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我的白槿
本书标签: 现代 

我的白槿

这几年也没发生什么值得记住的事,一眨眼我就升到四年级了,嗯,四年级挺好的,过了四年级我就要去城里上五年级了。

  在城里买房子是很早的事了,那时候我大概还在上一二年级。后来又换了个小区,原因我知道,但是他们不让我管这事。学校里的课业本来就不重,这阵子家里人还一天天的往出跑,一个人怪无聊的,这几天白槿也没说过来找我玩。

  这几天总是没有雨,已经一个星期多了,我感觉多少有点不正常。

  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可能也不会有雨,更不正常了。

  我坐在台阶上想着哪天要是能下雨的话去地头看看,把上回放假时在田埂上摆列的一块块覆盖着青苔的小土块再捯饬捯饬,这大晴天的也不知道它们还活着没。

  可能中国人都讲究一个中庸,也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能量守恒定律,好天气里能干的事情很多,但是有趣的事情只有在不好的天气里才会出现,比如说现在我就不能出去踩水花。村里有一个坡的坡脚下生着一块凸起的三尖石头,正好挡着排水沟,下雨的时候会把从沟里流出来的雨水分开,两股水流很漂亮,在那里踩出来的水花比别的地方高。

  老师同学们都挺高兴的,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挺高兴的,他们都说我真是好福气。前几天已经把书全部搬到新家去了,没有书看的日子有点难熬。

  “高兴点,去城里头有什么不好的,我看城里头比村里好。”后桌照我脸上掐了一把,有点疼。

  “我要转学你们觉得是好事吗?”

  “怎么不是!别的不说,你走了第一就是我的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她这么说,换了半边脸又掐我一把。

  “就是感觉去城里会很没意思,我谁都不认识。”

  “你可以去城里头当第一,就有意思了。”

  “哎呀,城里头的第一可不好当,听我在城里上学的姐姐说,咱们这的第一连人家的倒数第一都打不过。”

  “城里头的学校这么厉害的吗?那我也想去城里头上学。”

  “你也不看看你在咱们班排倒数第几,还想去城里头上学?”

  “说起来你要去城里头哪个小学?”

  同学们在叽叽喳喳的说话,我也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他们这么高兴,我还是别张嘴了吧。

  好在这种尴尬没有维持太久,老师把我叫办公室里去了,我得到了一支粉红色的笔。

  我听说过这根笔,二年级的时候她还是我们的班主任,三年级的时候她生孩子不教我们了,四年级回来后还带我们。她还是我们班主任的时候说过以后谁要是交作业的时候再不写名字就在他卷子上用擦不掉的笔画小王八,她说你们有0.5的笔,我有1.0的。这应该就是她说的那个1.0的笔。我把笔在桌子上滚了一圈,怎么看着也不像是1.0的笔,这笔比0.5的粗多了,我一只手攥着都费劲,在课本上划一道能盖住整整一行的字。我试着画了个小王八,画不出来,在练习册上糊成了一团。女孩子们对这支笔很感兴趣,一个课间的时间这根笔在班里转了好几圈后又回到我这了。

  我又陆陆续续收到了一些小卡片和画,还有手巧的给我缝了五个超迷你小枕头,枕皮一看就是拆的棉袄的袄面,花花绿绿的。这几天还是没下雨,我还是照常上学放学,回家了收拾东西,东西倒是不多,只是我比较懒,这么点玩意儿好几天了还没收拾利索。

  白槿消失了,也不能说消失了吧,她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第三次被床板磕到头时放弃了从床底下偷渡这种做法,从那以后她都走门了。大家看不到白槿,她说这是我们小秘密,当初签字画押的保密协定还在我专门放藏品的小柜子里躺着,所以白槿不见了好像也不能说她消失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收拾东西,小时候攒的一箱子玩具我打算都送出去,那箱子玩具我已经很久没动过了,早就说要扔一直拖着没干,没扔也挺好。我拿起两块零件对着灯泡比划了一下,这俩不是挨着的,我又换了一块,这俩也不是。大部分玩具都被拆的不能再拆了,那些小部件们都混在一起,挺不好安,幸好我是个熟手。刚拼好的小吊车在地上行动着没问题,我把它随手向旁边一划,和刚上好弦的弓箭碰在一起,然后从一堆碎零件里摸出一个瘪掉的篮球,我得去翻翻球针和打气筒在哪。

  不知道是只有我这样还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不喜欢那些自由发挥空间小的玩具了,我总听大们说:“小孩就是好忽悠,这么些东西有什么玩头子,一点自由发挥空间也没介。玩吧!没说你。”但是白槿对这些很感兴趣,她说她们那的小孩子不玩玩具,她们有别的打发时间的东西,但是她现在没有能力带给我。白槿偶尔会去动我的玩具箱一下,但是她很少玩,我认识白槿的时候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她喜欢坐在旁边看我拆玩具,刚开始手生,拆了安不回去她就过来帮忙,俩人一顿折腾。等家长回来看到一地的碎零件骂我一顿,她就缩在床角捂着嘴缩着脖子笑。

