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提着刀走到场地中央，摆好起手的架势，目光投向尔康。
“尔康，请赐教。”
尔康见他下盘稳固，架势扎实，心中暗暗惊奇，拔剑上前交锋。刀剑相撞，迸出点点火星。一开始尔康只打算随意陪练，可交手三招之后，他便发觉不对劲，永琪刀法迅猛凌厉，招式衔接流畅纯熟，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皇子该有的水准。
“好刀法！五阿哥这是跟哪位师父学的？招式利落，攻守兼备，毫无破绽！”
“自学的。日夜琢磨，反复练，总能有些长进。”
又过数招，尔康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不得不全力以赴。一旁观战的永珹翻身下马，眯起双眼紧紧盯住场内。永琪步伐轻快，刀势凶猛，搏杀之间带着历经生死历练出来的果决狠厉。永璇惊得张大嘴巴，满脸不可思议。
“五、五哥什么时候偷偷练的这身本事？上回秋猎他射只兔子都歪到树上去了，差点丢人丢到家！”
永瑢终于放下端砚，认真看着打斗的二人，轻声感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五哥怕是私下下了极深的苦功夫。”
永璜眸中满是惊艳，连连点头赞叹。
“招式沉稳，发力有度，进退从容。绝非临时抱佛脚能练出来的功夫。永琪是真的沉下心了。”
“往日总觉得五哥心性幼稚，贪玩爱闹，如今一看，竟是藏拙已久。这刀法，比之宫中侍卫统领，亦是毫不逊色。”
酣战三十回合之后，永琪收刀向后退去，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
“够了。多谢尔康兄陪我喂招，受益匪浅。”
尔康收回长剑，神色郑重地拱手。
“五阿哥藏得可真深。往后有空，我日日陪你操练。”
永琪点头，将雁翎刀放回架子。永珹大步走到他面前，深深地打量他许久，抬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三日后的月考，我也跟你比一场。”
“四哥想比什么？”
“马背上开弓，百步外三箭连发。你若赢了，我永珹往后在军务上唯你马首是瞻；你若输了……”
永珹稍稍停顿，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浮现在唇边。
“你若输了，就告诉我，你这身本事究竟是怎么一夜之间练出来的。”
永璜闻言上前一步，开口正色补充道。
“既然你们二人要比试，那三日月考便增设这一项骑射比试。我与老三、老六、老八一同作证。”
“皆是自家兄弟，公平相较，点到即止，切莫逞强斗狠伤了和气。若比试出彩，我便如实禀报皇阿玛，为你们请功。”
永璋也跟着说道。
“不错，输赢都是小事，能精进武艺、不负课业，便是皇阿玛最愿看见的。”
永琪看清永珹眼里不再只有一味的较劲，多了认可与期待。他伸出手掌，清脆的击掌声响彻武场。
“一言为定。”
暮色徐徐降临，夕阳把宫殿琉璃瓦染成浓郁的金红。永琪独自沿着宫墙缓步慢行，晚风裹挟晚香玉甜丝丝的花香扑面而来。转过假山，凉亭之中，晴儿独自坐着看书，落日柔光笼罩在她月白色旗装的下摆上，宛如一幅精妙的工笔画。
永琪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愿惊扰这份安宁。晴儿听见轻浅脚步声，抬眼瞧见永琪，温婉柔和的笑容漾在眉眼之间。
“五阿哥这么晚还没回景阳殿？上书房散了好些时候了吧。今日你们一众阿哥在练武场练得热闹，我远远都听见兵器相击的声响了。”
永琪走到亭栏外边，没有贸然踏入亭内，微微躬身行礼。
“方才跟兄弟们、还有福家兄弟练了会儿刀，身上出了汗，想着慢慢走回去散散热气，顺便透透气。”
晴儿扫视一圈，瞧见他衣衫微乱，额角遍布汗珠，脖颈带着练武过后淡淡的潮红，不由得轻轻摇头，拿起手边一方素帕递了出去。
“喏，擦擦汗。瞧你这满头大汗的模样，若是就这样回去见愉妃娘娘，定然要被念叨不知爱惜身子、一味疯练了。”
永琪小心翼翼接过帕子，刻意避开触碰到晴儿的指尖。帕子萦绕着清雅的茉莉香气，他轻轻擦拭额角，动作爱惜万分。
“多谢晴儿体贴。”
晴儿合上手里的书卷，微微偏过头，眼里藏着一丝探究与好奇。
