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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的白槿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知道“为什么”都是一件很令人兴奋的事,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还真有人不这么认为,本来指望着一个既定结果能让我耳根子清静一会,至少不要整天被各种音调各种振幅的哀声叹气塞满。那些抑扬顿挫的叹气声摇摆着,旋转着,从耳廓钻进去,踩着霹雳舞的步子路过听小骨,一路踢踏到耳蜗,平等地抽每根耳毛一个大嘴巴,然后跳着芭蕾跃入听觉神经,顺着神经元一直向上,跌跌撞撞扑进杏仁核,占用我5000TOPS算力中微不足道的一小小小部分,顺便再调戏一下我的线粒体和海马体,癞蛤蟆不咬人膈应人了属于是。单子传过来后她倒不经常叹气了,可能是死心了,改为以任何事件为导火索语重心长地告诉我:“糖尿病不可怕,就是麻烦了点。”或者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严肃叮嘱我这事要瞒好,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愿望以一种极为扭曲的方式实现了,好棒。

  能被反复提醒的病肯定不是什么小病,但我真没什么感觉,如果说头闷恶心呼吸困难什么的是症状的话那也不对啊,这些现象都陪了我四五年了,我甚至分不清它们和白槿谁先来的。所以查出来这个病前和查出来这个病后有什么区别吗?没有吧,这个新来的目前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吃饭时奶奶又在絮絮叨叨,说我开始大量喝水的时候她就怀疑了,但当时临近期中考,她怕影响我发挥,特意等考完了才来带我检查。然后又是什么“不是什么大病,好好控制”之类的套话,接着又喃喃自语说怎么能遗传了这个呢,这么小的孩子……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小时候吃糖也不多啊,奶奶打小就管我严,在零食方面限制得非常厉害,亲戚朋友送的零食都一箱一箱往赵煜泞家搬,当初过生日三姑奶奶家的表哥拎过来一瓶2L的可乐,奶奶说不健康,不让喝,赵煜泞为这事嘲笑了我得有三天。而且能为了一个五年级期中考推迟检查的病能是什么大病,连那次期中考我都不在乎,考前根本没复习,成绩也很不错,这小病又算得了什么。而且在医院呆着有什么不好的,病房里除了我都是年过半百的人,正好我和跟我年龄差特别大的人很处得来。我很讨厌有人在我吃饭时说话,尤其是数落教育类的话和一点用没有的废话,赶紧又扒拉了两口撂下筷子就跑了。

  白槿陪了我一周多,跟着我满顺平瞎溜溜,我们都没有带表的习惯,全靠体感和天色估计时间。小时候精力旺盛,怎么走都不会累,如果天没有完全黑下来的话,我是没有“已经很晚了”这种意识的。所以在住院第二天,我光荣的被禁足了。

  到了,说是让我在这等来着,那棵扫把树。单子一下来白槿留下一句“等我”就急急忙忙走了,真奇怪,她平常都是等我睡着了才干自己的事的。估摸一下时间,差不多也快回来了。

  这就是相处了快十年的默契,远远就看到白槿向我招手,还提着个铁盒子,盒子上有颗很显眼的大星星,球形的那种。认不出来具体是哪颗,可以肯定的是不是地球。

  “没事,没什么大事。”

  我早就说过没事,能有什么事。我推开病房门左右看了看,很好,没人,可以大大方方招呼白槿进来了。白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饼干,曲溜拐弯的,像刚从飞船上下来一样。这几天白槿带来的小糕点都是暗红色的,“吃了能补血。”她信誓旦旦地说。住院期间她带来的东西比以前干,比以前酥,味道也不太一样,但是很顶饱,基本上两三块就饱了,而且也好吃。我总说让她教我两手,她却说我家材料不够,做不了,等着哪天带我去她家手把手教我。

  正好中午没吃几口,我咬了口小饼干,和白槿说最新发生的事。她这一周多就离开了两次,一次是我住院第三天,离开的时间比较长,回来时拎着一篮子半透明的不认识水果和三块有点烤焦了的蛋糕,第二次就是这次,一会就回来了。她第一次回来后我忘了告诉她那段时间都发生什么了,这次正好补上。

  “真没什么事,可能老人都唠叨。”

  “我就知道,没什么事的。”每当我有疑问时,白槿都会带着我的疑问消失一段时间,然后带着答案和一些小零食小饰品回来。我之前总说巴巴等别人带礼物回来挺矫情的,真有人给我带东西回来才发现其实有个盼头也挺好的。

  “为什么不让说啊?”

