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又见过白槿几次,在墙的拐角处或者离我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随便找个什么东西挡住自己的一部分,探头探脑地朝我张望。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有人从她身边路过她就微微侧身闪过去,眼神会在那个人身上停留一两秒,然后继续观察我。她应该知道我早发现她了,她不主动过来,我也不招呼她,我做我的事情,她就站旁边看着。
第一步是白槿迈出来的。她逐渐靠近我,后来干脆直接站我旁边看,偶尔我会转头和她对视一眼,互相一笑后继续自己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说话。可能是因为白槿是个长得顶漂亮的人吧,奶奶总说我小时候除了人什么都怕,就是不怕人——我对这种说法持怀疑态度。我还记得一年级时干的傻事——把刚破茧的蛾子或蝴蝶捡回来,以为它们飞不动是受了很严重的伤,捡回来和小同学一起“精心照料”,结果本来等翅膀干了就能飞的虫子愣是让我们给照顾死了。我对人形的白槿无法产生出类似于“害怕”这种情绪,如果她长着对蝴蝶翅膀我应该也不会怕,或许一对昆虫触须也可以接受,我们保持着这种异常的和协很长一段时间。
忘了是大班的时候还是中班的时候了,出门前天空很低,空气很闷,可能是要下雨了,我从里屋拿了两把伞出来,一把装书包里,另一把靠墙角了。班里零星只有几个孩子,转遍了办公室也没找到一个老师,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拿了个本子画画。十点多,一道闪电劈开暗沉的天空,给雨水劈开个通往地面的口子,我起身把虚掩着的门关好,扒着门上的玻璃向外张望,看看等会放学了从哪边回家能尽量不弄湿鞋。
雨越下越大,我就把门窗反锁上了,一道道闪电看起来迟早会把玻璃劈碎,我又撕了几个本子把玻璃糊上了。从刚开始下雨班里就一直有阵若有若无的啜泣声,环顾四周也不知道是谁在哭;后来有几个胆小的抱一起哭,还好数量不多,能哄过来;快放学时班里几乎找不到不哭的孩子了,好容易有几个胆子大点的,要么抱成一团缩在桌子旁边,要么趴桌子上发呆,没一个能帮我一把的。刚打开的灯忽闪几下后又熄灭了,本来下雨天黑我就看不清东西,灯一灭更烦了。
风声很大,拍在玻璃上啪啪作响,屋里那些尖细嘶哑的哭声也很大,我站在讲台上,嗓子都喊哑了,又画了一黑板的粉笔画,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一些同学们的情绪。刚稍微松一口气,就感觉有人扯了我衣角一下,回头一看,白槿拄着把湿淋淋的伞,左手还捏着我的衣角轻轻摇晃。身后突然多出来个人,任谁都会吓一跳,本来都快不哭了的孩子们被我突然一嗓子又吓哭了,我瞪了她一眼,她歪头,视线绕过我看向讲台下大声哭闹的孩子们。
后来我提起这件事,她不仅没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无辜,还说我站讲台上的时候特像《葫芦娃》里那个挥舞双手高喊:“不要慌!不要乱!”的蛇精。我说你这比喻真不恰当,其他孩子跟你可没那么熟。她又笑着赔罪,送了我一个闪着微光的漂亮头饰,说让我把头发留长了戴。
放学铃响后大门外长满了家长,我一眼就看到了奶奶打的那把带有焦痕的青绿色天堂伞,白槿勾住我的小指,跟我一起回家了。到家后换下了湿衣服,擦着头发看了眼浑身干爽的白槿:“我说,你突然出现吓我一跳,不帮忙就算了,还给我捣乱。”
“他们为什么哭那么大声,嗓子不疼吗?”
“嗯?”我要把湿毛巾搭回架子上,本来都走到门口了,听见她说话又折回来了,“你会说话啊?”
会说话就好办了,之前一直以为不说话是因为不会。“哎,你不是……呃,不是.....不是这的人吧?你上这来干什么,为什么一直跟着我?”我指了指窗外,“他们,那些人都看不见你吧,这么些天了我就没见过除我以外的人搭理过你。”
“你不怕打雷吗?我看到你去哄那些孩子。”
“打雷?打雷有什么好怕的,哦——”我感觉自己明白她突然出现的原因了,“怎么,你怕?怕就过来,我也哄哄你。”我张开双臂,“害怕早说啊,不多你一个。”
白槿从床上爬下来,伸手把我抱怀里:“雨停了出去看彩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