石枕流"。父亲将她的院子取名漱玉,大约也是希望她能守住这份本心,不被京城的浮华所染。
推门,先闻香 —— 不是浓烈的沉水,是初夏新荷蒸出的冷香,混着一点白檀尾韵,像雨后石阶上最后一丝潮气。这香是青禾按照小姐的习惯提前焚的,宋铮铮不喜浓香,素来只用清浅的香方。窗棂用细绢糊成半透,外头一株西府海棠的影子投进来,随着风,在绣榻上开出暗红的花。
榻是紫檀嵌百宝,却铺着最素净的月白锦褥,只在四角压了极细的银线云纹。榻旁小几,摆着汝窑天青茶盏,盏底卧一尾小鱼,仿佛随时会游进茶汤。那茶盏是宋大人从外县带回来的,说是当地窑口烧的,虽不如汝窑名贵,却胜在朴拙。宋铮铮用了三年,已经习惯了盏底那尾小鱼每次盛茶时 "活" 过来的样子。
妆台不大,却极其精致:铜镜背面錾着凤穿牡丹,镜面却擦得雪亮。台上并排放着三只小盒 —— 螺钿的盛胭脂,象牙的盛香粉,犀角的盛黛螺。宋铮铮平日不施脂粉,这三只盒子多半是摆设,可青禾还是按照规矩摆得整整齐齐。
北窗下是书案,案头一盆建兰,叶尖垂着晶莹的水珠。案上摊开的不是女诫,而是《山海经》和一本《西域记》,书页微微卷起。《西域记》是她在路途中从一个行脚商人手里换来的,纸墨粗劣,却记载了许多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她读得入迷,常常忘了时辰。
贴身丫鬟青禾,带着芜花、青黛,伺候她卸下外出的大礼服,奉上清茶。

小姐,您歇歇。"
青黛的声音轻而稳,她自小跟着宋铮铮,最懂小姐的脾气 —— 小姐累的时候不爱说话,只爱一个人静静坐着。
宋铮铮落座案前,指尖轻触建兰湿润的叶片。屋内一切陈设精致齐备,可处处都是陌生。没有山野开阔的风,没有乡野市井鲜活的喧闹。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可她喝惯了外县粗茶,反倒觉得这茶太淡了,淡得像没有味道。
青黛取来乌木画匣,是临行之前,祖父赠予她的画册。那画匣是祖父亲手做的,乌木的料子,匣盖上刻了一枝瘦梅,刀法古拙,是祖父晚年的手笔。匣盖一开,熟宣混着冬青胶的气息漫出来。
那气息她太熟了。济世书院的藏书楼里,常年都是这个味道 —— 旧纸、墨胶、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松脂气。祖父作画时,她就趴在案边看,看他笔尖蘸了花青,一笔一笔晕出云门山的轮廓。那时她总问:"祖父,山的那边是什么?" 祖父便笑:"山的那边还是山,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
后来她真的跟着父亲走了许多地方,看了许多山。可最想念的,还是青州那一座。
一页页翻过,纸上尽是故土青州风物:春日书院盛放杏花,花瓣落满石桌,桌上有半盏凉了的茶;夏塘田田荷叶,叶间有一叶扁舟,舟头放着一支钓竿,却不见垂钓的人;秋夜月桥落满枯叶,桥洞下有一只泊着的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未灭的灯;隆冬雪后松枝覆雪,雪地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不知是谁留下的。
画中不见人影,却处处留存人间烟火余温。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只鹤。那鹤画得极淡,几乎要融进雪色里,只一点黑睛,遥遥望着画外。鹤的旁边,祖父题了一行小字:"唳清响于丹墀,舞飞容于金阁。鹤,实为猛禽,可以搏膺。"
这是她幼时背过的句子,出自《抱朴子》。祖父说鹤看似清雅,实则是猛禽,能搏鹰击雁,只是平日藏着锋芒,不叫人看见。那时她不懂,只觉得鹤好看,便天天临摹,画了几十张,没有一张画得出祖父笔下那只鹤的神韵。
如今再看,她似乎懂了一点。
她想起七岁那年,姨母带她去栖云道观,松风殿外也有一只石鹤,喙向天,像在唳什么。姨母说,鹤是猛禽,能搏鹰,只是平日藏着,不叫人看见。那时她不懂,只觉得石鹤好看,爬上去摸了半天,被姨母笑着抱下来。姨母的怀抱很暖,身上有桂花香,和道观里的松烟味混在一起,是她记忆里最安稳的味道。
如今想来,姨母说的哪里是鹤。
姨母自己就是一只鹤。嫁入薛家那样的虎狼之地,她收起了所有锋芒,做一个温顺的国公夫人,可骨子里的清傲从未折过。最后和离归府,带着儿子的遗物守在桂香院,一等就是十年,等到油尽灯枯。她不是不能争,是不屑于争。薛家的荣华富贵,在她眼里不过是粪土。她要的,从来只是一个真相,一个儿子的下落。
可到死,她也没等到。
宋铮铮的指尖在那只鹤上停了很久,直到指尖被纸页硌出一道红痕,才缓缓收回手。
她将画册收好,安置在枕边。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香囊 —— 布料已经旧了,针脚却依旧细密,里面的香料早就淡了,可凑近闻,似乎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这是姨母留给她的。
七岁那年,姨母弥留之际,把这只香囊塞到她手里,说:"铮儿,这个你留着。想姨母了,就闻一闻,桂花香在,姨母就在。" 那时她还不懂死是什么,只攥着香囊,哭着说姨母你不要走。姨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姨母不走,姨母就在桂花香里。"
后来她长大了,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见过很多人,可这只香囊一直带在身边。香料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她总觉得,那里面的桂花香从来没有散过。
她将香囊压在画册之下,像压住一段不敢轻易触碰的旧事。
院落之外,夜色慢慢覆压下来。
漱玉院里的海棠在风里落了几片花瓣,悄无声息地铺在阶前。更鼓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像谁在数着这京城的长夜。青禾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临走时看了小姐一眼,见她坐在案前出神,也不敢打扰,只把门轻轻带上。
这一边闺阁之内,宋铮铮倦极,和衣歪在绣榻上,沉沉睡去。
而书房之内,烛火摇曳。
宋夫人遣退书房伺候的仆妇,屋内只剩夫妻二人。她方才在儿女面前强压下去的愁绪,此刻终于尽数流露,指尖按着窗沿,望着沉沉夜色,声音压得很低。

