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能说话确实方便，我感觉一天内对白槿的了解都快赶上我们相处好几年了——如果我们真认识了好几年的话。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认识她的，好像就在不久前，每次回想起来都感觉我们没聊过什么有内容的东西，但我确确实实是长到十八岁了。

  有时候语言真能传递很多信息，比如说白槿其实不怕打雷——哦这个不是她告诉我的，是因为几天后我看见她在一个一点不输幼儿园那场大雨的雷雨天里光着脚丫在院子里疯跑。总之，我们变得更加熟络了。

  胆子大，会说话，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想知道，随便一个单拎出来都不是什么罕见的性格，可合在一起的话简直是个和我再合拍不过的玩伴了。白槿的性格包括但不限于这三个，对于我来说，她除了有时候会显得很呆外没别的毛病了。呆是因为她不属于这里，她亲口说过，等她完全属于这里后，她就会和所有人一样了。

  我们有时候会聊到白槿家，我就趴在地板上，看她递过来的那些画满五颜六色相互交织的线的图画本，她说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我把纸不断旋转，正过来看完倒过来看，也没看出来她画的是什么。我画画时也这样，人画的比房子还大，根本看不出来那是栋房子。等长大了就好了，年龄不够当然画不好，也许上了五年级我就能看到一张像照片一样的画了。白槿说等她长大了就有能力带我去她们那里看看了。

  我们有时候也会聊到我家，比如说我家房子到底是怎么来的。那天我就坐在房后面发呆，白槿坐我旁边陪我发呆，我看到了房檐一角，然后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我家房子挺大的，至少比我画在纸上的大，这么大一所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我们为什么有房子住，为什么这是我家的房子……问题一股脑的涌现。我那时候受白槿那张满是丝线的画影响，被这些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困扰了可有一会。

  自从白槿开说话后有人陪我聊天，我也开始想一些乱八糟的问题，在我的印象中，关于房子的问题是我在心里想的第一个问题。我理所当然地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后才想起来问问它是怎么来的。好几年间我一直以为房子就是用砖头瓦块磊起来的，后来我又觉得它们是用细线织起来的，再长大一点觉得哪种说法都不对，但我也找不到第三种更合理的解释了。

  我那时候从不向白槿隐瞒自己的想法，所以把这个说出来大概率会遭人白眼的问题大大方方告诉她了。我说，因为有人盖了这栋房子所以我可以住在这里，那么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住处的人吗？

  白槿刚吹爆了一个泡泡，我合理怀疑她藏私——不然不可能我直到五年级了都没学会吹泡泡。她说，应该有吧，我听同伴们说——听我们那的同伴说，有些人是没有可以安稳睡觉的地方的。

  当时年纪太小了，好多疑问都表达不清楚，也想不了那么深，即使我对白槿说的“我们那的”再感兴趣，这事也很快翻篇了。

  我们还讨论过别的问题，一年级还是二年级来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父母几乎不会同时出现在我面前，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放学一进家门我妈就招呼我去他们那屋，但是奶奶说让我离那屋远点，那屋总是叽里哐当的，我也不乐意进。偶尔能听到爸爸说什么：“………………不情理.....”奶奶会趁放假的时候拉着我叽里呱啦说上一大堆，说了什么没记住，就听见个什么“都是为了孩子……”，可能说的事和我有关，想来也不太重要，不然我就记住了。

  白槿也不知道什么叫“不情理”，她说那肯定是个不好的词。我问为什么明知道不好还会在一起，白槿说她也不知道，不过他们分开了肯定是好事。我赶紧捂住她的嘴，这种话不能让村里大人听了去，捂上了才反应过来别人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说话，又悻悻地放下手了。

  我经常会想要是当初爸爸娶了别人会怎样，当我面前有两个选择时，我总觉得我没选的那个会更好一点，可惜这个不是我的选择。我也经常会想如果当初爸爸娶了别人是不是就没我了，或者连白槿也没有——也许有她，但是如果没有我就没人能看见她，她自己一个人呆得无聊了可能会回家，回她们那，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如果我爸我妈生了我，那要是其中一个人换了是不是就没我了，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怎么就没你了，我跟你爷总得有个孙女。”

  “我说的是我，不是你孙女，要是我爸当初娶了别人……”

  “他娶谁也得给我和你爷生个女。”

  啧，要不说有时候真不怪小孩嘴笨，这是我第三次放弃和奶奶讨论这个问题，和大人说话太累了。我没得到关于那个问题的正面回答，也就不知道如果爸爸当初娶了别人的话对于我们一家来说到底算不算是件好事。

  “啊，你说这件事啊，我不知道哎。”白槿在用凤仙花染指甲，看起来很随意，一点没有全世界唯一一个能看见她人消失了的紧迫感，“可能是这样吧，就像爷爷奶奶总得有个小孙女，我也总得有个把我从床底下拉出来的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