“我今儿听老佛爷身边的小宫女说，五阿哥今早在花园里驳了还珠格格的面子，当着好些宫人太监的面，说要与还珠格格保持距离？”
“这话短短半日就传遍宫里了。老佛爷午后还特意问起我，说永琪这孩子往日最是黏着还珠格格，怎么忽然彻底转了性？”
永琪心头微微一紧，晴儿问话坦荡自然，没有半分看热闹的心思，纯粹是出于关切好奇。他抿了抿嘴唇，诚恳地回话。
“是。是我说的。”
“我实在好奇，你从前那般护着、宠着还珠格格，恨不得日日陪着她胡闹玩耍，怎么突然就想通了？不再亲近她了？”
永琪握着帕子的手指不由得收紧，抬眼直直望向晴儿澄澈温润的双眸，语速舒缓，每一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从前是我年纪小、心性浅，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贪玩、什么是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我从前总以为热闹好玩便是真心，日日相伴便是情意。可到最后才明白，有些人看着鲜活热闹、无忧无虑，可若是一味沉溺其中，只会荒废前程、拖累自身，把身边所有人都拖进泥潭里。”
“反倒是有些人，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站在那里，知礼懂事、心性通透，才是值得用一辈子去善待、去守护的人。”
晴儿听完不由得一怔，脸颊悄然攀上淡淡的绯红，心头轻轻一跳。她垂下眼眸避开永琪灼热的视线，小声打趣缓解羞涩。
“五阿哥说话真是越发老成了。明明才十五岁的少年郎，偏偏说出这般深沉通透的话，倒像历尽沧桑、活了半辈子似的。”
永琪内心泛起层层涟漪，险些脱口道出自己重生归来、重活一世的秘密，最后只是浅浅一笑，将帕子仔仔细细叠好，妥帖收进怀中。
“许是近日读书习武，心境不同了罢。帕子我洗干净、熨烫整齐，再好好还给晴儿。”
“不必还了，不过是一方寻常帕子，送你便是。何须这般客气。”
“于旁人是寻常物件，于我却是难得心意。那便留着。当个念想。”
一句话说得晴儿耳根彻底发烫，心跳乱了节拍，她连忙站起身整理裙摆，掩饰住脸上的羞意，朝着慈宁宫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回头温柔叮嘱。
“对了，明儿早膳别吃太饱。老佛爷听闻江南新进了几样精致甜点点心，特意让人送来慈宁宫，明儿一早留着咱们大家一起尝呢。”
“我记下了。天色渐暗，宫门风凉，晴儿慢走。”
晴儿的身影轻盈消失在月洞门之后，永琪久久伫立亭边，直到那抹温柔的月白彻底消融在沉沉暮色当中，才缓缓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他伸手轻轻抚过怀里的素帕，眼底漾开一缕前所未有的柔软笑意。
“这辈子，我定要前程似锦、不负皇恩、不负母妃，更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半分冷落。”
小桌子这时从角落钻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出声提醒。
“主子！该回景阳殿用晚膳了！愉妃娘娘听闻您今日刻苦读书、勤奋练武，欣喜得不得了，特意让人炖了一盅老参炖鸡来，说要好好给您补身子！”
永琪动身折返景阳殿，途经漱芳阁，屋内断断续续传出小燕子压抑哽咽的哭声，夹杂着班杰明低声温柔宽慰的话语。永琪目不斜视，心头再无半分波澜，脚步丝毫没有停顿，清冷月光将少年挺拔笔直的身影长长投射在青石地面上。
“小桌子，回去给我备纸笔、研墨铺纸。”
“主子这晚了还要读书写字？您要写什么？”
“列个课业、骑射、刀法的精进单子。三日后的月考，我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改变，不负皇阿玛期许。”
微凉夜风掠过屋檐，檐下铜铃叮咚清脆作响。永琪大步踏入景阳殿明亮温暖的灯火之中，目光落在满桌堆叠的书卷与崭新的墨锭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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