"终究还是回来了。一脚踏回京城,我心口便压得喘不过气。"
宋大人坐在案前,搁下手中的卷宗,神色沉静。案上摊着的是礼部的文书,朱笔圈了几处,是他方才还在斟酌的条目。可妻子开口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从文书上移开了。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她素来沉稳,若不是心事重到了极处,不会说这样的话。

"敏儿便是殒命于此。"
宋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昔日我们年少一同嬉戏,何等快活。最后她守着勇毅侯府,丧子摧心,郁郁而终。定非那孩子,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年轻时也弹过琴、写过诗、和敏儿一同在杏园里扑过蝴蝶。如今指腹上只有捻佛珠磨出来的薄茧,和一层洗不去的药香 —— 那年敏儿病重,是她日日守在榻前煎药,手上的药香浸久了,至今未散。有时她深夜醒来,还会觉得指尖发苦,像又摸到了那碗黑沉沉的药汁。

“往事已矣。”

"你说得轻巧。"

"这京城锦绣堆,实则是吃人漩涡。勇毅侯何等功勋世家,尚且逃不过世事磋磨。铮铮如今随我们回到这里,再过不久便要行及笄之礼。京中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纠缠,我心里时时不安。我只盼她平安顺遂,可身在这朝堂眼皮底下,很多事,不是你我行事端正,便能够全然避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盏铜灯上,灯芯结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爆了,光影在墙上晃了晃。

你还记得么,当年敏儿和薛家定亲,满京城都说是金玉良缘。薛远那时候也是少年英才,文武双全,谁不说敏儿好福气?可后来呢?平南王谋反,太子年幼,太后舍不得亲儿子,便让定非替太子赴死。薛远 ——"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薛远亲自送儿子出城。有人说他在乱军之中亲手射杀了定非,对外却说是逆贼杀的。这些话真假难辨,可敏儿信了。她信是薛远杀了他们的儿子,所以宁可和离,宁可守寡,也不肯再看那个男人一眼。"

"一个母亲,要心碎到什么地步,才会相信是自己的丈夫杀了自己的儿子。" 宋夫人闭了闭眼,泪水终于滑落.#崔绾 "我每每想到这里,就心疼。"
宋大人沉默良久,他起身走到妻子身边,伸手按了按她的肩。他的手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道:

"我明白你的顾虑。宋家恪守本分,不攀附党派。往后我们多谨慎,护好女儿。只要我们守住本心,不掺和那些党争,想来也不至于……""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也知道,在这京城里,很多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树欲静而风不止。
烛火爆了一个灯花,光影在墙上晃了晃,像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又像什么都没有。
闺房绣榻之上,宋铮铮浑然不知父母深夜这番忧思。连日车马劳顿将她彻底拖入睡梦。
她坠入一场绵长真切的梦。
梦里身在青州,天尚未大亮,她裹起青布衣衫,溜出书院后门。晨雾笼罩早市,帮老媪书写招牌换一碗热羊乳 —— 那老媪的羊乳熬得极浓,上面结了一层奶皮,撒一点糖,喝下去从胃暖到心口。老媪总说她写的字好看,比镇上教书先生写的还好看,每次都多给她加半勺糖。
登云门山,以清水拓下古碑青苔斑驳的字迹。那碑是北齐时的,字迹已经模糊,她拓了半天,只拓出 "国泰民安" 四个字,还缺了一笔。祖父看了她的拓片,笑着说:"缺一笔好,缺一笔才是人间。"
踏过潍水浅浅河滩,采摘水边盛放的茨菰紫花。那花小小的,紫莹莹的,摘一大把拿在手里,像捧着一团紫云。她总爱把花插在书院的瓶里,插满一屋子,祖父便笑她是 "花痴"。
祖父坐在石案一旁,拈须含笑。案上摆着一壶茶,半碟松子,还有一卷翻开的《论语》。风过杏林,花瓣落满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只是看着她笑,目光里全是慈爱。周遭尽是山野自在的气息,热闹又安稳。
她跑过去,想拉住祖父的手,想告诉他自己回来了,告诉他京城的一切都不如青州好。可就在她快要触到祖父衣袖的那一刻,梦境轰然碎裂。
青山消散,河水干涸,祖父的身影一点点变淡远去。她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像史书上那些被删去的名字,连一声悲鸣都留不下。她拼命伸手去抓,可抓到的只有一片虚空,像抓了一把沙子,越用力,漏得越快。
宋铮铮猛地惊醒。
入目是陌生紫檀床顶,月白锦帐。窗外京城的更鼓,沉沉敲过三更。海棠树影在窗纸上摇曳浮动,像一只伸出的手,又像什么都没有。
眼角有温热泪水,顺着鬓角悄然滑落,洇湿了枕上的月白锦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侧过身,伸手抱住枕边那本画册,鼻尖贴着纸页,嗅见那一缕属于青州的淡墨清香。画册之下,那只旧香囊被压得温热,桂花香似乎浓了一丝,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却听不真切。
"只是梦而已。" 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
千里之外的故土,只余下一册画、一只香囊,存于枕边。
她披衣坐起,走到书案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翻开案上那卷《山海经》。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 那一页画的是一只青鸟,西王母的使者,三青鸟,赤首黑目,一曰大鵹,一曰少鵹,一曰青鸟。
她合上书卷,抬头望向窗外。
京城的月亮和青州的月亮是同一个,可照在朱墙琉璃瓦上,和照在山野松枝上,终究是不一样的。青州的月光是暖的,带着杏花香和松脂气;京城的月光是冷的,照在朱墙上,像铺了一层霜。
朱门高墙的京城长夜漫漫,属于宋铮铮的故事,方才徐徐启幕。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城中另一处府邸,有人也在画青州。
他案头摊着一幅未完成的雪景,画的是青州云门山的初雪 —— 远山用花青破笔,留一线天光,像初霁后的第一缕风,把整片寒意都吹活了。近处枯枝点得极轻,却力透纸背;雪面留白,不靠白粉,只靠水墨浓淡 —— 淡一分则寡,浓一分则死,偏他拿捏得毫厘不差。
画角处,他停笔良久,最终没有落款。
他已经很多年画不出青州了。离开济世书院的那天夜里,他在山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他以为自己把青州的一切都留在了那座山里,可这些年,每当夜深人静,那些记忆便会翻涌上来 —— 杏花、松涛、藏书楼里的墨香、还有那个总趴在案边看他写字的小姑娘。
她叫什么来着?
他记得她姓宋,是山长的孙女。记得她总爱穿一件杏色的襦裙,在书院里跑来跑去,像一只不知愁的蝴蝶。记得她给他送过零嘴,是她自己做的桂花糕,甜得齁人,可他还是吃了。记得她问过他 "山的那边是什么",他说 "山的那边还是山",她便撅着嘴跑了。
后来他走了,走得悄无声息,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铁马,叮咚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唤了一个名字。
他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案上的墨已经半干,那幅未完成的雪景在灯下泛着冷光,像一片真的雪落在了纸上。他低头看了片刻,最终将画卷起来,放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
那里已经放了很多卷画,每一卷画的都是青州。
他吹灭了灯。
夜色沉沉,吞没了一切。两处府邸,两盏灭了的灯,两个各自怀抱着旧事的人,在同一轮冷月下,隔着半座京城,遥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