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山真二到底还是开了第二枪。
他这回不瞄人了,瞄的是咖啡厅门口的76号行动组——既然分不清谁是谁,干脆把水搅浑。子弹擦着行动组领队的耳朵过去,打在黑色轿车车门上,钻了个眼儿。
行动组领队缩脖子,回头一看车门上的弹孔,火“噌”就上来了:“陈主任!汪主任让我们来帮忙,您让人打我们?”
陈默群在桌子底下骂了一声。他这会儿全明白了——汪曼春不放心他,私自派了行动组来盯梢,这帮蠢货还暴露了。他冲外面喊:“都给我撤!谁让你们来的!”
行动组领队不干了:“汪主任说了,您谈不拢我们就动手。现在这算怎么回事?您自己看,我们还没动手呢,枪子儿先招呼过来了!”
两边正吵着,村山第三枪又到了。这次子弹打在咖啡厅招牌上,铁皮招牌“哐当”掉下来,正砸在行动组一个队员脚面上。那队员抱着脚跳,手里枪走了火,一枪打在同伴的鞋跟旁边,同伴往前一蹿,一头撞在车门框上,额头上鼓起个包。
叶无用趁乱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猫着腰往街角跑。他跑归跑,路线挑得很有讲究——专往没人的地方钻,绝不往人群里凑。这是他在重庆半年总结出来的经验:自己这霉运专挑身边人下手,离人越远,别人越安全。
可他跑过的花盆架倒了,两个花盆一前一后砸下来,没砸着他,正砸在追他的76号特务乙腿上。特务乙“哎哟”一声坐地上,抱着腿直抽冷气。
陈默群在掩体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叶无用从枪子儿底下跑过去,愣是一根毛都没掉。自己这边呢?一个肩膀穿洞,一个脚面砸肿,一个额头起包,一个腿被花盆砸了。跟着叶无用越近,倒霉越快。
方天涯从后巷绕到对面楼顶,村山真二已经收拾枪跑了。她恨得牙痒,但系统A提醒她:“追不上,他撤得比兔子还快。先下去,你搭档还在下面。”
铁捕头带着巡捕赶到的时候,枪声已经停了。街面上躺着三个76号行动组的人,都在哼哼,没一个断气的。铁捕头跳下车,扫了一圈,脸都绿了:“又是咖啡厅?又是狙击?你们上次说方天涯一枪一个准,这回可倒好,地上躺着四五个,没一个死的。这到底算方天涯准还是不准?”
没人搭理他。陈默群从掩体后站起来,整了整歪掉的领带,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街角。叶无用站在那儿,手枪已经收回口袋,正拍大衣上的灰。
陈默群把叶无用叫到后巷,随行特务乙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肩膀还渗着血。
“叶老弟,”陈默群拍了拍叶无用肩膀上的灰,“你今天让我开了眼。”
叶无用装傻:“陈主任,我就是个倒霉人,您别跟我沾边。您看我到哪儿哪儿出事。”
“倒霉?”陈默群笑了一声,笑得很短,“我身边这些人,平时没这么多毛病。你一来,枪子儿绕着你走,花盆绕着你走,连吊灯灰都绕着你走。你管这叫倒霉?”
叶无用不说话了。
陈默群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收回去,揣进自己兜里:“投名状不用你交了。今晚跟我回76号。”
“陈主任,我去76号能干什么?”
“站着。”陈默群看着他,“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行。我倒要看看,跟着我走几趟,日本人和汪曼春那边还有几个敢对我伸手。”
叶无用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白陈默群的意思了——这个人不图他叶无用有多能打,图的是他“命硬克旁人”的名声。把这么个人带在身边,谁敢对陈默群动手,谁就先倒霉。这比招个保镖划算多了。
“王站长那边……”叶无用还想再探一句。
陈默群脸一沉:“王世安故意把你在上海的消息漏给我,又让你来见我,他打的什么算盘,我会查。你不用管他。”
叶无用确认了——离间这步棋算是走成了。陈默群已经怀疑王世安借刀。可新麻烦也来了:进76号这事,他压根没准备,王世安也没教过他这出。
系统B小声提醒:“身份隐藏道具对陈默群还管用,可他76号里那些人,要是有别的系统宿主,我这道具罩不住。”
叶无用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早不说。
叶无用刚走到后巷口,张红堵在那儿。
“今晚不能去76号。”她语气硬邦邦的,不像商量。
叶无用站住了,看着她:“你到底是张红,还是王站长的人?你知道的比你告诉我的多。”
张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脑子里系统A正一个劲警告:“不能说搭档关系!说了他触发替死机制,当场就可能出事!”