  “不知道——你最好也别想知道。奶奶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说话非常铿锵,言辞特别犀利,我目前并没有打破这种祖慈孙孝现状的想法。”

  白槿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也没有像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想知道,只是提醒了一句:“隐瞒和欺骗其实差不多,感觉这样下去要出事的。还是注意着点吧,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白槿的预感一向很灵,好的坏的都灵,但是我不爱听坏话:“呸呸呸,尽说不吉利话,什么不详的预感,你没有。想开点,没准这是好事呢,就像塞翁失马的故事一样。”

  “好吧,事情已经发生了乐观点也不是什么坏事——明天还有检查?”“嗯,也不能说是检查吧,是一个从保定反聘过来的专家,每周日上午坐半天诊。听说我小时候不吃饭,县里怎么也治不好,爷爷奶奶带我去保定看,当时就是她问诊,开了两盒还是两支口服液,治好了。她还给爷爷会诊过,跟我们家打了十几年交道了,我看看明天见了她我还认识她不——给我拿个苹果。”

  上回白槿带来的那一篮子水果还剩一个,吃完了正好用这个篮子回家装点小西红柿带过来。我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水果,半透明的,大的得有二斤多,小的就葡萄粒那么大,一看就是没疏花疏果,装一块卖相很不好。那是真“水”果,没果皮,只有像冰块似的透明外壳,外壳很光滑,轻易不会沾上尘土,用水冲一下就能吃,就是想咬开会比较费牙。里面的果肉是半透明的,长满了闪着微光的各种颜色的星星点点,应该和桃子或者梨是亲戚。不过我还是喜欢叫它苹果,因为我对桃子过敏,梨子没苹果常见。这果子很神奇,没咬开前拿起来晃一晃能观察到那些星星点点在缓慢转动,咬开外壳后又能咬到真实的果肉,有的脆脆的,有的面面的,不稳定,但是绝对不会出现咬开外壳后水洒一地的情况。冻冰箱里拿出来一敲就碎,最令我震惊的是它能煎能炒能烹能炸能焗能炖能蒸还能做成拔丝和果泥,每种做法味道都不一样,都很好吃。如果它的大小可以整个塞进嘴里,外壳会在嘴里慢慢融化,紧接着是果肉,在整个果子融化的过程中会有一种清凉感,与吃冰棍或喝冰水时那种肚子里冰但是皮肤依旧黏黏腻腻的凉不同,这是种让人感觉周围环境逐渐降低至适温的凉。不知道冬天这么吃会有什么效果,一定要试试。

  这么巧啊,在小区偏门碰见班主任。

  我大五五班人才辈出,刚把同桌收拾了没多久前桌又开始兴风作浪。她和同桌还不一样,倒是不打人,但是擅长精神攻击,常用招数是嘲讽脏话还环套,音调高振幅大,效果拔群。最厉害的地方是当你想回击时却发现她发出的所有音节都非常团结地扭成了一团,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点”来逐个击破——球状攻击不是我的专长,我比较适应线性攻击。她比同桌有礼貌,知道在借彩铅时打个招呼,尾音结束也就拿了彩铅转回去了,受地理位置限制,不好往回抢。小玩意儿还知道借花献佛,有人向她借彩铅大大方方把一筒都递过去了,玩接力似的,下课了那筒子都不见得能传回来。

  五五班从来不缺才俊,只有经历过挫折才能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不足,比如我就认识到自己不仅不擅长球状攻击,还不擅长打团,更不擅长车轮战。现在不能再像幼儿园那样挨个用石头在他们额角上砸个血窟窿出来,我现在是文明人了,所以我决定回家闭关,等修为到家了再战。

  闭关还没一个星期就强制出关了,奶奶给班主任打了电话,在学校找了个墙角进行三方会谈,二人轮番对我进行说教。刚才也说了,我修为不够,除了一句“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别的都没听懂。到也不是我天资多聪颖悟性多高,主要这句听得多。

  成功劝我从良后不久班主任有事外出,书法老师代课,班主任还没回来我就入院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碰见她,好尴尬。

  “怎么没去上学?”

  “住院了,医生说再让观察两天。”

  班主任点点头,走了,比预想中顺利,赶紧回家装了一篮子小西红柿跑回医院了。

  第二天去见了那个专家,我果然对她没印象,但是她怎么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这十几年奶奶都跟她叨叨我什么了。问我多大了,几年级,在哪上学,成绩怎么样,都知道了,又从抽屉里拿出个血糖仪,没笔就用手拿着针采血。中间我也没能找个机会扯点别的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主要我觉得尴尬,我这人生地又熟的,办公室有人我也不敢跟白槿说话。出结果后拍着我的肩膀道:“没事,回去了好好养。有个两岁就得了糖尿病的小丫头人家现在都结婚生孩子了,日子过得好着呢。”

  手劲真大,没预想中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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