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快开学的时候我就要搬走了，这实在算不上是个好消息，好多变故都是在人们去到一个新环境后发生的，在不熟悉的地方做什么都碍手碍脚的。我没那么强的适应能力，换了环境肯定会不自在。

  “我看你就是矫情，城里头有什么不好的。”赵煜泞啃了口烧饼，塞着满嘴的面饼对我指指点点，“我光想着搬到城里头去住呢。你要实在闲可以把我的作业带回家做，有事干你就不想乱七八糟的了。”

  “你猜我为什么大中午的跑你家来？”

  要说转学唯一的好处，那肯定就是不用写暑假作业了。这回放暑假除了三本《假期生活》外还留了四篇读后感，正好一年一篇把从一年级到现在的都补上。上次接触到除了看图写话以外需要人写的东西还是二年级一篇叫《日记两则》的课文，课后老师留了两则日记的作业。学课文时唯一的感触就是那条裙子到底是有多漂亮，能作者整整想了两天，我觉得红裙子不会比白裙子难看啊？那个年纪满脑子都是玩，一放学就跑出去了，日记一则也没写。所幸班里没一个真写了的，老师说日记是很私密的东西，也就没查。我一直认为日记这种东西不能作为作业出现，就算真留了也不应该收，更不应该捡本认为写的好的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宣读。每次老师在课上读我写的日记或作文时我都恨不得自己像白槿一样不能被大家看见。

  我啃了口烧饼，哥嫂下地干活了，在厨房大锅里煮了二十来个鸡蛋，案板上放着二十块钱的烧饼，饿了可以垫垫。家里有做好了的饭我也不想回去，爷爷一看见我就气哼哼地催我赶紧去写作业，《假期生活》一本没带回来，我的书也都搬新家去了，写什么作业，我不写。

  在赵煜泞家躲了一下午我又偷摸回家了，很好，爷爷不在家。我正要进屋，一推门发现门锁了，而我很确定自己出门前没带钥匙，只好去阳台上找剪子，然后拿着剪子去后院墙上剪截粗铁丝下来撬锁。

  剪子下面压着张描着花边的纸，纸上是一幅比着尺子画出来的画，落款处用透明胶带粘着一片长得很像叶子的叶子。这画风这配色一看就是白槿的杰作，我认识的人里也只有她会往本子上粘叶子做装饰。

  白槿画的东西还是一如既往的看不懂，看半天也没看出来她画的到底是个什么建筑。几天不见，这小子过得还挺不错，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来找我玩，但看她还有心思画画，想来是没出什么问题。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能在阳台的剪子底下找到一张或几张纸，有时候是一幅画；有时候是我们一起吐槽过的故事的改编；大部分时间是一些我从没见过的内容：比如星星、花园和各种各样的小叶子，白槿可能是在描述她念叨了将近十年的“我们那”。实践证明有些技能并不会随着身量自然增长，比如绘画。直到小考结束我都没看懂过哪怕一次白槿画的是什么，升入初中后我就没见过她画画了。她可能也知道自己不擅长画画，剪子下压着的纸张上的内容以文字居多，到了后期都是文字，一幅画也没有了。放弃了也挺好，至少她写那些东西比她画的画有画面感多了。

  这个暑假前我从未怀疑过白槿家存在的真实性——这也不能怪我，她写的好像是《哈利·波特》续作，内容离奇魔幻，故事性非常强。白槿也不总是在介绍自己家，她也会写一些自编的故事。我还发现相同题材故事落款处的叶子种类是相同的，唯一没有落款的是那些写着白槿对自己家介绍的纸，取而代之是作为背景的纸张中央一个板板正正的杨树叶子油印。每到夏天班里都特别流行印这个，摘一片形状完美的杨树叶子，上面铺张纸，放屁股底下坐一节课，下课后就能得到一张油印。操作不难，想印好可不容易，一张完整的油印能让全年级羡慕半天，虽然一个年级也就四十八个人，那也很了不得了。不知道白槿怎么做到的，每张纸上的油印都非常完美，我再次合理怀疑这小子藏私。

  白槿写的每个故事都是独立的，放在同一个世界观下看也没问题——不只是同一落款下的小故事可以连起来看，所有故事间似乎都有着微弱的联系，连那些很抽象的画都能找到一篇需要它做插图的故事。我隐隐感觉各个故事间的联系是很明显的，越往深思考越觉得抓不住这些丝线，团团绕绕的，像蛛丝一样，每次试图去触碰都会被黏黏糊糊缠一手，弄得整条胳膊痒痒的，想择下来却由于什么也看不见而无从下手，大面积拍打效果不大。看白槿写的东西有种做数学题的感觉，一眼望上去很简单，知道题型，心里也有个大概思路，真往纸上演算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思路要想得出结果还缺好几个关键数据。

  晚上比白天适合读书，停电的晚上比晚上更适合读书：比白天凉快，还没有电视机运转发出的嗡嗡声，除了很费眼外没别的限制条件了。事实证明内因永远是根本原因，我都看困了也没能成功构建出白槿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两张挨在一起的纸不小心被烧了个洞出来，把火扑灭后两张纸并一起对着烛光细看，纸本身的纹路再加上白槿留在上面的指纹，弯弯曲曲构成一幅小河淌水的画面，穿过卷着边的桥洞和另一张纸搭上线——这分明是同一张纸裁开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