  篮球没问题,拍在地上硬邦邦的,撞得手生疼。我的最高记录是连续拍了一万零一百四十七下中间没有断,拍完手乎乎生疼,十根手指根本打不了弯。白槿拆了个铁的茶叶罐子给我做了块奖牌,上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我的名字和“10147”,刻的时候小刀划破了她两根手指,她一边在水龙头下冲洗伤口一边抱怨你名字笔划怎么这么多。我在地上敲了敲刚从零件堆里扒拉出来的塑料葫芦,一套原本是有七个来着,现在只剩下一个红的了。这东西估计没人要,不知道洗洗能不能带去新学校装水喝。

  我把散落一地的积木划拉进一个红塑料袋里,然后扎上袋口,也不管找没找全就随手一抛,积木砸在地板上,吓我一激灵。我翻遍玩具箱也没找到一件班里女孩子们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挺可惜的,毕竟她们给我画的贺卡和那些手缝的迷你小枕头看着真的很漂亮。我的三个绣球都让老鼠嗑了,不过她们肯定不缺绣球。我拼好了大半,剩下的不想拼了,拼装过程中发现了好多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玩具,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给我买的。

  赵煜泞说下午要来,整个村里和我最处的来的也就他们一家了,赵煜泞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捣腾我的玩具箱。我发现我可能也没有东西送给男孩子们了。

  赵煜泞还没来,她要来肯定是拎着俩冰棍来的,分我一根,吃完后再从我家冰箱里拿两根,一人一根拎着去她家,这两根冰棍一般撑不到她家就化进肚子里了,然后到了她家再去冰箱里拿两根。不用猜都知道她家冰箱里肯定是一抽屉小脆筒,一抽屉豆逗乐,还有一抽屉小脆筒加豆逗乐,但是她现在还没来。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搬东西的时候第一个搬走的是书箱子,搬就算了还一次性把仨大箱子全搬走了,仨满满当当挤一起能占小半个房间的大箱子,当初搬的时候愣是一本书也没留下,也不知道寻思什么去了。

  二年级时候有一次二姨奶奶一家来上庙,二姨奶奶爱看戏,听说庙上大队里会搭个大戏台。戏台搭了三天,二姨奶奶一家住了三天,临走时二姨奶奶家那个老小孙女说想借我的书看。二姨奶奶说不让自家孙女借,我也不想借给她,我去过她家几次,那里面一本书也没有,我也没见过她看书。奶奶却很鼓励这种行为,她说只要孩子有这个想法就是好事,把我从门口拨开说你姐的书你看上哪本了随便挑,最后她端着两鞋盒子书出来了。老大孙女去了爷爷专门放书用的储藏间,在占满一整面墙的书柜前挑了半天,抱了一套《聊斋》上下册出来了。装车的时候老二问老大,说姐姐你的书怎么那么厚,我也想看,说着把鞋盒子倒空又想跳下车。我正计算着绕过奶奶把她把摁回去事后还不挨骂的概率有多大,幸好爷爷把她拦回去了。

  后来再去二姨奶奶家我向妹妹要书,她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先出去玩。家里看不见那两个小鞋盒子了,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找了个更结实的给装起来了。直到我在我们平时玩小老师游戏的桌子腿底下找到画满了小人画的童话书残页,我才明白我的书要不回来了,后来在上厕所的时候又在厕所旁的狗窝里发现一滩揉得乱七八槽做垫头的废纸,要不是因为硬质书皮上的蓝色背景太显眼我几乎不敢承认这是我的书。

  我去客厅找奶奶告状,她赶紧把我拉到一边说客厅里都是大人,你别闹闹吵吵地给我丢人,就几本书,回去了给你买新的,你可是姐姐。最后爷爷拿回了他的《聊斋》,我因为一整天垮着个脸挨了一顿说教。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只要嘴没有说话我就会想三想四的,多少年了,怎么也控制不住。可能是因为同样是书不在身边,担心新房的装修工人会不小心在上面落下白灰。我总是担心不在眼皮底下的东西会出什么意外,在我视线外的地方发生了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赵煜泞还没来,可能是又让我嫂锁家里了。

  我还是没拿到我的新书,借走的太多我都记不清都有哪几本了。我撑着脑袋发呆,白槿叼着根狗尾巴草坐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晃荡着双脚。

  “我说,奶奶可能忘了给你买书了,你去提醒一下呗。”

