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我知道为什么了。

  看着奶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表情猜了将近两个月，终于让我知道为什么了。

  天挺热，本来这阵子就容易渴，再加上高温，还没到正午十二点呢，一桶5L的水就见了底了。我去抽屉里翻水卡，想去小区里再打一桶新的。我找水卡的时候奶奶就一直在沙发上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毛愣愣的。我拎着水桶回来的时候奶奶问我今天打了几桶水。“就一桶，怎么了？”“没事，你换水吧。”

  莫名其妙的。我把水换好，又给自己接了一杯，正喝着呢，余光瞥见奶奶冲我招手。我坐奶奶旁边，等她开口说话，她时不时偏头看我一眼，又马上转回去，假装自己在认真看电视，弄得我更疑惑了。“下午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就今天下午。”

  没了？憋了两个月就憋出来句这个？虽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还是答应了，希望下次她说事的时候别盯着电视说了。奶奶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后来也没有很频繁地注视我了。

  下午白槿说要来，她还不知道我下午要去医院的事呢，这么多年也不说给我个联系方式，真有事了都不知道怎么通知她。不过白槿一般都来挺早，应该会在我出发前找我，而且就算我已经走了她也能找着我吧。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回也不例外，饭后半小时来的，和之前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去医院有伴了。

  奶奶在给我办住院，我拉着白槿一间间指着不同的病房告诉她哪间病房是爷爷哪次住院时住过的，躺的几号床。

  “六病室不是周末，是暑假来着。”

  “暑假？我怎么记得——”

  “是暑假，二年级暑假。住的也不是18号床，是17号床。”

  “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嗯，当时放暑假陪床的孩子也多，七病室那俩小丫头——”

  “哦，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一个安徽的比我大两岁，一个山东的比我大三岁。我当时还说怎么跑顺平治病来了。”

  “她们请你吃桃子，你说你过敏，然后她们一人拿着个桃子追着你满医院跑。”

  “你连这个都记？”

  “主要记的就是这个。”

  远处走来个气势汹汹的护士，我不认识她，她好像认识我，一把拽住我往大厅走，一路上都在数落我，说办完手续回头一看我人没了，几个护士满医院找，结果我跑后院来了。

  给我安排好病房后也不说干什么，只是交代了说不让乱跑等明天检查后就走了，晚上又来了一趟，说明天早上不让吃饭。

  没头没尾的两句，来医院半天了不知道要干什么，啥病啊还要抽血查？

  头回住院，挺新鲜，左右看了看没人，我拉着白槿偷溜去了后院，荷花开挺好，我要把荷叶上的油蹭掉然后泼它一身水。

  荷花池旁边有棵树，不知道什么品种，树皮是灰褐色的，分叉很多，像学校卫生角的秃毛扫把，还是倒立着放的，摸了一把，手感不好。

  第二天去二楼抽血，把化验单子从窗口塞进去后抽血的小护士拿了四个管子出来。四个？我看了白槿一眼，她扶住了我搭在小枕头上的手。扎了三针才抽够，回病床的路上我小声给白槿抱怨一路了，白槿牵住我抽过血的那条胳膊，防止我乱动再把针眼崩开。

  病房进来个小护士，给了我150ml葡萄糖，说7分钟内喝完，喝完别喝水，说完又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了我半天，然后补了一句“等抽血”就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白槿了。

  “为什么所有医护人员好像都认识我？我不是头回住院吗？”

  白槿摊手，好吧，也不是很重要了。一共六支葡萄糖，白槿开了一支递给我。从小输过不少葡萄糖，但从没喝过，早就想尝尝什么味了，听名字就好喝，一直没找着机会喝上一口。

  马上我就不这么想了，抿一口还可以，大口喝真不行，才喝了三支，嗓子就火辣辣的疼。我感觉原本软嫩光滑的嗓子上凸出来一个个小馒头似的突起，每一滴葡萄糖滑过时都会产生剐蹭，就像粉笔灰贴过砂纸一样。六支全喝完后，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了。

  然后就是抽血，半小时后四管，一个小时后四管，一个半小时后四管，两个小时后四管，两个半小时后四管，三个小时后四管，然后我就吃午饭了。

  其实也没什么，真的。

  听说血液送北京化验了，不知道是全送了还是只送了一部分。要说全送了吧，刚送出去医院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治疗方案了；要说只送了一部分吧，一次性抽的四管血里没有相同颜色管帽的。不管送了多少都是等结果，正好白槿给我拎过来一篮子西红柿。不用上学日子过得就是快，也不用应付什么，一周很快就过去了。期间奶奶一直表现得很焦躁，我感觉挺反常，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为什么了，因为我在一周后拿到了从北京传回来的化验结果和最终治疗方案。

  II型，上午下午各十三个。

  那年刚好周岁十岁，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