她憋了半天,挤出一句:“王站长让你当饵,可陈默群现在不是咬饵——他要把饵带回家。”
“那我到底是谁的饵?”叶无用盯着她眼睛,“王世安的?戴老板的?还是你的?”
张红不接这话,转开脸。
叶无用又问:“你刚才让我别去,那你打算怎么办?跟我一块儿进去?”
“我不进去。”张红回过脸来,表情已经稳住了,“我进不去。76号里头认脸,我这张脸在那边挂过号。”
叶无用一愣:“你一个开咖啡厅的,怎么会在76号挂过号?”
张红没解释,只说:“今晚你自己进去,我在外头。你进你的76号,我干我的活儿。”
“什么活儿?”
“杀人的活儿。”张红说得很平,“陈默群把你带在身边,76号那帮汉奸肯定要凑过来看热闹。人一多,总有几个该杀的。你只管站你的,别挡我枪线就行。”
叶无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他原以为她就是个王世安塞过来的联络员,顶多胆子大点、枪摸得熟点。现在看来,她手上有活儿,而且是见血的活儿。
“你到底是张红还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张红。”她答得很快,“至少在咖啡厅里是张红。出了这条街,我叫什么,你别问,我也别说。对你没好处。”
叶无用沉默了几秒,点了头:“行。你干你的活儿,我站我的桩。可有一条——你在外头动手,别管我。我要是真在76号里出了事,你该撤就撤。”
张红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她转身往咖啡厅后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叶无用,你记住——你这条命,现在不光是你的。”
说完就进去了。
叶无用站在后巷里琢磨这句话,怎么琢磨怎么别扭。什么叫“不光是你的”?他跟我很熟吗?
系统B在他脑子里小声嘀咕:“这姑娘说话怪怪的。”
“你也觉得怪?”
“怪。可我查不了她。她身上有东西挡着。”
叶无用没再问。他拍了拍大衣口袋里的M1903,朝街口走去。
莫利埃路那头,王世安派去送假情报的心腹扑了个空。门缝里只有陈默群那封信,叶无用留的纸条被风刮到了楼梯口。心腹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别管我,先保你自己”,赶紧跑回去报信。
王世安听完汇报,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也没放下。他本来算得好好的:叶无用去见陈默群,陈默群招降,叶无用把“心灰意冷”那套话一说,陈默群就该起疑——起疑王世安在借刀。离间成了,叶无用也该被陈默群撵回来。可现在陈默群不撵人,要把叶无用带回76号。
叶无用真进了76号,万一被问急了,把王世安教的话原样倒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假情报先备着。”王世安把茶杯放下,“万一老叶被陈默群问急了,让他有东西可交。别太真,也别太假——太真了上海站吃亏,太假了陈默群不信。”
心腹问:“那方小姐那边……”
“小方不进76号。”王世安说,“她那张脸在76号挂过号,进去就是送菜。让她在外头盯着,该动手就动手,别让陈默群觉得我们上海站没人。”
心腹走了。王世安坐在椅子上又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件事,把心腹叫回来:“你再去一趟莫利埃路,把老叶屋里那几份《新申报》收走。别让他看见方天涯那些报道。”
心腹不解:“为啥?”
王世安摆摆手:“你别问,照办就是。”
其实王世安自己也说不清为啥要收那些报纸。他就是觉得,叶无用这个人吧,知道得越少,用起来越顺手。方天涯那些战绩,叶无用看了只会多想。多想就容易出岔子。眼下这局面已经够乱了,陈默群把叶无用当“灾星”带回去,方天涯在外头等着杀人,自己在中间两头瞒——这三条线哪条都不能断,哪条断了都得砸锅。
至于叶无用身上到底有什么门道,王世安没打算深究。在他眼里,叶无用就是个从重庆来的倒霉蛋,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至于什么系统不系统的,他连想都没往那上头想过。
心腹走到门口,王世安又补了一句:“告诉小方,外头动手可以,别碰陈默群。陈默群要是死在今晚,老叶在76号里就成孤魂野鬼了,连个递话的人都找不着。”
心腹应声去了。
王世安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外暮色压下来,法租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他忽然觉得,今晚这出戏,比他预想的要热闹。热闹得有点过了头。1
老师文笔真的好,细节拿捏得特别到位。