  “我可不去,我没挨批评的爱好。”

  “去嘛去嘛,本来她说要给你买的。”

  “不去,每次我姑家那个一点不拿自个当且的妹妹拿走了我的东西时她都这么说。”

  “你不是还挺喜欢那本几书的吗?刚借走那会还担心要不回来。”

  “……”

  白槿总是这样……单纯,有时候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她把一切都看得很简单,这是因为她不属于这,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总是不考虑别的东西就把心里认为的解决方案说出来。作为原住民,我应该告诉她点什么,虽然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四年级这个年龄段真挺尴尬的,自以为什么都懂,其实什么也不知道。每次那些低年级的孩子们问:“你们学了一年英语了,能和外国人说话吗?”的时候,我都会回想一下我在同样的年纪有没有过相同或相似的想法,幸好答案是没有。在这个年纪转学更尴尬,刚好卡在过得最快的七年校园时光后,我好像还没在村里呆多久就要稀里糊涂的走了,然后又要莫名其妙认识一群陌生人。两年时间都不够我认全班里的人,不知道干什么去的。我还没来得及再长大一点教白槿怎么说话,说起来也不知道她上哪去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虽然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但这次时间也太长了些。我其实也不是非得要那几本书不可,虽然数量挺多但都是我翻烂了的,即使现在我也能完整复述上里面的所有内容来,要不回来正好能给我还没看过的腾地方,我就是觉得别扭,特别别扭。

  “好吧,不去就不去吧——不过你可以自己写的!反正那几本书你都快背过了,就当扔了给新书腾地方。”

  我有点没跟上白槿的思路,“话是这么说没错,我放书的空间确实挺紧张的。”

  “所以说你应该趁这个机会再扔几本!那些童话啊寓言啊小故事大道理啊什么的你肯定都背过了,还有那些带彩图的故事集什么的,一本上也没几个故事。”

  “那我得扔大半个书箱子出去。”

  “你都能背过了还留它们干什么,看书看的不就是内容吗,你都有内容了还在乎几页纸吗。我建议你送给没看过的小朋友,你不提前做好准备新书来了都不知道往哪放,你总不可能不看新书吧。”

  她说的确实没错,可据我所知村里没有爱看书的孩子,扔了怪可惜的,我不确定在我离开后它们能不能保持现状,虽然内容是都记住了,但是我真能记一辈子吗?

  “听我的,不要了,你可以送出去然后自己写新的。”

  “可我不会写书……”而且我认为这和自己写没多大关系。

  “会写字就会写书吧。”

  “那哪能一样,你净瞎说……”

  “怎么不一样了,你平时也没少说书里的内容不合理,不合理的就改掉,然后你就可以把原先的忘了。”嘴里那根狗尾巴草早被吐了,白槿又薅了把新的炸果子玩。

  “……”

  她说的好像很容易一样,我做看图写话题都得思考半天,最多写个二百字。倒是白槿,袖口永远别着一支笔,手上哪会都有个本子,随时随地写写画画。我没要过那个本子,那七八本她写满了码在柜子里的我也没动过,我一直很不理解哪有那么多东西可写。

  等我又长了几年后我才想到白槿可能是在写自己家里的事,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我身边,能写那么多东西也就不奇怪了。三年级时爷爷在县城住院,我抽了本信纸,一口气写了四页半,让回家拿证件的奶奶给捎过去了。心里有话写多少都不奇怪,我当初应该稍微理解她一点的。不知道白槿家什么样子,只知道离这挺远,不知道要不要坐飞机过去,也不知道爸爸在天津给人卸飞机的时候有没有搬过白槿的箱子,我猜她箱子里肯定不是笔就是本。

  外间屋传来翘边的老旧木片摩擦发出的吱嘎吱嘎的声响,爷爷奶奶回家还早,不打招呼直接进屋,这么没才料的除了赵煜泞也没第二个了。我去门口迎她,还没看见人就被个奶油冰棍砸脸上了,紧接着满头大汗的赵煜泞从门口伸着个脑袋招呼我。

  “我还以为我嫂又把你锁家里了。”

  “你嫂跟着你哥下地,没空搭理我。欸?收拾玩具呢,你看看你扔的这一地,赶紧收拾好,打包送我。”

  “起开,你准玩不。闪远点冰棍滴我身上了!”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大热天找你玩你就这么对我。”

  “我胳膊肘往内弯也不是只能环住你一个。”

  “小气,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中午上我家吃啊?”

  “你家的活还没干完?”

  “你就说去不去吧。”

  “我给奶奶打个电话……”

  “用我妈手机打,哎呀赶紧的赶紧的,走走走,过了暑假你可就看不着我了。”

上一章 三 我的白槿最新章节 下一章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